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年前 (2014-05-31)  强文连载 |   抢沙发  178 
文章评分 0 次,平均分 0.0

2009年9月中旬。

某日,M图书公司编辑林小姐打来电话。

“李老师。”她说,“我们公司打算办个签售会,您做好准备。”

“签售会?”我连声推辞,“我不要签售会,我不想抛头露面。”

“签售会对推广您的小说很有好处——不止是卖书,且与读者互动也有利于您今后的创作。”

我笑了:“我又不是作家,写东西都是一锤子买卖,根本不考虑下次。我不想活在聚光灯下,与其被人当茶余饭后的谈资,不如做无名写手。你看我的书出版,连真名都不署。”

“我理解,但我建议您还是认真考虑下。毕竟这书出版我也做了很多努力,我也想通过做这本书对自己有些提升。”

见她这么说,我只得应道:“好,让我考虑考虑吧。”

这本小说的动笔纯属意外。

2008年初,我在某社区潜水时偶然翻到一位男士的倾苦帖——他遇到位离异带孩的女人相处半年多,但随交往加深发现此女越来越像部榨油机,想方设法骗他花钱。一方面他不堪重负,另一方面又舍不得半年的感情,为此苦恼不已,发帖求助。

读帖后,我发现此男经历与我遇到的一位离婚女人相似。出于感同身受,我写了大约一万字跟帖说了我当年遭遇,劝他果断“止损”。

大概那跟帖写得比较生动,发出后很多读者讨论起我的跟帖,明显歪楼了。我深受鼓舞,把跟帖稍作整理,作主帖发了。三天,点击10万,千余跟帖。莫名其妙就火了。

我是给根竹竿就往上爬的人,干脆又把万字主帖再细化,变成3万字。六天,点击20万。

其中有人跟帖:我是大学中文系副教授,我觉得你完全可以写小说了。你的东西场景代入感很强,若注意用词精炼,成为一代大家也未曾可知。

不管这位中文系副教授身份真假,反正他的话令我大受鼓舞,不知天高地厚动笔在线写篇言情小说——有亲身体会,有亲眼所见,有道听途说,有杜撰想象。最后居然一气凑成篇四五十万字的“小说”。

我是在线“创作”的,很快点击过百万、千万,并被转载到全世界。边写,我边暗示读者:下一步,男一号该选择谁?网友被我调动,纷纷跟着指挥棒参与讨论。

我天生具备顽劣本性。当大家都觉得某人靠谱,我就逗他们玩,偏偏不选此人。于是,又推出下个选项。

因不断推陈出新,男一号的选择必然越来越高端。

最终,一位几乎完美无缺的女神形象被塑造出来:她集美丽智慧善良于一体,引无数女读者嫉妒、男读者倾慕。

可站得高、摔得重:如此完美的女神,男一号还有什么理由不选她?

当然没有。但我兴致正浓、意犹未尽,还想再为男一号安排点艳遇。

怎么办?

我只好让男一号犯点错误,导致失去女神……

几年后我业余玩影视创作,与我搭档的导演这般评论我的小说:“影视剧一个重要法则,是不断折磨观众;把最狗血、最倒霉的事全加给最善良的主人公令观众移情,处处意外抓住观众的心,并弄根搅屎棍不停地捣鼓点事儿……你这小说占全了。可见你无师自通,具备写作天分。”

写作时我是上帝,我创造了女神。对她的一切描绘,都来自最美好的想象、最强烈渴求。也就在不断修改中,她的形象由混沌变清晰,最终成了我的梦想。而我,又喜欢追随梦想前行。

但毕竟是我头回写小说,经验严重不足。

我以前出过书,但是技术类的,语言上与小说很不相同。所以写完后我非常不满意,于是字斟句酌,一遍遍修改。

修改到第三遍,有位出版社编辑找我说:“出书吧。”

