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年前 (2014-06-07)  强文连载 |   抢沙发  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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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年国庆到了。处处张灯结彩、歌舞升平。

但我不爱热闹,送走女友后我也订了张机票返回南京。儿子虽暂由前妻帮带,但为让他享受充分的父爱,我至少每月看他一次。

前妻的联体别墅离机场很近,我抵达后一般先在她那里打尖。前妻开车送我和儿子去母亲那里。

进了母亲家门,儿子突然对前妻说:“没你的事了,你走吧。”

大家都愣了。

见我们不说话,儿子凶巴巴地推前妻:“你走啊?你怎么还不走?”

我问儿子:“你怎么这样跟你妈说话?”

儿子回答:“我就是不想让她在这里。”

“理由呢?”

“我就不想见她。”儿子说,“爸,你带我到北京吧。或者在奶奶这里也行,只要不和她在一起!”

我看了看前妻,她手足无措地呆在门口。

“你先进来。”我对她说。

儿子往前跨一步挡住前妻:“不,你走!”

见儿子不肯给前妻台阶下,我威严起来:“小子,我不跟你发脾气,但你对你妈不礼貌,就是对我不礼貌。我现在命令你立刻闪开让你妈进来。”

见我铁青个脸,儿子有些怕,让开了。

“唉,小孩人来疯,一会儿就好了。”前妻给自己打圆场。

我没接她话,但看到这里已明白八九分。

我太了解前妻了——她脾气火爆,处世急躁;冷漠自私,外加懒惰。十几年里,她的坏脾气得罪了我,得罪了我父母,得罪了我的朋友。现在,轮到得罪儿子了。

他人是面镜子。别人对你的态度,也是你对别人态度的反射。正所谓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午饭后,前妻睡觉去了。她体质不好,瞌睡特别多。自我认识她,她几乎有一半时间在睡觉——中午两小时,晚上十小时。儿子似我,瞌睡少,从小不睡午觉。我陪儿子下围棋。

“小子,刚才干嘛对你妈那样?”我问。

“我不想她在这里。”

“为什么?”

“我不喜欢她。她总凶我。还有外公外婆,他们都爱凶我。”

“怎么个凶法?”

“常对我大吼大叫,还打我。”儿子说。

“是不是你调皮了?”

“我调皮他们凶我,可我好好的也凶我。连吃饭慢了他们都打我。”

“是吗?”我有些惊讶。尽管知道前妻一家人脾气都很坏,但没料到会到这个程度。

“老爸,我没骗你。我一天都不愿意在她那里待了。你快带我走吧,或让我在奶奶这里也行。”儿子不再下棋,看着我恳求道。

“宝宝说得都是实话。”老妈往前妻睡觉那屋瞟了一眼,插嘴道,“我接他时至少有两次看到孩子在哭——她们家的人你又不是不了解。”

“我现在带他到北京还不现实。”我对老妈说,“我的事业才刚扎摊,若带上他我几乎没精力干事了。”

“可你忍心看着孩子受罪?我都看不下去,实在不行我带着。”老妈说。

“可您年初才大病一场。”我提醒她,“身体这么差,还有个公司要打理。您哪来精力?”

我了解老妈——她一辈子要强,吃苦耐劳、任劳任怨。但她也有个致命缺点:总是高估自己的能力。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受罪。”老妈果又出豪言壮语,“别看我个半残老太太,照顾孩子搞公司我照样一肩挑。但孩子是你们的,你不发话我不好多干涉。只要你点头,我立马把孩子接过来。”

我不好直接打击她的自信,只好说,“您毕竟年纪大了,血压也高,胰腺、肺、心脏、乳腺——全身的毛病。您身体没事我就够阿弥陀佛了,哪敢指望太多?您千万别往身上拦事儿了。王佳毕竟是孩子的妈妈,我相信她教育孩子水平可能不高,但绝不相信她会苦害他——虎毒还不食子呢。”

“她这样的妈很少见。”老妈面露鄙夷,“你小时候哪出过这种事?我一上班你就哭得什么似的。这可倒好,直往外推。说明她这个妈当得真不怎么样。”

我看了看儿子。他已忘了刚才谈话,正津津有味地看动画片。

“小孩说话是要打折扣的。”我说,“我有体会。小时候为引起大人注意,我说话总爱夸张。至少我每次回来,她当我的面对宝宝还过得去。”

“你不了解她?她会装。”老妈还是一脸鄙夷。

“她有必要装么?”我笑道,“妈,别老觉得人家都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宝宝说的可能有些根据,但我相信程度不会那么严重。这样,等王佳睡醒后我找她问问情况。”

前妻醒后我把她叫到一边,说起这事。

“咳,别听他瞎白活。”前妻不以为然,“他那是见你来了,背后有撑腰的瞎胡闹呗。”

“呵呵。”我笑了笑,“我太了解你了。宝宝的话有一半可信度——童言无忌、但有夸张嘛。但你的话没可信度。你自己想想我为何跟你离婚?因为我讨厌你神经病脾气——你一贯喜怒无常、没事找抽。离婚后以为你悟出来了,现在看来你悟得还不够深。”

“你这什么意思?”她不满,“宝宝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能害他吗?你是男人,哪知道十月怀胎多辛苦?”

“我不认为你会害他,就像当年你也没故意害我一样。但你主观怎么想是一回事,你做事的效果是另一回事。你满以为一直爱我,可最后我不堪忍受要离婚;你以为对孩子好,孩子却直把你往门外推。这是为什么?”

她一时无语。

“王佳,我一点不怀疑你对他的爱。”我继续道,“但你‘爱’的方式要有所改变,别总主观地想‘我要如何’,而是客观地想‘你要什么’才对。只有你提供别人想要的东西,人家才会对你感激。从前你以为每天让我给你端茶倒水就是爱我,其实我非常讨厌,把你看成寄生虫。跟你离婚,你还挺委屈——这就是你做事太主观的后果。我和宝宝一个月才见一面,为什么他愿意跟我走?因为我给他的,都是他想要的。”

“那也不能太惯着孩子。”她依然不服,“你这叫溺爱。”

“这不叫溺爱。溺爱是没原则的百依百顺,但我对他是有原则的。他不愿学钢琴,但我坚持他必须学;他把你往门外推,我立刻喝止——这叫溺爱么?我主张该坚持的必须坚持,该顺着的就要顺着。你得让他感到你总能给他想要的东西,他才会信任你尊重你,这样你坚持原则时才有权威。比如,我刚才一句话就制止他继续撒泼。”

“古话说‘棍棒之下出孝子’,想孩子成才你不管教是不行的。”她还是不服。

“棍棒下出孝子是屁话。我小时父母很少给我棍棒,你觉得我是否特别不成材?”

她又哑口无言。

“棍棒教育是低级方式。”我说,“因自己无能,无法说服孩子接受好的东西,就指望暴力压服。棍棒带来的是恐惧、依附和仇恨,棍棒下出的是奴才不是人才。你以为你骂他打他,他就真接受了你那些东西?他只是害怕你却又无法反抗,只得屈从。可仇恨种下了,一旦他自认羽翼丰满就会反抗。为什么会出现青春期叛逆?这就是孩子长大后对你棍棒教育的反抗。只有尊重才会培养出健全人格,且对他成年后学会独立思考很有好处。你必须扔掉你是‘家长’的想法,跟他平等做朋友和伙伴。”

“你这一套是西式教育。”前妻说,“我这是传统教育。你有你的理,我有我的方式。既然你把孩子委托给我,就要按我的来。”

“所谓传统教育就是小农式教育。这种垃圾文化早该弃之如敝屡。况且目前恶果已经显露了。我跟他接触少他却信任我;你天天带他却憎恨你。”

“那是你回来得少,物以稀为贵——你哪知道我天天带他有多辛苦?”

“我不否认你辛苦,可方式不对你可能白费辛苦。我建议你听我的劝告,改变一下态度。我不希望孩子对你存在仇恨。”

“我觉得我没什么错。”她开始不讲理了。

“你要真觉得没错也无所谓,那是你的选择。只是考虑清楚后果,别把事情弄得不可挽回了再后悔。与其天天后悔,不如学会怎么防止后悔。就像当年你根本不信我会跟你离婚一样。”

“好吧。”见我这么威胁,她只得屈从,“那我以后注意点。”

“这就好。”

我掏出张千元购物卡递给她:“这是给你的礼物。”

她接过购物卡,问:“你到底有多少张卡啊?反正你也用不着,全给我算了。这么挤牙膏般累不累?”

