5年前 (2014-05-18)  强文连载 |   抢沙发  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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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茫茫人海中发现了你,赋予你无数美好想象。当我真正靠近你,发现你比我想象得更美好。

你拥有时尚靓丽的容貌,冰清玉洁的眼睛,高贵不凡的气质——你是女神,似乎高不可攀。

而当我真正靠近,却发现你如此随和快乐,充满阳光。

冰清老师也具备冰清玉洁的气质,但她不是我的女神。因为,我的女神必须是快乐女神。

人生之旅,悲苦重重。生老病死、饥寒劳累,无不充满痛苦。即使贵为人上人,为之付出的还是痛苦。

所以,我不愿让这场旅行中,身边出现导致痛苦的诱因。苟活于世本已不幸,实无必要再讨苦吃。

与前妻十几年感情,为她付出那么多并有了孩子,但我最后决定放弃,原因就在和她相处带给我太多痛苦。

耳闻目睹加亲身体验,我已见过太多情感。大部分情感,充满怨恨、惆怅、阴郁、悲伤、痛苦、哀愁、纠结、绝望。

这些叫负能量。

而我,自悟道后就避免与任何负能量打交道——既然一桩感情如此痛苦,要它何用?

我若拥一份真情,就必须从真情中获益——快乐、力量和阳光。

我没错。

而冰清老师恰恰缺乏这些。

尽管我用阳光融化了她冰冷的心,但她无力反哺与我。

尽管她品位优雅、才貌出众,可我与这冷美人相处获得的很少。

她画地为牢,把心封闭于高贵的牢笼,一切越轨尝试都被视为离经叛道、低级庸俗。

而在我眼中,那不叫坚守,而是囚禁。她所渴望的,是另一个高贵的囚徒。

可我不是。

尽管她需要的那些阳春白雪我能随手拈来,且往往令她喜出望外,可我却拥有一颗不羁的灵魂。

改变她?

不,没必要。

我这把年纪,早明白改变一个人是很难的。况且这不是她的错——个性不同、道路不同、选择不同,命运也不同。

我不欠冰清老师什么。

认识她三年,一直是我毫无所求对她好,从不向她索取任何。最终她认可我,只因我更优秀,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欠她什么。

我可以跟她谈文学、音乐、摄影、事业,可以跟她推心置腹讲很多,可以将她当成红颜知己,但不能娶她做终生伴侣。

正上班时,忽又接到女神的短信——

“剧本我看了,写得真好,泪流满面。”

“你没睡?”我回问。

“没有。一直在看你的剧本。”

“赶紧休息,别累坏了我的女神。”

“没事,我打鸡血了。”

对话到这里我笑了:这女神学东西可真快!

“今晚你还想打电话吗?”她问。

“很想。看你想不想。”

“我也很想。”

“那还是八点准时?”

“好。”

到了约定时刻,我先给她发了个短信:现在方便电话吗?

她回复:方便。

我拨通电话:“喂,女神。”

“别叫女神了。以后叫我婷婷。”

“好。婷婷。”

“我看了你的剧本,哭了一天。鼻子都红了。”她说,“现在我不但熊猫眼,还酒渣鼻,没脸出去见人了。”

“为什么哭?”

“你写的父亲,让我感动又难过。想起我的父亲。”

“哦。你的父亲一定给予你很多爱。”

“不,不是。”她说,“其实我一直恨父亲。我觉得他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我很小时他就离开了我和妈妈回了美国,他们总是吵架。他没再娶,而是喜欢周游世界,走到哪里就跟哪里的女人发生段感情,然后离开。每隔一年半载他也会来看我们,但都来去匆匆,给些钱就消失了。”

“哦。那确实不负责任。”

“所以我从小恨他,直到他今年去世。”

“他也去世了?”我惊问。

“嗯。是癌症。”她继续道,“当时我也在美国,接到电话后犹豫再三还是去了。见到我,他已无力起身,就那样看着我。那一刻,我所有的恨都没了,扑到他怀里哭。”

“你真善良。”

“不,不是我善良。”她说,“而是我看到了他的眼睛。他流露出种说不清的眼神,饱含慈爱、自责、歉意,以及渴求。那一刻我意识到其实我一直很想爱他,而他也爱我。我们心中一直有着彼此,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沟通方式。”

“亲人毕竟是亲人。”我感叹道。

“我原谅了他,他也给我父亲的温暖。尽管只有短短几天,但我还是享受到了父爱。我感激他,怀念他。”