我很高兴。一篇即兴之作变成纸书并换来白花花的银子,焉能不高兴?书商开出的条件并不优厚:6%版税,8000印量;并希望我再改一遍,以达到出版要求。

无所谓,这对我而言已算意外惊喜了。反正我自己都不满意这作品,马上埋头修改。而且我特别喜欢塑造我的女神,每次修改,看到男一号与她相知相惜都是享受。

但随后一段时间编辑却没了回音。

一日我在MSN上碰到他,问了情况。

他说:“很抱歉,这本书我报上去了,但今年书号偏紧,项目会上老板说印数3万以下的书暂时不出。我还在努力争取。”

原来如此。

我有些沮丧。但我没太沮丧。我知道一句话,是位文学评论家说的:“我知道有很多优秀作品被埋没了。但我不得不说,那些被埋没的作品没有一个是冤枉的。”别人不出我的书不是别人的错,是我的东西不够好。于是我继续埋头修改。

新版不断出来,点击不断攀升,读者越来越多。

修改到第七遍,又有一位书商编辑——林小姐——找到我:“出书吧。”

那时我刚到北京,跟林小姐见了面。我们约在簋街一家餐馆吃饭。

林小姐是位80后未婚京漂女生。

“说实话我个人很喜欢你的书,是我自己在网上找到的。”她说,“于是联系了您。您希望什么条件?”

“8%,5万本。”我答道。

“8%没问题,但5万本有点多。”她说,“毕竟您不是知名作家。”

“那就4万本。”

“您能不能再让一让?”

“都考虑一下吧。”我说,“初次见面先吃饭,聊聊内容。”

饭后林小姐买单,我按住她:“我来。”

“啊,不用。根据公司规定,请作者吃饭可以报销。”

“我没让女人买单的习惯。”我说,“发票还开你公司,你回去自己报了。”

“您真慷慨。”林小姐感叹,“很少有作者这样大方。”

“因为我不靠写作吃饭。”

几天后林小姐打来电话,兴奋道:“李老师,我争取了一下,就按您的,8%,4万本!”

“好。”

“今晚把合同给您带来。不过您还是要再修改一下作品啊。”

“你放心,我都改到第9遍了。”

晚上吃饭,我又为她买单。

她掏出合同,别的地方我一掠而过,到影视版权那里仔细看了看。

觉得还算公平,大笔一挥签了。

“您审合同挺粗略的。”林小姐说。

“呵呵,我相信你不会耍我。”

“我挺赞赏您的豪爽。”

我们又谈了一些关于北京的生活。这时我和她已不再是甲方乙方,而是朋友了。

听说我正在看房买房,林小姐发出一声感叹:“唉,我真羡慕你们70后,有那么多积累,来北京能轻松买房。我们80后啊,是最不幸的一代。”

“话不能这么说。”我答道,“每个时代的人都有各自的不幸。你知道我上大学时全国高校才招多少吗?60万。现在高校招多少?600万——三分之二考生能上大学。你知道我小学那个班有几人上了大学吗?两个。初中呢?六个。高中才多一点。也就是说跟我同龄的70后,只有凤毛麟角几个接受了高等教育,其余的不是扛锄把就是摆地摊。”

“啊?是这样?”她面带惊奇。

“是的。我觉得对那些没机会上大学甚至中学的70后来说,你们80后大都能上大学、留城市,是他们做梦而求之不得的。对别人情况不了解容易产生抱怨,而抱怨会导致偏激。与其抱怨,不如做有心人经营自己。”

“你说得太对了李老师!”她露出豁然开朗的神情,“很久以来我一直感觉活得压抑,觉得命运对我们80后特别不公。听您这么一说,我才知道其实我已很幸运了,只是一直不知道。我只盯着挤过独木桥的几位佼佼者,却没看到留在河对岸的普通人,所以产生了怨恨。您谈话时我对照了自己:我以前奉行‘月光主义’,仰慕小资生活,却根本不懂积累经营。所以一提到买房这种事我就抱怨,其实这都是自己的责任——是我把钱花光了。”

“呵呵,这么想就对了。”