“不累。”

“你真不爽快。”

“卡是我的,我愿什么时候给什么时候给。”

“毛病。”

“不是我有毛病,是你有毛病。一口气全给你,你高兴一两天转眼就忘了。过后又跟我要,一次不满足你就记心里。与其这样,不如适可而止又源源不断。”

“你把我当小孩哄啊?”她不满道。

“你就是小孩。”我笑道,“小妹妹,不懂事,呵呵。”

“你最近在北京又有什么艳遇了?”她问。

“呵呵,没有。”我敷衍。

“我才不信!”她说,“我还不了解你?北京那花花世界,你肯定是如鱼得水。”

“哈,我老实的很。”

“那你手机里的肖茵婷是谁?”

我一惊:“什么?你又翻我手机了?什么时候?”

“哼,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那点花花肠子哪里逃得过你老婆我的火眼金睛。”

“我呸!偷看我手机还有理了?我说你,死也改不了这臭毛病。”

“哼。”她气鼓鼓的,“废话少说,老实交代肖茵婷是谁?”

“哈哈,好。”我笑道,“新认识一女孩。”

“干什么的?”

“台湾人。好像现在是美国籍。美中混血。”

“什么?”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我说李杰你有本事啊?泡妞都泡到美国去了?还泡了个鬼妹?”

“哪里的话。是人家来了北京。”

“哪认识的?”她继续追问,“时间,地点,人物。快交代!”

“8月初,三里屯瑞士酒吧,我和鬼妹。”

“太让我生气了。”她说,“我辛辛苦苦带孩子,你却花天酒地。还弄回个鬼妹?李杰摸摸良心讲对得起我不?”

“我对得起你。”我换了正式语气,“你我已离婚2年,法律上我们是自由人,有权选择。跟你相处时我从未承诺复婚,还建议你找新人。”

“可我一直等你。”

“那是你的选择,不是我的。我不对你的选择负责,你也不能因你做了什么选择而要求我负责。这么多年了你该学会承受自己选择的后果。”

“看样子我带孩子为你艳遇造成了便利。”她懊恼道,“早知如此我不该带他。”

“后悔了?”我笑,“若你实在不愿带给我也行,我想办法。”

“不。我要带。”

“这就是你的选择了。”

“不过我也理解你。”她换了口气,“你孤身在外又是壮年,有些花花草草也能理解。但希望你做这些事时也考虑我和孩子的感受。”

“我会考虑。”

这时前妻接了个电话,讲了很久。

“对了。”挂掉电话前妻说,“还记得我要离婚的同学吗?”

“记得。他们俩怎么了?”

“刚才她打电话——男的还是不回来,她想放弃,在交友网征婚。”

“才几个月就想放弃?”我说,“这会导致她全盘皆输。”

“可毕竟年纪大了,总要考虑最坏结果。”

“最坏结果是——她本可挽回,却因不能坚持而无可挽回。她电话多少?我跟她讲。”

拨通那同学电话,我听她叙述情况。

“建议你看部电影。”我对她说,“美国恐怖片《迷雾》。”

“我看过。”

“好,这就容易沟通了——你知这部电影想表达什么?”

“嗯……不知道。”

“它要你学会坚持。”我说,“现实就是迷雾,有很多狰狞鬼怪藏在迷雾里。有些人勇敢地想冲出迷雾,可这批勇者面对连续不断的挫折却放弃了希望,最后选择自杀。自杀是不是最坏的结果?不是。男一号看着儿子自杀,对己举枪时却没了子弹。就在这时他看到军队驱散迷雾,一批批被救者从身边经过——这才是最痛苦、最失败的结果。”

“我明白。”她哽咽,“可继续坚持好难。我努力很久却没什么改观。”

“那你可以再想想,你究竟要什么?”

“我想留住婚姻,可……”

“可你觉得没希望?”我说,“其实你要的不是婚姻。”

“那是什么?”

“你要的是个人幸福。当意识到婚姻不能让你幸福,你就想放弃。所以维持婚姻并非你的目的,个人幸福才是。”

“也能这么说吧。”

“我很理解。”我继续道,“人都自私,有权追求个人幸福,这无可非议。但我建议你留住婚姻是因我觉得这是你实现个人幸福的最佳途径。原因我上次说过了——除非你变得更优秀,否则你再不可能遇到更优秀的男人愿接纳你。所以坚守也是成长的途径,而且也会让对方选择时予以考虑——未必是决定性因素,但毕竟是重要因素。另外我之所以力劝你坚守,还因你老公确实优秀;而你也承认以前对他过分——若他很烂,你很出色,我也不这么劝你。我总觉得你们可以挽回。”

“我就不能边坚守边尝试别人?”她说,“我在征婚网见过几个人。”

“我估计效果不太好。”

“是。多是见光死。”

“我认为按你条件去那里不会有太多收获,而风险却很大——万一你老公看见,或熟人看见告诉你老公,你想挽回也难了。”

“我知道。我在上边没挂照片。”

“哦,那还算好。不过我建议,一件没前途的事就别投入精力,更何况失败多了打击你的自信。”

“我挽回婚姻不就是件没前途的事吗?”她又问。

“谁说的?几个月过去,你们不是还没离吗?他也没太多折磨你吧?而且分割财产也很厚道吧?——他人品真算不错了!这么好的男人不该放弃!而拥有这种人品的男人,又怎能对你的努力无动于衷?你只是还没看到他的反应——毕竟只几个月——或你努力还不够。你不能骑驴找马三心二意,你应该坚持到底——因为你暂时还没失去婚姻。若就此放弃,你就跟《迷雾》的男主角一样,很可能得到最坏的结局。”

“好吧。”她沉默片刻,“那我就再努力努力。”

“还是记住那句话,努力是为你自己,别记他账上。”

“你对我是否也这样?”见我挂了电话前妻问,“觉得我改变还不够?”

“远远不够。”我答道。

因是在老妈家,前妻不便留下过夜,吃过晚饭走了。

有人说婆媳是天敌,这在前妻与老妈间体现得特别典型。

老妈首次见前妻还是在大学里——老妈因生意去南方出差,路过学校看我。

随我在校园转了一圈,老妈说:“你们学校女生怎么都这么丑?半天没见到个像样的。”

我忍不住笑:“漂亮女生上高中都被小混混们骗去搞对象了,考不上大学;长得安全才能混到今天。”

“你那个王佳,好看吗?”

“待会您就知道了。”我洋洋自得卖关子。

“等会儿一起吃个饭。”老妈说,“晚上我火车要走。”

我到女生宿舍叫上前妻。

老妈第一眼就看中了她——前妻长得相当漂亮:长发披肩、肤白貌美、细腰长腿、身材苗条,与刚才路上所见那些矮小黑粗的恐龙云泥之别。且因初次见面略显羞涩,更加亭亭玉立。

老妈开心极了,立马奉送一千元见面礼。

晚上,送老妈上了火车,我问前妻:“对我妈印象怎么样?”

“你妈真有钱。”她答道。

“什么?”我哭笑不得,“我是问你对我妈印象怎么样?不是问她有钱没钱。”

“没什么印象。”

这话让我很郁闷。

后来毕业抉择时,父亲和叔叔主张我去北京某部委,而老妈支持我留南京。我自己,也选择留南京。

“哪里混不是个混?缘分难求。”老妈一锤定音。

后来老妈在南京买了两套房——一套给我们结婚,一套她和父亲养老做生意。同住一城,问题很快显现出来。

前妻到我父母家做客时显得相当没礼貌,接连让二老不爽。而且她好吃懒做,又对我颐指气使,甚至当我父母的面也不遮拦。

我不希因此引发与父母关系恶化,就私下劝她:“以后到我父母那里注意点,别对我太凶;说话要讲礼貌,起码得叫个伯父伯母什么的。另外勤快点,起码我妈伺候你吃好喝好,你得洗个碗不是?”