电话里传来她的抽泣。

我沉默,等她情绪平息。

“你的剧本写道。”她继续说,“主人公的父亲去世时,儿子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给他力量对抗死神。”

“是。儿子拥有父爱时一直没意识到父爱的宝贵,那一刻突然明白可能永远失去这份爱,他无比恐惧又无比后悔——后悔往日不曾珍惜。其实这也是我在父亲去世时的真实感受。”

“是的。”她又抽泣起来,“我也是那种感受,跟你一模一样的感受。所以看到那里再也忍不住眼泪。当时他已经不能起身,但他很想再努力一次给我爱抚。他求我扶他起来坐坐……”

她再度泣不成声。

我不禁眼角湿润,回忆着与父亲的生离死别,又想象她的经历。

“我想扶起他,可他根本坐不起来,无论怎么努力也不行。”她说,“短短几分钟,他就满身大汗。最后我钻到他背后,把他顶起来。他就那么坐着,发呆、喘息,累到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能想象,因为我曾经历。”我不由鼻子一酸,泪珠滚落下来。

“最后,我放他下来。”她抽泣着叙述,“我看到他的眼神,满是慈祥、满足和感激。我知他一直爱我,可过去压抑着没表达出来。”

“父爱如山,亲切又沉重。”

“对,亲切而沉重。”她重复道。

“你还写道。”她接着说,“父亲去世后的夜晚,你为他烧纸钱。你看着火星飞向夜空,仿佛父亲的灵魂升华。夜里,你独自徘徊在你和他曾走过的小路上仰望星空,寻找父亲那颗灵魂。”

“这都是我当时做的,至今历历在目。”

“父亲去世后我回到家里。”她说,“当时天还很冷,雪都没化。我披了件大衣坐在屋外走廊上,就那么静静坐了一夜,注视着满天繁星,想找出哪颗是父亲的灵魂。我在想——人真的具备灵魂吗?我看过部电影《21克》,据说死后要比生前轻21克,那21克,是否人的灵魂?”

“我相信人确实有颗灵魂。”

“可我们死后,它会飞向哪里?”她问,“它所去的地方,是孤独的还是幸福的?是凄冷的还是温暖的?是禁锢的还是自由的?”

“我也不知道。”我答道,“但我希望死后能到一个光明自由的地方。”

“是啊。我们都不知道,我们就这么活着,却不知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正因如此。”我说,“我们更应过好生命中的每一天。”

“是。”

“正因经历了太多悲苦,我决定剩下的人生一定要追求快乐。”我说,“而我又害怕孤独,所以一直在寻找那颗相近的灵魂。我的前妻,她不是,所以我离婚了。离婚后我有过很多经历,但也都不是我要找的。当遇到了你,第一眼望去我就感觉你是我要找的那个灵魂。而且经过两天的沟通,我更加确信这次我看对了。”

“昨晚跟你聊确有很多惊喜。”她答道,“但我还是将信将疑。直到今天看了你笔下的父亲,我觉得自己的心跟你真的好近。一样的情感,一样怀念,一样的困惑,一样的希望。”

“因为我们心离得近,才会产生相似的看法、想法和做法。”

“是。现在不用看你的书与画,我就觉得你很亲切;我相信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但愿这次我不会再看错。”

“我想不会。”我说,“我坚信遇到你是上帝的指引。我们从偶然邂逅到走入彼此内心,一步步充满惊喜。现在回顾,哪个环节出错,都会导致我们擦肩而过并相忘于江湖。你说,若不是有个上帝,又怎能设计到如此精确?”

“你知道,女生面对男生的追求,最先、最难做到的是什么?”她问。

“信任。如何打开心扉。”

“对,你说得很对。”她肯定道,“可我就这么轻而易举被你打开心扉,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正如你所说——我们的灵魂离得很近。”

“是啊,离得很近。”她感叹道,“我也觉得很惊奇:原来世上还真有一个跟我想法有点接近的人,还是个男人。”

“交往越深,你会发现你我灵魂越近。”

“你怎么这样肯定?”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我回答道,“完全是靠灵魂直觉。我说过,我写的那本书里塑造了一个这样的人物。读过它的人都说:‘这么完美的女人绝对不存在’。可我就是很偏执地相信她一定存在——只是,她安静地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被人海与泥沙掩盖。我所要做的,就是找遍天涯海角找到她,为她拂去泥沙,保护她,珍藏她,给她我所能给予的一切,伴我终生。而第一眼望到你,一个声音就告诉我:‘她就是你一直寻找的那颗灵魂’。所以你消失的那段,我才会对你念念不忘。你一直住在我的心里,只是我以前不知道你是谁,现在知道了,我又如何能忘记?”