“要早几年遇到您就好了。”她说,“那时北京房价还没起来,可我根本不操那心,总以为结婚时男方自然就有。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了。”

“我一直觉得,哪怕是女人,也是独立了更可爱,对女人自己也好。与其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不知猴年马月才会遇到的MR.RIGHT身上,不如指望自己。我小说里的女1号你为什么喜欢?因为她首先是独立的,所以她情感是自由的。没有经济自由就不会有精神自由。因为精神自由,她可以充分发展爱的能力,也就有了充分选择余地。”

“对对对!”她连连点头,“李老师,您不仅是写手,还是良师益友。”

“过奖了。我这番话只对具备独立潜质人说的,很多人不认同。”

“没有对精神的追求,就不会理解您这番话——鸡同鸭讲嘛。就像老贫农揣测皇帝的生活——‘当皇上多好,天天窝窝头管饱吃’。你要告诉他皇帝吃燕鲍翅,他都不信。”

“哈哈哈。”我放声大笑,“你这个比喻非常好!”

林小姐要求修改一遍,我却超额完成任务——修改了13遍。

没办法,跟患了强迫症似的,我每隔几天都觉得先前的文字臭不可闻,产生“咔嚓”掉的冲动。

于是不断给她终稿,过几天又来新的终稿。

林小姐终于忍无可忍向我发飙:“李老师,光清样我都排了三四次,要被您整疯了!”

“不好意思。”我解释道,“既然要面对读者就不该糊弄他们。一本书出来我要对自己观点负责,不能把欠考虑的观点丢出来误导读者。我的水平未必最高,但我一定全力以赴。”

“您是我见过的最执着、最认真的作者了。”她褒贬参半,“只是累死我了。”

“哈哈,到时我请你吃饭。”

改到最后,故事依旧,可每句话都与初稿大相径庭。

但是,书稿在编辑部主任那里被卡了。主任是位理想主义文学中年,对小说里反映的“低俗现象”很不待见。

于是主任找我谈话。

“我建议把那部分删掉。”主任说,“太赤裸裸、太负面了,也就失去了文学的美感。我觉得里面有三个人物很不错,若只留下她们,这本书定会成为很正面的情感类畅销书。”

“我认为一部作品首先应面对现实。”我答道,“虽说艺术高于现实,但基础是不能回避现实。那些故事反映的就是现实的一部分,且很普遍,我们不能视而不见。”

“现实的东西未必要说出来。”主任坚持己见,“大家都心照不宣。只是我们出本文学书,有这些会显得低俗。这也是对你的写作声誉负责啊。”

“我不在乎声誉。”我答道,“我在乎的是现实。若靠粉饰太平赚来声誉,也是名不副实。”

“我希望你再考虑一下。”主任见我不肯让步威胁道,“我们也再考虑一下选材。”

最终,林小姐以自己的职业声誉担保,硬是绕过主任把选材报到老板那里,还是按我的意见通过了。

有了这层关系,林小姐的要求我不得不慎重考虑。

一连几天,女友都在看我的小说,不时发来短信告诉我读后感。

——你的语言很幽默,看得我半夜躺在被窝里傻笑。

——你说我像小说里的女神?还真有些像,性格很像,职业很像,外貌很像。哈,她也是离异的。

——你干嘛这么安排啊?看得我哭死了。

——我发现你本人与小说里反差好大!小说里你完全是个风流潇洒的浪子,还有些小奸小坏,特别有趣。可现实中的你像只老实的招财猫!

其实女友对我的印象并不完全准确。现实中的我确有很多小奸小坏,且外表温和内心冷酷,绝对谈不上老实。但不知为何只要一面对她,我就变得特别老实,只想让她快乐幸福,舍不得她受一点点委屈。这大概就是命吧——命中注定我会因她而改变。

与女友约会时我说了开读者见面会的事。

“我觉得你该去。”她说,“这是宣传自己的良机,怎能放弃?”