“凭什么?”她反问,“我最讨厌做家务事。”

“拜托,这关系能处好点。”

“处不好。”她斩钉截铁,“你没听说么?婆媳是天敌。”

“放屁。”我很生气,“你若抱这种态度,关系更难处好。”

“婆媳关系根本不可能处好。”她也摆出道理,“电视上说婆媳关系的实质是争夺对你的情感垄断权,最后肯定一输一赢。你要做的是想清楚谁是能陪伴你一生的人,谁是,你就站谁的队。”

“真是毛病!”我气晕了,“还没处你就想拼个你死我活?”

“我比你清醒。”

其实她并不清醒——她没设想到另一种结果:我可以选择不让她陪我一生。

有这个指导思想,前妻在婆媳关系中一向我行我素,频频挑衅。很快与父母关系全面恶化。

为息事宁人,我两边讨好。但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我左右逢源所编造的美丽谎言,在十多年里全都破产了。

这事给我个深刻教训:谎言就是谎言。无论多美丽的谎言也有被戳穿的一天,制造这种谎言就是推迟和逃避问题解决。而问题并不因逃避而自行消失,相反它会越积越多,直到出现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因父母经商,非但不靠我们养活,反而不断给予我们帮助——从房子到家具家电、结婚用品。前妻是“净身进门”的。

但后来父亲患了癌症,老妈全职照顾,生意也因之停顿。他们虽有积累,但出于做儿子的责任,我想支援他们一点——不多,两万块。那时我的钱是前妻管着,我向她要。

谁知她说:“反正癌症治不好,还花冤枉钱干什么?不如回家吃点喝点算了。”

我非常生气:“放你妈的屁!你爹要得癌症你也这样?废话少说,你给不给?”

她大声回敬:“还有十万房贷没还。没钱!”

一来二往吵了起来,最后打起来了。

那次我差点离婚,连协议都拟好了。但前妻又不愿离,连夜找岳父母和老妈来当说客。父亲已经卧病在床,来不了的。我说过,老妈这人总是高估自己能力,所以她喜欢承揽不属于她的责任。

得知我们因此事闹离婚,她马上表态:“我有钱给李杰爸爸治病,不用你们的。”

见老妈表态,前妻也不闹了,马上采取和好姿态。我那时不懂“止损”,也就平息下来。虽未离成,但问题并未解决。我只是把鄙视憎恨连本带利积攒起来,留到未来零存整取。

若干年后,当前妻自己的至亲患癌症、未获任何治疗在家死去时,我忽然理解了她。因为贫困,人们常在生存与道义间反复煎熬——有时选择道义去拯救濒死者,就意味着生者过得更艰难。久而久之会有很多人放弃道义,选择生存。当这种选择成为一种家庭文化,它将遗传给从这个家庭成长起来的人。

在此之前我很鄙视她,但那以后我很同情她。

尽管与前妻关系很糟,但老妈也是个性格矛盾的人。一方面她见不得前妻,另一方面她又同情前妻——她不希望我们离婚,因为女人是弱者,受离婚伤害更大。但看我活得憋屈,她又很烦前妻。可烦归烦,还是不想我们离——每次我想止损,老妈都跳出来劝我忍让。可劝过我忍让,她自己又掉进无穷烦恼里去。这就是不懂“止损”。

所以,后来我决心止损时根本没跟老妈商量——我知道她一定会跳出来阻挠我。

离婚时根据协议,那套未装修的联体别墅分给前妻,已装修使用五年的雅炮居分给我。约定她半年内搬走。前妻要了毛坯别墅,可她不懂装修——以前的装修全是我包办的,她直接享受。但自忖从我这里得不到援助,她求助于老妈。老妈居然就帮她装了——进料、谈价、找人、监工……一手包办。

可前妻是个守财奴性格——老妈帮她跑装修,她连顿饭都不管。有时工地遇见,往往是老妈掏钱请她吃饭。这还不算。有些急用的小材料,老妈就贴钱买了,前妻对此装聋作哑,问都不问。后来老妈一算账,大热天帮忙跑腿不说,还倒贴一万多,气得要命——我说过,老妈喜欢承担不属于她的责任,这毛病会给她带来一系列苦恼。

责任并非越承担多越好,每个人都必须分清自己该承担的责任,拒绝自己不该承担的。

后来前妻想复婚。找我谈,碰了钉子。找了老妈,碰上雷锋了。

我说过,离婚后儿子是跟我的,老妈帮着照顾。出于对我儿子成长考虑,老妈力劝我“跟她试试”。我不同意。

老妈使出个绝招——出差。她一走,我既要上班又得照顾儿子,很快顾头不顾腚狼狈不堪。于是乎,前妻顺理成章过来帮忙——先是住一起,后来睡一起了。

复合了几个月,我发现她并未改观。住我家白吃白喝不说,连一个月400元抚养费都不掏了。我说过,我不太计较钱,但非常计较一个人是否负责任。于是我赶走了她。

一直到2008年11月我进京之前,我与她都不相往来。但后来,出于对她接下孩子抚养义务的感激,我不再计较她以往的过失。我不计较了,可有个人却计较起来。

她就是——老妈。

自我与前妻复合失败,老妈对前妻彻底绝望了。

回头想想,认识前妻十几年,付出无数的钱财、力气,收获的却是——生气。盐碱地,不管种瓜还是种豆,你最终收获的都是生气。而且,我和前妻未离婚时并不与老妈住一起,她对我们关系了解还不够透彻——她知道前妻对我不好,但并不知道对我如何不好。这次复合,住到她眼皮子底下,每天耳闻目睹,把她气得七窍生烟。

“连复婚都这个样,可见以前是什么样子!”老妈追悔不已,“早知道,以前真不该阻挠你离婚。”

“您才知道啊?”我添油加醋,“我说过让她住这里纯粹是浪费我时间。”

“真是个恶魔。”老妈恨恨地说,“以后她再也别想进我的门!”

但事情还是在变化。几个月后,我和前妻和解——我找到了与她和睦相处的途径——把她当妹妹,而不是老婆。当成老婆,她能气死你。当成妹妹,就无所谓了。我能这么想,可老妈不能。无论何时提起前妻都恨恨不已。

我反复劝她:“我希望这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过去了。为孩子健康成长考虑,您别太计较。后院失火,我在北京也不得安生。”

鉴于我的劝告,老妈对前妻维持一种面冷心不和,却又不至于撕破脸皮的脆弱关系。

有这些纠结芜杂的历史包袱,老妈极不愿我和前妻走得太近。我到前妻那里打尖她管不着,可在她眼皮底下,绝不能越轨。所以,吃罢晚饭,老妈就摆出副端茶送客的姿态。前妻也懂事多了,跟我和儿子告别后准备离开。

我要儿子跟我一起送她,但儿子死活不肯,我只得独自送她到楼下。

“别太计较。”我劝慰道,“老太太就这脾气——超能容忍,可万一惹过了线她也很难劝过来。谁让你以往得罪她呢?想开点吧,知道我理解你就行了。”

“唉。”她叹口气,“这就叫‘出来混,迟早要还’。”

“知道就好。其实我也不喜欢她这样。跟以前阻挠我离婚一样,她现在阻挠咱俩走得近,都是在做不该她管的事。可没办法——在她眼里,我还是个遇事就哭着找妈妈的小蝌蚪,她还没学会把我当癞蛤蟆看。”

前妻被我逗乐:“你个癞蛤蟆找了鬼妹,这回还真吃上天鹅肉了。”

“哪里。”我谦虚道,“路还很长。”

“我呸,你真不要脸。我走了,你个死家伙。”她亲我一口,开车离去。

我返回楼上。心想:这次老妈拦一杠子倒很及时,否则晚上女友打电话给我时前妻若在这里,那该多尴尬啊。

因不知女友在台北的电话号码,我边陪儿子下棋边等她给我打。

儿子棋艺大有长进,但比我还差远了,很快被我杀得丢盔卸甲。

“不下了!”小家伙站起来生气地说,“不好玩!”