“有没有这种可能——我们有交集,可交往一段时间更深入地了解,又发现我们还有很多差异?”

“我相信绝无可能。”

“为什么?”

“上帝指引我来到北京,指引我去那个酒吧,指引我遇到你,指引我记得你,指引你对我的执着感动,指引你与我重逢,指引我们灵魂共鸣——这些,难道只是为了给我们开个玩笑?不,我绝不相信。”

她沉默。我猜她在思考我的话。

“或许你说得对。”她说,“那我们就尝试彼此走入对方的心,一点点去感受,一点不要互相欺骗。”

“好,我发誓,我一定。”

“我不要誓言。”她说,“曾有很多人给过我誓言,最终却自食其言。”

“我的誓言与别人不同。”我答道。

“我只要你的行动,请相信我有足够的智慧和诚意,去感知你的真诚。”

“好,我相信。”

“现在几点了?”她问。

我看看闹钟:“凌晨五点。”

“又到凌晨五点?!”她惊叫,“跟你说话时间为什么过的电闪一样快?”

“我也纳闷呢。”我笑道,“相似的灵魂嘛,为什么叫快乐?很快又很乐。”

“哈哈,你的解释和贴切。看来你真的是位作家,还是哲人。”她笑。

“啊不不不。”我连声否认,“我绝对不是作家。作家,那是用来景仰的。你总不能把我当神像供起来吧?而我只是个小人物,每天为养活自己,养活孩子忙忙碌碌。”

“谁说我不能把你当神像供起来?你都把我当女神供起来了,那你就男神。”她大笑着说。

“别别别。”我连声道,“叫女神吧,我一下就联想到自由女神,智慧女神,还有爱神。可一叫男神,我怎么就想起跳大神的巫婆神汉呢?”

“哈哈哈哈。”她又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那我以后非要叫你——男神!”

“唉,你说我们。”她感叹,“抱着电话哭哭笑笑的,像不像一对神经病?”

“像,很像。我们又找到一份共同语言。”

“哈哈哈。神经病的呓语也算?”

“算,当然算。至少咱们算病友,同病相怜。”

“哈哈哈。”“我觉得,你对父亲的感情非常深厚。”平静下来后她说。

“男人嘛,一般都会把父亲作榜样。”

“但你不觉得,你对你的父亲有些特殊感情吗?我是说,与一般父子感情有些微妙不同。”

“或许吧。”我想了想,答道。

接着,我向她讲述了父亲的故事。

1955年。我的父亲19岁,在XX军区政治部教导队任政治教员。

那年中国发生了一件事——胡风反革命集团案。

胡风,这位一直从事文艺理论研究的诗人,因一场文艺理论争论被上纲上线,定为“反革命集团”。在胡风被肃整后的一年里,专政机器意犹未尽,试图掀起一场声势浩大的“肃反”运动。据陆定一后来向苏联提交的材料,当时打算“审查”1200万人,实际审查了200万人。

什么叫“肃反”?

对“肃反”不了解的人,可以去了解一下苏联1937-1938年的大清洗、中央苏区30年代肃整AB团、柬埔寨“红色高棉”大屠杀。

肃反,就是先给人戴上顶“反革命”帽子,再杀死。

既然是肃反,那么父亲所在的“政治部”,自然成了实施机关。很快,政治部附近一所学校成了临时监狱,塞满了各部门清理出的“待肃”分子;父亲和他的同事们则成了侦讯人员。

而这些“待肃”分子,很多是49前参加革命的干部。

这不奇怪,当年斯大林同志几乎把列宁时代布尔什维克党中央委员全枪毙光了。

干革命,就是要冒风险的。革命前有风险,革命后也有风险。

甚至,革命后的风险更大。

毕竟,沙皇时代包括列宁、斯大林在内的布党领袖们还能在流放地钓鱼,革命后这群领袖中的大多数人只能在卢比扬卡(苏联肃反机关所在地)的地下行刑室里吃花生米。

那时的父亲是位文艺青年。他会弹钢琴、拉小提琴,还爱读普希金的《叶甫根尼奥涅金》,看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