“可我不想活那么累。人怕出名猪怕壮,露脸多了言多必失。特别是这社会,乌合之众太多且往往心底不良,稍不留神他们就捕风捉影。人都有嫉妒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与其做出头鸟不如把自己混在普通人群中更安全。当年我爸在文革里就那样保全自己。人生难得一知己,有想法能跟你分享、得到你的赞许,我就非常知足了。”

“时代毕竟不同了。中国除了政治体制,竞争与国外台湾没什么不同。要想成功你必须接受锻炼。”

“可我没经验。年轻时虽参加过辩论赛,可在国企温室里沉浮十几年,早就没那口才了。”

“那就更该锻炼。”她反驳说,“自古美人爱英雄、英雄爱美人。我知道你对我好,但你想过没有——若你没成为英雄,没魄力、没能力,你怎样保护自己喜欢的女人?我知道你有才华,但光纸上谈兵变不成英雄。若再锻炼一下,接受挑战,你会变得更强大。等你强大起来,你会尝到做英雄的甜头。”

“可万一失败怎么办?”

“还没做你怎么知道会失败?”

“好,我会考虑你的话。”

“不是考虑,而是必须听我的。到时我亲自坐镇给你打气!”

她神情激昂起来,琥珀色的眼睛熠熠生辉。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你这番话、这副神态,让我想起一个人物。”

“谁?”

“宋美龄。”

她笑了,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那你就去做蒋中正。”

“好,好。”我学着浙江方言说,“此后夫人的话,蒋某人言听计从。”

“哈哈,你这只招财猫。”

“我以前经历过的人最终都成就了一番事业。”她跟我讲述了先后经历的几个男友后说,“朋友们说我是‘成功男人的摇篮’。可我命苦,最尽心力辅佐的一个成功男人,转眼就要抛弃我。”

“那是他有眼不识金镶玉。”我说,“我只能说他很愚蠢,遇到你这样的无价之宝竟会放手。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宋美龄,我就是你的蒋中正,一生一世,相濡以沫,彼此成就。”

“先别急着说一生一世。”她说,“咱们现在还只是坠入情网。很多事要等到激情过后才能拎清楚。我希望几年、几十年后咱们再回头看看今天说过的话,哪些说中了,哪些落空了。”

“我觉得不会落空,我很重视自己的承诺。”

她发出一声叹息:“可世事难料,经常时过境迁,事情就不是我们现在能预料得了的。这么多年我的感受就是——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若能未卜先知,我也不会落这么惨。”

我忽然感到:正如我所料,她还是放不下她的婚姻,放不下那个伤害她的人。

“猫,十月初我要回趟台北。”她说,“那人给我打电话说他要在台北待段时间,我打算跟回去他彻底谈清离婚问题。”

“好。”

“可我有点怕见他。特别是又回台北,故地重游、旧事重提……我不知能否承受得住。答应我千万不要关机,若我万一承受不了,我会设法打电话给你。”

“好,我一定。”

我把她送回公寓,两人又坐在那块青石上。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双十节后。”

“那要十几天见不到你。”

“等等我吧。我希望这次能痛快点,早点解脱。”

“订好机票了吗?”

“九月二十八日。”

“到时我送你。”

一位遛狗的女人从近旁经过。我们停止交谈,目送女人和小狗走远。

“吻我。”她突然说。

我遵命。

从嘴唇,到脖颈,到耳后。她迎合着,喘息越来越急。

“不行了。”她小声说,“再下去我受不了了。”

我停下,将她揽入怀中。

“明天是周末。”她说,“你有别的安排吗?”

“暂时没有。”

“我想去你家做客,可以吗?”

“当然!我很欢迎,正好可以给你炖天麻鸡。”

“好,我明天下午去找你。”

送她到单元门口吻别。我回到家里,洗漱后睡下了。

迷糊了一阵醒来,觉得口渴,于是起身穿衣打算出去买几个橘子。走到客厅时,我突听到门铃在响。

我问:“谁呀?”