我这才意识到我该让他一点,以培养他的自信。

“不对。”我拉着他,“刚才你大意了,其实这盘你完全可以赢。”

小屁孩到底好糊弄,被我几句哄得又来劲了。又一盘,我故意让着他,被他杀得丢盔卸甲。他很高兴,又缠着我下。这次我没让他。

他又烦躁起来。

“下棋输赢是正常的。”我说,“你看刚才老爸也输了一盘,可老爸不生气,这不又赢了?记住:胜不骄,败不馁,你才有机会继续赢。生气、骄傲,都会降低你的判断力,令你出漏洞,就输了。你别激动,再来一盘看能不能赢。刚才那几盘都不算,这盘才算今晚最终胜负。”

小家伙这才平静下来。我又让他赢了一盘。

他高兴极了,蹦蹦跳跳拍巴掌:“喔唷,我赢了老爸!”

又冲老妈喊:“奶奶快来看,我把老爸打败了!我厉害不厉害?”

“厉害!宝宝是天下无敌!”老妈笑着夸他。

我忙趁热打铁:“你刚才要放弃了,就不会赢这一盘,对不对?”

“对,老爸。”他连连点头。

“记住我教你的话了吗?”

“记住了,‘胜不骄,败不馁’。”

“太棒了!”我把他抱到床上,用胡子扎他的小脸儿。

小家伙“咯咯”笑着喊:“奶奶救命!爸爸用刺猬扎我!”

忽然间我记起了童年——那时父亲就常把我按在床上用胡子扎我。而我也咯咯地笑着,大声喊“救命”……

电话终于响起——是女友。我拿起手机走进隔壁房间接听。

“猫,在干吗呢?”她问。

“刚陪儿子玩了一会儿。你在台北吗?”

“对呀。”

“见到那人了?”

“还没。”她说,“这个烂人说好29号回来的,可直到今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整个一大忽悠。”

“哈哈。”我笑,“你的北京话讲得越来越地道了。”

这时儿子跟进来要找我玩:“老爸,快来呀,咱们捉迷藏。”

我忙冲他摆手。

儿子不依,拉着我的手大声说:“老—爸—咱—们—捉—迷—藏!”

“哈哈哈。”女友听到儿子的喊声笑道,“孩子们真可爱,你肯定是个好爸爸。”

“那当然。我儿子跟我关系那是杠杠的。”

之后,我把手机给儿子:“来,讲‘阿姨好’。”

“阿姨好。”儿子粗声粗气说了声。

“你好你好,宝宝好!”女友笑个不停,“几岁了宝宝?”

“我,五岁。阿姨你几岁了?”

“我呀,三十三岁了。”

“哦。那你没我老爸大。”

“哈哈哈,是。”

“哦,那我去玩了,再见。”

“好,宝宝再见。”

“你儿子真懂礼貌,声音特好玩,粗粗的,很MAN。”女友说。

“那是。虎父无犬子嘛。”

“唉,猫,我好想你。一天不见就很想。”她说。

“我也是,早点回来吧。”

“可很久没见母亲了,她也挺孤单,我想多陪陪她。”

“是。为人父母就是这样,孩子大了却都飞得很远。”

“答应我,电话一直不要关机,让我随时能找到你。”

“没问题。”

“我想回北京时把儿子们带过来——老让祖父祖母带也不是长久之计。孩子们没了父爱,我不能让他们也没有母爱。这次我回来想跟他彻底谈拢离婚条件。我不要多,只要他在北京为我买套房——毕竟我要带儿子,总得有个地方住,租房我压力很大。可打电话给这个烂人,他却说见面再谈。我以前从不管钱,这时才知被动了。”

“我想他想赖掉,否则按你们的条件,他不会连这点事都决定不了。”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她同意我,“这个烂人,我怎么就跟他过了十年?”

“或许你以前哪里得罪过他?”

“我也反思过,但真不知哪里得罪过他。我以前没太详细跟你说我们间的事,其实他混到今天这地位,我是给过很大帮助的。猫,你想听吗?”

“嗯,你说,我听着。”

“我英文一直很好。”她叙述道,“而且我的外貌有利于融入主流社会,在纽约一间贸易公司找到了职位,就在市政厅附近。你知道吗?离世贸大厦很近。”

“啊?”我惊叫一声,“那你经历了911?”

“是的。那天非常可怕。我刚到办公室,忽然有人叫,‘飞机撞上双子座了’,我往外一看,天哪,世贸大厦燃起大火浓烟。我们都惊呆了,但起初以为是飞机失事。看了一会儿,忽然又一架飞机撞上——这才明白是恐怖袭击或战争。大家拼命往楼下跑,我穿着高跟鞋一口气从20多楼跑下来,人都吓傻了。这时我接到他的电话问我在哪儿?我说离世贸大厦很近,他说你别乱跑,我快到你公司了,我去接你——那时他还不是我男朋友,我只知他也来了美国在唐人街给一家中餐馆送外卖。唐人街离世贸很近,所以他见出事担心我的安危,很快骑单车赶来了。这时世贸大厦塌了,浓烟和灰尘遮天蔽日。我灰头土脸,鼻子里都是灰,却分不清东南西北——我吓得大哭,心想肯定得死在这里了。这时忽听到有人叫我名字——是他。我像见到亲人般扑到他怀里,他骑车把我带到唐人街安全地带。我已完全吓傻了,坐在台阶上瑟瑟发抖。他不住安慰我,帮我把脸擦干净,又不知从哪儿弄来条毯子给我披上。等清醒过来,我对他再没排斥感了。我父亲虽也是美国人,可一辈子行踪不定,跟我也很少联系。而祖父祖母也早就离婚了,住的很远。我只能把他当唯一的亲人。他当时英文很烂,性格又内向,所以找不到正经工作,只能在唐人街给人送外卖做苦力,生活艰难。跟我好了以后,我不再让他出去挣钱,帮他补习英文,又供他读书。他很聪明也很坚韧,通过两年多时间在家温习,非但英文好了,而且竟考上哈佛商学院——说真的,这令我对他刮目相看,也对他寄予很大希望。当时我虽是白领,可税后也只五六万美元;而他上商学院一年学费生活费就七万多。我只能背着公司偷偷做些私活再挣点钱,一年收入绝大部分都供他上学。就这么一直坚持到他毕业在华尔街M投资银行找到工作。不夸张地说那几年我吃个汉堡都得掂量掂量,很多时候都是去唐人街买点腌菜什么的打发日子。”

“你真伟大。”听到这里我不禁感叹,“这些事不是一般女人能做出来的。”

她答道:“其实不觉什么,反而很开心——因为我有希望。人们常说‘危难时刻现真情’,我与他正是如此,我认为很幸运遇到他这种患难之交。年轻时我也挑剔,但那时不知自己要什么,只随一般女孩子的想法挑拣。我曾先后遇到过几个看上去比较优秀的男人,可却始终无法真心接纳。总有个声音说,‘不,这不是我要的’,所以我总是逃避。我也奇怪我的心为何总飘忽不定?直到911那天我忽然弄清:我要的就是这么一份真情!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我身边,我却从未把他列入考虑范围,对他视而不见——我犯了多大的错误!所以从那时起我无比坚定地选择了他——无论吃多少苦、付多少代价都心甘情愿。

他毕业我们结婚。一直行踪不定的父亲突然出现在婚礼上,给了我们祝福。父亲在华尔街有些朋友,因为父亲推荐他进了M投资银行。我说过,他虽其貌不扬、性格内向,可聪明坚韧是他的两大优点。短短几年就升任高管,负责整个大中华区——中国大陆、台湾、香港、澳门,掌管几十亿美元资本,80万美元年薪。

到这步我以为熬出头了,可谁知自他到大陆就变了——直到现在我都没弄清为何短短两年一个人会从头变到尾。他变得毫无理由——临走前我们还欢天喜地依依不舍,头一个月他每天一个越洋电话说半小时;但第二个月联系就忽然少了,之后就像人间蒸发般。你说,不奇怪吗?”

“是很奇怪。”我答道,“人确实会变,但一般是渐变,不至于这么突然。”

“那你说会是什么原因导致人的突变?”

“突变是结果,或者说是现象。”我分析道,“除非他很早就对你不满,却一直引而不发,直到他认为时机成熟可以报复你。”

“可我真没得罪过他呀,这么多年一直是我付出!”