那时国产文艺作品也有,但他就是不爱看——他总觉得那些文字里缺了些什么。

他并不懂文艺理论,他只是不爱读小农们争相传阅的《半夜鸡叫》。

很多年后,他才悟出为何不爱读《半夜鸡叫》。

“那些东西,缺乏人性。”他对我说。

不过他当时读普希金和托尔斯泰也并不为“错”,因为那时苏联是“老大哥”,“老大哥”出口的东西,都还算是政治可靠的。

一位中年军人被关进了学校,而父亲和另外几个同事负责“审查”他。

怎么审查?就是要他承认他有反党、反社会主义、叛变投敌的历史。你认罪,我有功。你吃花生米、进劳改营;我获得提升、飞黄腾达。

人与人此时变成一对你死我活的利益矛盾体——尽管半个月前,他们还彼此亲切地称呼为“同志”。

那个年代,冠希还没买相机,李刚还没儿子,菊花还是一种花,“同志”还不是基佬。

为了尽快让此人认罪,采取了很多特殊的方式——比如,不给水喝,不让睡觉。尽管这些刑罚不是打得你皮开肉绽,但每天只给你一口水喝,片刻不让你睡觉,你坚持一星期试试。

那人还是不承认。

他很清楚:一旦承认,不仅自己,连老婆孩子全玩完了。

不知那时他是否为当初选择革命道路感到后悔?

“敌人不投降,就让他灭亡。”“对待敌人就像冬天般冷酷无情。”——审讯者按照革命道德观继续侦讯。

于是,那人很快奄奄待毙。

晚上轮到父亲值班。

他的职责是:监督这个人,一旦他入睡就大喊大叫或采取其他“技术措施”把他弄醒。

父亲值班时,带了本书——《安娜卡列尼娜》。

日复一日参与这样的侦讯,令他感到厌倦。对比起整人,他更喜欢沉浸在对沃伦斯基和安娜爱情的幻想中。

“同志,求求你给我口水吧。”

正在读书喝茶的父亲,忽听到一声哀鸣。

他抬起头,看到双绝望与渴求古怪交织的眼睛。绝望与渴求交织,这是人濒死时的眼神。

他看了看自己桌上的搪瓷茶杯,里边还有大半杯茶水。给他喝吗?

不。

组织上交代过:他是暗藏在革命队伍中的敌人,而对敌人丝毫不该心慈手软。

须知,敌我关系,就如农夫和蛇的关系。

可不给吗?

他又看了看那双濒死的眼神。透过那眼神,他没看到毒蛇般的凶狠邪恶,只看到濒死同类的无奈与哀伤。

一丝恻隐掠过这位19岁青年的心头。

尽管他佩戴令人谈虎色变的肃反人员盾形臂章,但他心里却有个上帝。

他环顾四周——侦讯室里只有他和“敌人”。

门外虽有持枪哨兵,但视线向外。

也就是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父亲做了个“嘘”的手势,端起茶杯走到“敌人”面前,一言不发递给他。

“敌人”颤抖着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之后,伴着感激的泪水,“敌人”向父亲点头致谢。

很多年后我看电影《辛德勒的名单》时,犹太人向辛德勒投去含泪的笑。

我猜,当年那位“敌人”对父亲投去的,也是这种笑。

父亲重返安娜与沃伦斯基的世界。

他偶尔也抬头看看那人——他已进入梦乡。

算了,就让他睡吧。可怜的人。反正也没人看见。快交班时把他叫醒就是。

此后每到父亲值班,就成了那人的喘息时刻。而且,一直没人发现。

安全,导致他们放松警惕——父亲不再急匆匆催他一口气把水喝完,也不怎么注意门外的动静。

毕竟他只有19岁,还不足以像007那样英明神武。

事故出于麻痹,这是个真理。

“这个反革命分子,为何如此顽固?”领导皱了皱眉头。

“肃反”就是这样——先给你定罪、再罗织罪证。

假如组织上认为一只兔子犯有反革命罪行,那么一定会有人找出兔子亡我之心不死的铁证。

无罪推定?

醒醒吧你,这是瓷器国,不是美利坚。

某夜,又轮父亲值班。

对这个顽固的反革命分子感到束手无策的领导,却也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出于对无产阶级解放全人类伟大事业的忠诚,他决心亲自来个半夜鸡叫。

当他与随从推门而入时,发现了吃惊的一幕——

“敌人”半卧半躺,神仙般地喝茶养神;而父亲正聚精会神伏案看书。

领导恍然大悟——

为什么这个反革命分子如此死硬?原来他还有个同伙没被发现。

这是一个多么庞大的反革命集团啊!敌人竟然混进了肃反组织内部!