“是我。”一个熟悉声音传来——是父亲。

我没丝毫惊讶,开门让他进来——仿佛他一直在我身边,片刻未曾离去。

“我喝点水。”他说。

我注视他的背影走到厨房,从饮水机中取水喝。

“爸,你搬回来住吧。”我说。

“明天吧。”他说,“今天太冷了。”

我不知这句话有什么逻辑关系。但那是他说的,我就没再说什么。

“她不错。”父亲边喝水边说,“好好对她。”

我感到欣慰。从小到大我做每件事,认定对错的标准就是父亲是否赞许。

如今他说她不错,意味着我这次选择是正确的。

我又醒了一次——这回是真的醒了。我看清了环境——这不是儿时的家,也不是南京的家,而是北京的家。而这个家,是他去世六年后才拥有。

我忽然鼻子发酸。我没控制自己,任由泪水喷薄而出。

六年。父亲,儿子思念了你整整六年。两千一百个日日夜夜,无时不在盼望与你重逢。如今你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你回来了。

其实父亲去世后我常梦到他。来北京后,大概因离他的长眠之所更近,我梦到的频率更高。

仔细回想,但凡能记得起的梦境中,父亲似乎很少缺席。他在我梦中的形象,并非他最后几年如风中之烛般衰老孱弱,而是他壮年时的高大威严、充满力量。他是这样真实,以至于我在梦中根本感觉不出这只是幻觉。

而这次,一定不是梦。我一定来到了另一个空间,真正见到了父亲。虽然醒来后他又消失,可我还是坚信这不是场梦。

如果说,醒来后化为乌有就是梦,那我们今日所拥有的一切——财富、爱情,还有生命——迟早都会化为过眼烟云,这又做何解?

人生本就是场梦,不过稍长而已。

父亲定还活着,只是生活在一个跟我不同的时空。平时我无法与他见,但在某个时刻——比如说睡着时——我就能突破时空障碍见到他。若干年后我将死去,会去到他所在的时空与他再不分离,永远永远。

我来到书房。

打开电脑调出父亲生前的照片,一张张翻阅。又找出乔瓦尼的Just For You,一遍遍播放。

以往我有意控制自己尽量不去翻看那些照片,尽量不去回忆那些往事。而这一夜,我放纵自己,任凭热泪阑干。

翌日中午我把天麻鸡炖好,等待女友的到来。

她如约而至,我开门把她迎入屋内。

“不错啊。”她微笑着赞许,“你请钟点工打扫的?”

“不。是我自己。”

“想不到你自己还做清洁?”

“嗯。跟前妻在一起时都是我做,早练出来了。”

“哈哈,不错不错。你该感激前妻提供机会把你锻炼得这么会照顾自己。”

“这倒也是。”我笑道,“以前我还挺怨恨她逃避责任,现在看来确实是桩好事。”

我把鸡汤盛给她:“多吃点,早点把头疼治好。”

和着幸福的微笑,她把那碗天麻鸡吃得干干净净。

她随我来到卧室转了转,看到衣帽间的门敞开着。

“这是我见过的最整洁的男人衣柜。”她评论道。

“对了。”她问,“记得你说过,除那本小说还出过本书?”

“对。不过那不是小说。社科类的。”

“这里有吗?”

“有。”

她随我走入书房在电脑桌边坐下:“电脑里有你以前的照片吗?”

“当然有。”我边找书边回答。

“我可以看看吗?”

“可以。”

我找到书,帮她调出旧照片,跟她一起浏览。

“这是你儿子?”她笑着评论说,“长得真像你,活脱脱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而且真壮。”

“呵呵,是。”

“所以你该感谢你前妻,为你生了这么可爱的儿子。”

“对。我是挺感激她,对她也不错。”

“你考虑过跟她再牵手吗?”

“感激不是爱情。”

“你摄影技术不错。”她问,“能为我拍几张吗?”