“付出未必不得罪人。”我说,“严重自卑者、偏激狂妄者,自尊心格外脆弱,稍不留神就会得罪他们引发仇恨。你跟我说过他几次,每次你都提到他‘其貌不扬’和‘家境贫寒’,也提到过‘一直看不上他’,我认为你对他的概括是真实客观的。但问题是人的自评往往是主观的——人都是自恋的、自以为是的,人往往不肯承认自己的缺点。就比如一次网上调查,90%的白领女性都自认为‘很漂亮,很有气质,很有魅力’,可实际上呢?正相反,能有10%的女人算‘漂亮气质有魅力’就不错了。但若向一位自认优秀的女人客观指出,‘你其实很一般’,就会冒着得罪她的风险。”

“可他确实是那样子。等我回来给你看看他照片——他是本省人,身高跟我差不多,那脸……唉,歪瓜裂枣,特别像猩猩。说真的,当年在台大时他追我,我都觉得好笑——难道这样的人也能追我吗?太不自量力了吧。”

“对,你这就把他得罪了——野百合也有春天,歪瓜裂枣也有自尊。你对他漫不经心一开始就得罪了他。若你跟他擦肩而过,那他只能把这些侮辱埋在心里,时间一久也就忘了。但你嫁了他,朝夕面对,那些不良记忆就不会忘记,甚至因你跟他随性相处、口无遮拦而进一步刺激他。”

她答道:“可我虽那么说说——也没说很多,自跟定他后我再没对他有过丝毫贬低,而是一直勉励他助他成才——这点他自己也承认。他常说,‘我这一生最幸运的就是遇到你,没你我肯定还是台北街头的小混混,或在唐人街洗盘子送外卖,你的恩情远超父母,我没齿难忘’——这些话我记忆犹新。况且这十年来他对我也很尊重,每逢我生日,哪怕他在地球另一端也会赶回来给我鲜花和祝福,甚至曾推掉对他的前程至关重要的社交。他来中国前我们温馨美满——我很敏感,若他早就心怀不满不会没一丝苗头,我也不会没一点察觉。可问题是——什么苗头都没有。”

“我给你讲个故事,关于我的。”我说,“我高中时有位初恋女友——懵懵懂懂的高一就好上了。那时不开放,中学生很少早恋,很快有了风言风语。她怕了,开始躲我。我当时就那么点眼界,以为她是全部,她不理我,我就崩溃。从此成绩一落千丈,后来厌学,想退学接我爸的班。我父母为治我办了休学,把我送建筑工地接受惩戒。建筑工人很苦——重体力劳动,每天日晒雨淋周身泥水。但我还忘不了她,每到放学都会到校门附近藏起来看她。但我从没找她——快高考了,我怕打扰她。

不得不说惩戒是有效的,让我明白人必须发奋,要靠知识吃饭而不能靠体力。高考结束父母帮我联系好复学,我又找她一次,想告诉她我准备发奋了。可那时她已另有所爱,又对高考成绩估计过高。她不许我进门,神气活现地告诉我——她讨厌我、鄙视我,希望我以后从她眼前消失。

我觉得象做了场恶梦,头脑一片空白,都不知怎么到家的。回家后我趴在床上死人般半天不动,直到有个声音告诉我——‘人活着要有尊严’。从那天起我开始发奋,复学后成绩提高很快,到1991年初我已稳居全校前三。从此我强迫自己忘掉这女孩,直到1991年元旦她到我家找我,我才知她落榜在另外一个学校复读——心高气傲的她受到打击,复读成绩也没多大提高。可没人帮到她,就想到了我。

她来找我那天,我因前天熬夜车看书还没起床。我妈进我房间说有同学找,我穿衣出来一看——居然是她!我顿时愣住了——本已忘掉的屈辱一幕,与以往花前月下的情景一起向我涌来。到我房间后她说,她一直喜欢我,可怕人说闲话,怕家长骂,不敢跟我好;如今她向我道歉,希望我们能重新相爱。我崩溃了,抱着她整整哭了一天。”

“那然后呢?”女友问。

“然后我帮她补习功课。我父母提醒我不要舍己为人,但没进一步阻止我们来往。父亲跟我说:‘你也要高考了,你要弄清楚你在干什么,你能否付得起这个代价。’而我告诉父亲:‘我选择,我承受。若考不上大学我就去当建筑工人,绝不为难你们。’父亲叹口气,没再说什么。”

“你最后选择为她舍弃自己?”女友问。

“是的。”

“那你很伟大。”

“不,我一点不伟大。”我答道,“其实我骗了自己。应该说我的选择看上去很真诚——除了我,谁会在性命攸关时背个累赘?我背了,以为自己是真诚的——所有人都会以为我是真诚的。可我不知道,这并非我真实想要的。也就在做出自我牺牲决定的同时,一个微弱的声音问自己:‘她,过去凭什么那般伤害我?凭什么给我奇耻大辱?’

我讨厌这声音,故意不去想它。我告诉自己:‘看,梦寐以求的女孩在我怀中,这么依恋我、求着我,把我看成她的救世主,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可后来证明,这是自欺欺人。”

“其实你内心一直没宽恕她。”她说。

“是的!但我依旧自我牺牲,甚至高考也顺着她的意思,南辕北辙地报了南京大学,而没报我一直想去的北京。可她却又落榜了。之后我们维持了2年,但那已不是正常的恋人关系,而是我的报复。”

“你怎样报复?”女友问。

“我金榜题名、她名落孙山,导致她自暴自弃。那年我考了全校第一、全市第二,本该很快乐,可她每天哭哭啼啼寻死觅活,我不得不时时劝慰。虽表面上我跟她一起流泪,可内心那个声音说:‘她多讨厌啊!’也就从那时起,我意识到我已不爱她了,只是想把我在她身上丢掉的尊严找回来,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伤害她、侮辱她。为此我甚至不惜以自我牺牲、放弃梦想之城为代价。而我却又把新的牺牲记她帐上,变本加厉向她讨债。

上了大学我还是等了她一年,没去追别的女生。我上的南京大学是重点热门,录取分数很高,她连遭两次失败实在怕了,再次高考前夕来信问我该报哪个学校?接到她的信,我对她的首鼠两端怒不可遏——为你,我放弃了北京来到我不喜欢的南京;为你,我一年没去找别的女孩;如今你却犹豫了?我那些牺牲还有什么价值?于是我回复她:‘你就是死,也得死在来这学校的路上!’

她没听我的,报了当地一所普通高校,考上了。这令我更痛恨她,只要见她必是冷嘲热讽。1993年春节她给我父母拜年,我说了些很恶毒、很伤人的话。她一直忍着,直到出门回家时,她突然转身给我妈跪下哭着说:‘阿姨,求求你劝劝李杰,我真的爱他,我过去伤害过他,我是无意的,那时我只是十几岁的孩子啊。’”

说到这里,我鼻子有些发酸,忍不住抽了支烟。

“那你呢,你是怎么反应的?”女友问我。

“我很满足,一脸冷笑,就像观看一个小丑的滑稽表演——很残忍吧?”

“确实,很残忍。”

“我讲这个故事是告诉你——人很有可能被自己骗了。其实我与她,在她把我赶出门那个瞬间就结束了,可我以为没结束。我骗了自己、骗了她、也骗了所有人……直到她在我的门前跪下,我把失去的尊严连本带息找回来,我就释然了。”

女友沉默了很久,问:“她现在怎么样?”

“我不太清楚。听说起初她被分回原籍,老公不成器,多年靠她养。后来据说到沿海打工了。”

“你对她,不觉抱歉吗?”她问。

“很多年我自忖无愧于她,但现在觉得内疚。”

“你对前妻,是否也用这种方式报复?”

“不,恰恰因这个教训,令我及时化解了对前妻的仇恨。我遵循真实的内心与她分开,也不违心地为扯平什么故意伤害她——伤害她也是伤害自己,我不再为仇恨追加代价。所以我能坦然地说:我对前妻没任何报复,没任何要求,只把她看做与我共度十几年的亲人,像对待妹妹般单纯地对她好。”

“你的初恋……漂亮吗?”女友问。

“客观地说,不漂亮。”我笑道,“可当时却情人眼里出西施,怎么看怎么漂亮,呵呵。”

“现在你还会经常想起她?”