一瞬之间,父亲完成了从“肃反人员”到“待肃对象”的华丽转身。

但,父亲并非有价值的反革命嫌疑。

因为他的年龄在那里摆着——1955年才19岁,1949年不过13岁少年。这样的小屁孩,狡猾的美帝、万恶的蒋匪还来不及把他发展成长满毒牙的大反革命。比他更值得怀疑的大鱼太多,父亲这条小鱼被隔离起来,候审。

明白各国“肃反”历史的人都知道,只要肃反,就一定会“扩大化”。

当年苏联肃反,肃光了除了斯大林外几乎所有列宁时代的布党领袖。以至于苏联有人说,若列宁还活着,也会被当成反革命枪毙掉。而波尔布特肃反就更厉害了,他消灭掉全国近三分之一人口。若不是越南入侵,天晓得红色高棉最后还会剩下什么人。

所以,若不出意外,1955年的肃反也会“扩大化”。

可意外偏偏发生了。

1956年3月,赫秃子在苏共20大上做《秘密报告》,矛头直指斯大林肃反。这份报告,在全世界引起轩然大波。

赫秃子是老子党。老子党发话,儿皇帝不得不听。

当然这是暂时的,几年后羽翼渐丰的儿皇帝就要造反了。

于是有了陆定一的通报:原计划审查1200万人,最后审查200万人收手。

而被审查的200万人——包括父亲——也因此免除了吃花生米的厄运。他们被放了,回到原岗位,该干嘛干嘛,又被亲切地称为“同志”。

是不是像开玩笑?

别忘了这是个神奇的国度,神马人间奇迹都能被创造出来。

成人后,我总试图从父亲当年的行为里找出点“崇高”动机来。

“当时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同情一个跟你毫无关系的人?”我问。

“没什么。就是看他可怜。”他答道。

“难道你就没想到,你是站在人道主义高度,以无比的勇气做了这事?”

“没有。我要知道会被发现,肯定就不敢那么做。当着领导的面,我对那人也很凶的。”

我一度很失望——父亲的回答没能让我找到他的“闪光点”。

但后来我反而更觉得他伟大——因为他所体现的,是真实的人性。

当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父亲逃过肃反,却并未逃过2年后的“反右”。

他的命运是注定了的——面对没有人性、没有大脑的乌合之众,拥有人性、拥有大脑就注定要出事,或早或晚。

但还是老子那句话: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在“反右”时中标的父亲,倒是在6年的劳改生涯里悟出了很多东西。

此后他不再显示自己具备人性与智慧,而是藏在心底,假装和乌合之众打成一片。

于是,他安然度过“文革”。

而1955年整胡风的周扬、舒芜,后来也没能逃过厄运。在反右时整人的那些人,也没逃过文革……

圣旨说:七八亿人,不斗行吗?

所以,这块神奇的土地上,亿万乌合之众你整我、我斗你,跪着“造反”却还以为自己从事一桩神圣伟大的事业。甚至,死前还用尽最后一口气高呼:“皇帝万岁!”

人有各种死法,有种人是傻死的。

乌合之众并不知道,就在他们热血沸腾、激情表演时,有个人——我的父亲——正在心怀讥讽地冷眼旁观,就像看免费滑稽戏。

一开始他就知道,那些倾情演出的小丑早晚要完蛋——无论王关戚、蒯大富,无论是“总司令”还是“总指挥”——他们太缺乏自知之明了,真以为自己是个神马人物。其实,他们不过是皇帝手里一枚枚棋子,随时可以被作为“代价”牺牲掉……

“你有一位难得的好父亲。”听完我的叙述,她说,“善良而明智。”

“是啊。可我失去了他。”

“我理解你为何会写这个题材。”

“谢谢你理解。”我笑了笑看看窗外。天已大亮。

“又一个通宵没睡。”她说,“你还能坚持上班吗?不如在家休息。”

“嗯。我也支持不住了。请假。”

“咱们今晚还打电话吗?”她问。

“打,干嘛不打。白天睡一觉,晚上有精神。昼伏夜出,符合鼠辈的作息规律。”

“哈哈。”她笑道,“咱们晚上聊什么话题?”

“不知道。但相信你我不会没有话题。”

“我也相信。”

如此,一连八天。

我们聊了各自的成长经历、婚姻、亲人、朋友、人生目标,以及对另一半的渴望。

最终我们决定约会。

第一次见面我们尚不相识,第二次握手就已成了心心相印的灵魂伴侣。

说快也快——短短八天就达到这步;说慢也慢,因为这八天的交流质量可能大过别的情侣十年。

我说过,这都是上帝的安排。

(未完,待续……)

(文/拓跋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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