我欣然应允。

镜头中的她面带微笑,格外美丽温柔。

“我也喜欢摄影。”她打开个网页,“这是我博客,都是我以前拍的。”

里面有不少漂亮的风景照片——台湾的、香港的、北美的、欧洲的。

“喔喔喔。”我不禁惊叹,“没想到你拍得这么好!真是天外有天,我以后再不敢在你面前自吹会摄影啦。”

“不,你拍得不比我差。”她从我手中接过相机,“来,拿着你的书,我为你拍几张。”

我把相机中的照片导入电脑,与她一同翻阅。

她坐在我腿上,我用手抱着她的腰。

那腰细细的,没有一丝赘肉。

她渐渐脸泛红晕,像刚喝过酒般。呼吸越来越急。

“你准备好了么?”她小声问。

“准备什么?”我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准备好了。”

“抱我到床上。”

我奉命把她抱到卧室。

不知为何,此时的我非但未产生兴奋,反有些战战兢兢。

“你怎么了?”见我不在状态,她问。

“我怕把你弄疼了。”

“我不疼啊,没事,用力。”

稍后她翻身到上面。

我仰视着我的女神——她一脸陶醉,秀发顺直,随身摆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变得很空,仿佛坠入一个无底空洞的世界……

事后。她俯卧在床上休息,我把脸紧贴她的脖颈,彼此温存抚摸。

她侧脸冲我一笑。

“你的眼睛……真美。”我忍不住道,“一看就被迷上了。真愿一辈子盯着它看。”

她又笑了笑,满足地闭上眼睛。

浓密卷曲的长睫毛,紧紧裹住那双充满魔力的眼睛。

“我刚才……”我支吾道,“有点分神。”

“你知道啊?”她又笑了,“知道我刚才想说什么?”

“不会要说你欲仙欲死吧。”

“还欲仙欲死呢,你害我生不如死,哼。”她撅起嘴儿。

“是。我今天特别不在状态。”我面带歉意解释。

“为什么?”

“我始终把你看成女神。特别是你在上面时,那表情、角度、眼神,怎么看都像女神。可一旦这么想,我就怕玷污了你。充满这种担心,所以……”

“我不是女神。”她说,“猫,学会把我看成女人,你的女人。”

她着重强调了“你的”二字。

“我就是个平常女人,我渴望温暖,渴望关心,我也很脆弱。我与其他人没什么不一样。”

“是,我也知道。可就是刚才还没把你看成女人。”

“以后慢慢来。”她勉励我。

就这样彼此抚摸凝视,天渐渐黑下来。

“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来找你吗?”她又问。

我屏息听她解释。

“我想得到勇气和力量。”她说,“我虽准备摊牌,可担心一旦面对他又会失去力量。我就像惊涛骇浪里的溺水者,拼命想游向岸边,而你就是我的岸。”

“我愿意成为你的岸。”我向她承诺,“请相信以后不管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事情,只要你发出召唤,我一定会在你身边。士为知己者死,我愿为你赴汤蹈火,这誓言终生有效。”

“不,没那么严重。另外我也舍不得你赴汤蹈火。很多事我自己能搞定,只是担忧有时会万一不能。我相信没看错你。”

“我该回去了。”她穿好衣服对我说。

“我送你。”

我陪她走过客厅。

突然,她反身伸出五指,伸出舌头对我大喊一声——“呔!”

我被逗得哈哈大笑,搂住了她。

“你怎么不怕呀?”她问。

“我怕什么?”我笑着反问。

“我都扮女鬼了呀!”

我大笑不止:“我没看到女鬼,只看到女神,哈哈!”

她冲我笑笑挥手告别,发动汽车。

我注视着她的车消失于夜幕下的街道尽头。

我心中默念:“我爱你,茵婷。”

九月二十八日中午。

我请假送她到机场,在二楼泰餐厅吃午饭。

餐后点了壶茶,她依偎在我肩头。

“猫。”她紧握我的手小声说,“我好害怕。”

“怕什么?”