“不。”我回答道,“其实,只是今天讲到这事,我才记起世上还有这么个人。举这个例子我想说明:其实人很可能在无意中伤害另一个人。当时她只十几岁少女,可能有些心高气傲,可哪会有特别恶毒的心?不会。但她的漫不经心和反复犹豫伤害到我。

而我,明明恨她,却被自己欺骗,依旧舍得对她好。我以为这是爱,是我心胸开阔,可潜意识里是为了等到报复机会——你难道不觉得你们的过去,与此类似?”

“或许吧。”女友叹了口气,“你现在,确实比那时宽容多了。”

“确实。”我也长叹一声,“或许这就是成长。狭隘是幼稚的表现,我现在力求宽以待人,让心里少些阴暗、多些阳光。以往受传统文化影响,很笃信‘有仇不报非君子’。后来渐渐明白——仇恨是双刃剑,伤害别人时也伤害自己。通过这些我也懂得,原来人不必为了迎合他人而刻意做出违心的牺牲,那会加剧心理不平衡——我为初恋女友报考南京大学,又为前妻放弃进京机会留在南京,都不是出自真心。正因如此,我将其理解为是对她们的恩赐并要求回报。一方面我心中不甘,一方面又令对方压抑。可债多了不愁,对方压力太大就选择逃避;我的期待一旦落空,就更加不平衡,渴望报复。我在同一个地方错了两次,这才明白——原来,无论何种理由,人都不能违背自己的真心憋屈地活着;先懂得为自己负责,才有资格对别人负责。否则,那些付出自己就承担不起。

这改变了我的行为方式,我再不为他人做出有回报要求的牺牲,而只通过真心爱一个人得到快乐;做出承诺前先权衡能否兑现,付出牺牲前先想清能否承受得起。无论对谁都这样。今后我若与你相处,我可以保证为你做的每件事都发自肺腑,丝毫不期待回报。哪怕你的反应是寂然我也不会心生不满。还有孩子——我爱他,我一定要全力以赴做个好父亲,但同时我不放弃追求自己的精彩。我相信只有我活得精彩,才能为他树立好的榜样。若抱着望子成龙的心态刻意牺牲自己,我会给儿子太大压力,剥夺他的快乐自由;而一旦失望,我又会万念俱灰。我绝不选择这种愚蠢的活法。”

“猫。”女友说,“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你从不把自己伪装成没缺点,敢正视人性阴暗面,愿随时反省并具备自我剖析的勇气——这就是佛洛依德所说的‘超我’力量。正因如此你能不断成长,我特别喜欢这种品质。”

“成长毕竟有利于自己——人越成长,就越快乐越成功,才能像阳光般惠泽他人。我对此深信不移。”

“我读你小说时,起初看到那么多艳遇还奇怪——你怎敢把这些东西给我看?我知道小说是高于生活的,可毕竟来源于生活。你经历如此曲折复杂,若碰到个头脑简单的读者——比如十年前的我——一定会被盖上花心无耻等不道德标签。但不知为何,我特别理解你通过小说表达出的苦闷,这吸引我从头看到尾,还不断把自己与你描绘的各色女人对号入座,终于读懂你想表达什么样的渴望。你的小说,乍看上去是一段段俗不可耐的艳遇,可最终却表达出这么一种情怀——‘对爱情的渴望,对知识的渴求,对人苦难不可遏制的同情,是支配我一生单纯而强烈的三种情感。’我记得这是罗素的话。我读出你具备宽容博爱,尽管某些时刻看上去冷酷,但你其实一直充满对生命的悲悯,对自由的渴望,对正义的追求——我特别欣赏你这一点。”

她的夸奖令我美滋滋的:“刚把书给你时我还惴惴不安,做好你看完后就不再理我的心理准备。但我还是敢给你看,因我就偏执地认为你能看懂。”

“人生有不同段位。”她说,“同一段位才能彼此理解。让低段位的人理解高手的境界,很难。”

“对。相同的段位,相同的境界,这就是你我的共同语言。”

“我眼中男人的优秀,不是有多少钱、多高地位,而是具有高贵灵魂。当人具备了高贵的灵魂,钱和地位只能算必然的副产品。我身边不乏条件优越的追求者,但我依旧选择你,就是考虑到你我具备对高贵灵魂的共同追求。”

“我觉得这既是对我的肯定,也是对我的要求——光追求灵魂高贵还不够,还需拥有足够副产品证明自己。我说的对吗?”

“猫,你真聪明。”她笑。

“唉,我觉得压力好大。”我叹了口气,“认识你前,我对自己的经济情况很满足——国企中层,有车有房,旱涝保收,病灾有靠;年薪几十万,业余还能搞点创造捞外快——即使在北京也算优质男了。况且我一贯不求奢华,只求舒适,开源节流,从没入不敷出过。我以往比较相信门当户对,给自己定了‘三不’原则——不能比我高,不能比我老,不能比我有钱,实行一票否决。可首次约会见你开顶配TT,又住在K公寓,我感觉有点不自信了。后来你又告诉我是M公司中国大区经理,我这才明白以往的自满真是坐井观天。”

女友出一阵快乐的笑:“知道差距了吧?”

“知道,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不过没关系,我相信你绝非等闲之辈。只是以往你缺乏压力,今后压力可不小了——要想得到我,你必须证明你的优秀。就看你能否把压力转为动力了。”

“我有动力。但我不知该从何做起?”

“第一步。”她说,“好好为读者见面会做准备,我希望看到你的精彩演讲。你要自信,你看,连我都成了你的粉丝。”

“我怎么觉得好像已经躺进‘成功男人的摇篮’里了呢?”我笑道。

“唉,看来这是我的命,我认命——一辈子都得当男人的摇篮。”

“这命好,我得靠你近点,呵呵。”

“我可不好。我这辈子煮熟一只鸭子飞走一只,老是成为弃妇。”

“那是你没遇到真命天子。我是!”

……

最后她说:“猫,谢谢你陪我聊这么久。愉快多了。刚才拨你电话前简直郁闷死了。等那个人回来我就跟他摊牌,再不跟他耗了。”

“好,我等你捷报!”

翌日,前妻开车接我和儿子去郊野公园游玩。她也邀请了老妈,但老妈借口身体不适拒绝了——我知老妈不愿见前妻,也未勉强。

儿子进淘气城堡和小朋友们蹦作一团,我和前妻守在旁边。

前妻靠在我肩头:“我昨晚回去哭了的。”

“为什么?”

“觉得好难。你妈赶我走,儿子也不肯送我。我深更半夜独自开车那么远回去,感觉很凄凉。”

“我不是送你了么?”

“也就是老公能理解我。”

“我妈很难改变了。”我抽了支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关系到这步很难挽回。我对你要求不高,别再惹她就成。”

“其实我也想弥补。上次她说高血压的药吃完,我还给她买了的。”

“她这样待你,我很不以为然。但没办法——她老了,十几年铸就的成见很难消除。”

“光你妈也就罢了。”她又说,“可儿子那样对我令人寒心——我又要工作又要带他,父母虽也帮忙,可主要还得我辛苦。我还读着MBA,周末下课回家都快10点了,就那样也是我陪他睡。我觉得作为母亲,我对他问心无愧。”

“我说过不怀疑你爱他,但你还要改变一下方式,尤其是控制你的脾气。”

“真是难啊……”她开始抹眼泪。

我安慰她:“其实小孩的反应往往是一时的。你看昨天他对你不好,今天又忘了,刚才还不是‘妈妈、妈妈’地叫个不停?为什么呢?因你带他来公园满足了他,他高兴。所以我仍是建议——要跟他搞好关系、令他依恋你,你就必须给他想要的东西。当然,该坚持的原则还要坚持,比如学钢琴。”

“其实我不太在乎他学钢琴。”前妻说,“莫非你指望他当钢琴家?”

“当然不是。但若想他成才,必须提高他的综合素质,德智体美全面发展。音乐是美育的重要方面。我不需他成克莱德曼,但他必须掌握一门乐器。而钢琴是乐器之王,掌握钢琴意味着至少他在音乐方面基本达标。”

“可他很烦学钢琴,每次我要他去他都很抵触。”

“没有任何琴童喜欢学钢琴。”我答道,“就跟上学一样,哪个学生不盼放假?谁愿天天埋头苦读?但你并不能因此让他成为文盲。有所为有所不为,管小孩也这样——别什么都包办,但该管的一定要管,该让他自由发展的自由发展。这中间得找到平衡。”

“好,那还是让他学吧。我以后也注意管教方式。”她说。

“这就对了。生活嘛,就是遇到各种问题,解决各种问题。有问题是必然的,死了就没问题了。遇到问题别太激动,设法付出最低成本解决就是。一旦难过生气,采取的应对措施反而往往不利于问题的解决。”

“那我何时才能解决掉你这个问题?”她问。

“哈哈。我这个问题比较难解决。有时碰到实在解决不了的,也可以考虑避开,否则可能得不偿失。”

“我也学会了你的方式:尽人事,顺天命。”

“好,抱着这个态度就好。”

“其实我昨晚哭,不仅是为你妈和儿子。”她又道。

“还有什么?”

“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你的那个鬼妹。”

“鬼妹?”我惊诧道,“你担心她干什么?我才刚认识她。再说我以前并非没有过经历——很多你也知道——没见你跟我说过担心什么。”

“但鬼妹……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我就是不安。女人的直觉吧。”

我心想:女人直觉看来还是挺准的。若说以往那些文件皆为过眼烟云,那么唯一能真正对前妻构成威胁的,确实是她——我口中的女神,她口中的鬼妹。

陪儿子一直玩到夕阳西下。一同在公园吃过野餐,前妻开车送我们到老妈楼下。

“宝宝,去亲亲妈妈,说再见。”我对儿子说。

儿子抱住前妻亲了亲她的脸:“妈妈再见!”

前妻很高兴:“宝宝再见!明天爸爸妈妈带你去看电影。”

我牵着儿子的小手,目送她的车走远。我心想:若当年我们都像现在般懂事,生活又会如何呢?

晚十点,电话再度响起:“猫,睡了吗?”

我的心猛地一紧——她语带哭腔。

“还没。怎么,今天见到他了?”

“我觉得自己好没用……”果然,她又哽咽起来。

“别急,慢慢说。”

“我为什么一见他就流泪……”她泣不成声语无伦次,“我想好了跟他摊牌,这么多年感情,这么多付出……他怎么能这样对我?我想了那么多天怎么跟他说,可见到他我一句话都说不出,全是眼泪……呜呜……”

我没打断她,静静地听她哭。

“可他就那么冷笑……看着我哭他冷笑……也不跟我吵,就笑着看我流泪……好像很开心……呜呜……”

我默默倾听。却不由眉头紧蹙、牙关紧咬。

她每一声哽咽,都如同万箭穿心,令我疼痛难忍。

我没料到——外表坚强智慧的她,在那个人面前竟不堪一击。

我第二次感觉自己无能为力。

第一次,是父亲去世——眼睁睁看着病魔带走父亲的生命,我束手无策,唯有以泪洗面。那一刻我觉得如此渺小,无论我的灵魂怎样哀求,死神都不肯放过父亲。最终,父亲以一声叹息,结束了他的抗争……

而这一次,是我的女神。

她痛苦无助,可我除了唉声叹气陪她流泪,却无力摩西般带她出埃及。对男人而言,没什么比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被肆意伤害却无可奈何更可耻、更痛心疾首。

是,我感到自己很可耻。

我爱她,我视她为女神,我发誓我会保护她。可她需要保护时,我在哪里?又能做什么?若无法兑现,我对她许下的豪言壮语不过是张空头支票——要它何用?我终于明白:爱一个人,是需要资本的。没有资本的爱不配称为爱,只是一厢情愿的幻想。弱小的男人不配得到爱,自甘弱小就是可耻。

就从那一刻起,我决心——

我再不做国企羊圈里循规蹈矩的羊,无论这羊圈多温暖多安逸,无论是喜羊羊还是美羊羊,归根结底都是只弱羊。我必须驰骋草原旷野,做厮杀掠食的雄狮,勇敢面对危机四伏的丛林、杀机重重的暗夜;我必须强壮我的四肢,磨尖我的利齿,坚定我的信念,冷酷我的内心。只有这样,我才配享有灵魂的自由,享受爱情的美好。

独立面对暗夜丛林,也意味着不再享有安全。或许,一个错误就会严重受创,甚至丧命。但,生命属于我们只是暂时。哪怕担惊受怕东躲西藏,你还是逃不过死神的召唤。

与其苟延残喘,不如奋起一搏!

从角斗场存活,成为自由的人!

生命如花,当灿烂一瞬!

电影《角斗士》中,马克西莫斯的朋友就义前发出豪迈的呐喊——“义无反顾”!

她哭了很久,终于平复下来。

“猫,我该怎么办?”她轻轻地问。

“若我是你,会迅速离开。”我说,“但我知你做不到,现在做不到。”

“是,我做不到。”她小声承认,“一见到他,过去的一切如排山倒海般向我涌来,令我瞬间失去力量,就像被海啸卷走的人,只能听天由命。”

我的心又绞痛了一下。我知道,至少此时——2009年10月3日——我在她心中的分量远不及那个肆意伤害她的人。

但我还是安慰她:“这是个缓慢残酷的过程。在此期间你会经受很多折磨、受到很多伤害,直到最终,慢慢地心变冷、变硬,而他也报复够了,你才能得到解脱。”

“我怎么这么没用?这么贱啊?就这样等他伤害?”

“因为你还爱着他。”

“是。我还爱他。”她又承认,“我以为不爱了,但发现我……对不起你啊,猫,我在还没想清楚时就冒失地跟你开始把你卷入。都是我的错。”

“不,不是你的错,是我先发现你、追求你。而你一开始就告知了你的现状。是我自己决定跟进的,我为我的选择负责到底。”

“这种情况还要多久?”她问。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三年。我知你会承担很多痛苦,我很想解救你;但束缚你的是你自己的心墙,必须你自己才能挣脱。我只能提供安慰,却无法粉碎你的枷锁。但我想让你记住,你并非孤立无援——无论何时、何地、何事,我都会在身边支持你。”

“我本以为这轻而易举。”她说,“回来几天,该怎么说、谈什么条件,我都想好了。甚至还准备好严厉斥责他抛弃责任、背叛婚约的行为。想想真可笑……一见他我却六神无主,一句话都说不出,只会哭。我真恨自己——怎么这么贱、这么没用呢?”

“不是你没用,是你长情。过去的感情消亡前,你会一直这样,反反复复。”

“你不会厌倦吗?”她问。

“怎么会?我说过你是值得我期待一生的女人,我为此做好了准备。但我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你——我不知你还会受多少苦。我很恨自己——为什么我不能飞去台北,抓住他的衣领质问:‘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对她?’并把他赶走,带你回家、好好疼你。”

“猫,这不是你的错。”她说。

“是我的错——男人什么都能被原谅,唯独没实力、无力保护自己的女人不能被原谅。如今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受苦却无能为力,这就是不可饶恕的错。”

“我不会怪你,毕竟是我考虑不周,把你卷进来的。”

“与你无关。是我自己不能饶恕自己。”

结束通话,我彻夜难眠。

看来我与她很难一帆风顺。她这种纠结会持续很久,甚至我们可能无果。毕竟我们相识不过一个月。对比她与他十年的感情,我的分量确实很轻。更何况,那人掌管几十亿美元投资,年薪是我十几倍。他们还有对双胞胎儿子,即使各奔东西也得掂量再三。

力量对比高下立现——只需他一个和解表示,她的天平会立刻倾斜过去。我算什么?一个可怜的、只能奉献豪言壮语的小男人。我投入全部精力去爱她,未来却不可知。

按我的止损理论,到这一步我该止损了。但,那是一般情况,而不是她。她永远是例外。

我说过,我曾自认为是冷血动物。我一直是理性的——在芸芸众生中冷静地千挑万选,排除一切我不欣赏的人;不为任何人的哀求或威胁所动,把有血有肉的人看成无生命的文件——下载,阅读,揣摩,然后删除。这种人,无论被骂成禽兽不如还是有如禽兽,都不冤。直到遇到她,我发现——我的血仍是热的。不仅是热的,还是沸腾的。

我有副和善的外表,一眼望去别人都会认为我很容易接近。我也确实很好接近,我对谁都好,总是笑容可掬乐于助人。可只限于此。若再走近一步,就横着一道冰冷厚重的心墙。所有文件都死在这面墙下。就像死在柏林墙下的那些冤魂。地狱天堂,咫尺之遥。可若干年就是没任何人能跨越过去。我不为所动。我甚至都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冷血过去了。

这道冷血的墙,却被她轻而易举粉碎了。她甚至没说一句话,只是在酒吧里用那双琥珀色清澈眼睛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知道,在我心中冰封死寂的河面下奔腾着汹涌热烈的激流。

这就是命中注定。

你可能不理解——标榜冷静理性的我,为何与这位女神一面之缘就能断定,她是我的真命?所以很容易得出结论:只是外貌起作用。既然是外貌决定一切,那还谈论什么共同语言?