“我怕回台北,怕见那个人。我不知面对十年的记忆会流多少泪。我也不知怎么面对我的双胞胎儿子,怎么向他们解释家庭破碎的原因。他太残忍了,伤害我倒在其次,可他居然能为追求刺激生生把孩子们的童年毁灭。”

“可发生了就得面对。”我说,“离婚时孩子问题你怎么考虑?”

“我不愿把他们分开,不管多难我一定带着他们。他们有个不负责任的父亲,但至少我能给他们完整的母爱。”

“我理解你。”

“这也是宿命。当年我父亲就抛下妈妈和我。等我长大也是这种命。”

“别怕,有我在。”我安慰她。

“你愿意善待他们吗?”她问。

“我当然愿意。”我未加思索便答道,“我很喜欢孩子。而且我答应过你,愿与你分担一切。”

“很多人都是因对孩子厚此薄彼最后分开的。”

“那是因为不爱。若真爱,又怎忍心伤害对方的亲骨肉?比如你我,我如此爱你,舍不得你受一点点伤害和委屈。而孩子是你生命延续,我若伤害了孩子不也就伤害了你?更何况孩子有何过错?对孩子都没爱心的人不配称之为人。”

“谢谢你,猫。”她又握紧了一点我的手,“你真的很善良。”

“不是我善良。”我答道,“我其实根本算不得善良。只是我一直很羡慕西方重组家庭中那种阳光善意,极其讨厌中国人常见的阴暗冷漠。我与你走到一起的唯一原因就是爱,所以你的一切我都坦然接受并视之为珍宝。可很多国人结婚不是为爱,而是为谋生。没有爱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一定会滋生无数卑鄙甚至罪恶,人纠结于中也充满怨恨痛苦,总想从别人身上攫取更多。本可以简单阳光,可非要弄那么复杂阴暗——在我眼里这相当愚蠢。”

“你能这么想我太高兴了。”她露出一丝微笑,“我没看错你,猫,你的胸怀像海一样宽广。”

“还有。”我继续道,“我打算事业安定后就把儿子接来。这样三个男孩年纪差不多,正好玩到一起。说实话有时我看到儿子孤独地玩我都可怜他,可总陪他又没时间;而且孩子们更喜欢和同龄人玩。这下好,三个淘气宝自己去一边耗,他们快乐,我们正好有时间做我们的事。”

“嗯。是。”她笑容里充满憧憬。那双美丽的琥珀色眼睛沐浴着爱的阳光,更显冰清玉洁。

目送她消失在安检口,我返回市内。

我没走机场高速,而选了机场辅路——我喜欢这条被茂密洋槐遮盖的林荫道。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脸上,温暖而润泽。车厢里忽明忽暗。一阵秋风掠过,树叶纷纷飘落。

我拧开CD,选了首乐曲——乔万尼的Only you。

 这一刻,轻风掠过

这一刻,秋叶飘落

这一刻,忘情相拥

在心中,把你铭刻

这一刻,目光交错

何须再用言说

 这一刻,你中有我

这一刻,相濡以沫

这一刻,心连着心

哪管山重水复道路曲折

我请你坚信,这就是爱

我牵挂着你,每时每刻

 这是久若恒星的承诺

这是坚定如山的抉择

你可知我对你的感觉

你是我的唯一,我的欢乐

不要犹豫不要再畏缩

不要纠结不要再忐忑

让我牵引你飞向黎明

大海多宽广,天空多辽阔

这一刻,别再闪躲

这一刻,请抓紧我

这一刻,给你力量

我是坚实的岸,你的依托

我不信有谁能把爱剥夺

我不信谁能把真心阻隔

我轻轻捧起你秀丽的脸

你眼中的泪如星光闪烁

让我张开双臂把你轻呵

让我倾听你温柔的诉说

让我带给你阳光的温暖

不再让你流泪,不再有坎坷

(未完,待续……)

(文/拓跋鼠)

  
关于

发表评论

表情 格式

暂无评论

登录

忘记密码 ?

切换登录

注册

扫一扫二维码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