不,不是这样。

我承认,她的外貌的确吸引我。但我还得承认,很多美女的外貌都吸引过我。没办法,谁让我是男人呢?男人都好色。

别的美女吸引我,都让我产生一个念头:我怎么把她们搞上床,然后迅速脱身?她的美貌吸引我,却让我产生一个念头:我该怎么得到她的心,然后厮守终生?

这就是区别。

为何有这种区别?理由很简单——眼睛。她那双眼睛,是我见过的最独特、最清澈的眼睛。透过那双眼睛,我一眼望到她那颗冰清玉洁的心。我虽是个四眼老男人,但我审视人心时并不近视。

当然,她是混血女子,黄种女人若想长出琥珀色眼睛的可能性很低。想复制那双眼睛的,推荐读读美国著名学府——西太平洋大学——高材生唐骏先生的《我的成功可以复制》。

说笑了。颜色只是表象,清澈才是实质。眼睛是心灵之窗,内心意念由神态与眼睛表现。很多人将人生配以面具来演绎,但多高明也无法粉饰心之传递。所以,若我审视一颗心灵,靠的是读懂一双眼睛。

朋友说我阅人无数。其实有些夸张。

须知我是个保守的70后,从不诱骗文件上床,所以充其量只阅了一打。没上床的还有一打——人家不开口,我怎好意思犯贱呢?我可绅士的很。但上床还是不上,都不妨碍我去读对方的眼睛。阅了两打文件,遇见女神时我已拿到西太平洋大学阅女专业博士文凭。

博士跟文盲有何区别?博士一眼就能透过眼睛看到一颗心灵。所以,仅一面之缘我就对她赋予了无数美好猜想。

是猜想,不是幻想。猜想,不但有科学依据,而且往往能被证明——比如哥德巴赫猜想。我的猜想,包括她的性格、职业、价值观、甚至她受过很深伤害的经历。而日后与之相处,一步步在证实我对她的猜想。无论是画也好,书也好,都是为了塑造出我心中的女神。

当我拿到博士学位,荣为唐骏阁下的同窗,我已不再单纯迷恋美貌,而是很清楚我要寻找一双什么样的眼睛。若把电驴下载看做我的博士课程学习,那么富婆大姐则是我的毕业论文。

我提到过:大姐皮肤年轻可眼神饱经沧桑——我透过那眼神看出,一个被生活不断磨砺的女人,具备男人般的坚强、果断、凶狠与狡黠。尽管她也力图表现女人的一面,可丝毫读不出我神往已久的似水柔情与清澈宁静。一句话——大姐是成熟的,但她丧失了女子之美。尽管我敬佩她,把她当成前辈和生意伙伴,可就是没法把她当女人。所以,当大姐在我面前摆出座金山请君入瓮时,我很轻松地做出坚守决定。

钱,我可以自己赚。而我的心,只肯交给我的女神。

我的博士论文答辩成绩,堪称“优秀”。

我按图索骥,终于找到女友那双琥珀色的、水般清澈的眼睛。

若说她与我的猜想有何不同,那就是——她各方面都远超我的预期,带给我连连惊喜。这样的女人,值得我为她做能做到的一切。

我早就下定决心,不顾一切地爱她。既“不顾一切”,就不惮于出现这种局面。为她,我什么代价都愿付出,什么痛苦都愿承受。不是为“得到她”,而仅仅是为“她”。

其实我早想穿了。

人生如梦,再执着、再留恋也有曲终人散的时候。即使我得到她,也不过拥有她几十年时间。而最终,我们还是会生离死别,坠入到一个不可知的深渊中去。

所以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体验这种无怨无悔无求无畏的爱。这样的爱,很多人终其一生都不曾拥有。而如今,我拥有了。

很奇怪吧?

我——这头不断寻花问柳、善于逢场作戏的电驴,居然做出为她承担一切的决定;一个利字当头、遇事权衡再三的商人,竟肯为她不计代价付出一切。别怪我太琼瑶,只怪她太美好。

做出这决定时,耳边响起的,依旧是《角斗士》中那句气吞山河的话——“义无反顾!”

10月4日。我和前妻陪儿子看动画电影。突然手机一震,有短信。是冰清老师发来的:“你回来了吗?”

我借口上厕所离开了座位。

我回道:“回了。”

“待几天?”

“后天飞机。”

“今晚有空见一面?”

“我安排一下。”

“七点,老地方见。”

“七点不行,九点有时间。”

“那就九点。”

晚九点,我打车准时到“老地方”——莫愁湖畔一间咖啡厅。冰清老师喜欢小资情调,又爱坚守,但凡约我都在这间店。

远远见她候在门口。只见她身着旗袍,化了晚妆,头发高高盘起,还穿了双足有十公分的细高跟鞋,浑身上下珠光宝气——愈发冷艳了。见我下车,她露出标志性的浅浅笑意。

“你怎么不先进去?”我问。

“刚进去了的,但我知你一向准时,这时出来肯定等得到你。”

我笑了笑,偕她走入店内。

面对面坐定,我们聊了阔别半年来各自的生活。近距离观察,我发现尽管她化了妆,可还是比半年前憔悴了不少。我想:这不关我事。我待她一贯君子,只付出不索取,什么都不欠她的。

“我发现你面带桃花。”她忽然说。

“面带桃花?”

“嗯。”她仔细端详我,“说,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我很惊讶:“你怎么看出来的?”

“交谈时你嘴角直往上翘。以前从没这样。所以知道你肯定遇到喜事了。”

我下意识摸摸嘴角:“可我若赚了钱还不是喜事?”

“我还算了解你。若赚了一百万你也会高兴,但你脸上不会带出来。只有遇到爱情了,并且对方非常优秀完全符合你的心意,你才会掩饰不住欣喜。”

“哦。”我忍不住点头承认。心想:看来冰清老师也不简单。

“而且,我猜你的爱情并不顺利。”她继续道。

“这你都知道?”我越发诧异。心想:若女友是女神,那冰清老师堪称神女。

“我看到你眼神里露出杀机。以前你从没有过。所以我猜你遇到很大阻力。”

“你猜得没错。”我把和女友的情况简要叙述了一遍。

她认真地倾听。我看到她眼里流露出失落。

“能看看她的照片吗?”她问。

我掏出手机递给她。

“确实很美。混血女子就是漂亮。但我觉得你不适合她。”她说。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内心比较宁静的男人。这点很像我,所以我才会觉得你和我适合。但你这位女友一看上去就不是安静的女孩——我没贬义,我是说她喜欢引人注目,不甘屈居人下。这不是坏品质,但你和她在一起会很累。更何况你有那么强大的对手,你很难打败他。”

“我为什么不能打败他?”我不服,“我是铁心吃秤砣义无反顾了。”

“我说什么来着?我一见你就看到你眼中有杀机。刚才说这句话时更是凶光毕露。”

“哦,呵呵。”我意识到失态,忙喝了口咖啡。

“你呀,不碰到头破血流不会觉悟。”她口气中既有失望又有担心,“但我理解你,情深所至、身不由己。说实话你们男人有时候真单纯,就像小孩一样。”

一时无语。又喝了几口咖啡。

“你觉得我穿旗袍漂亮吗?”冰清老师转了个话题。

“很漂亮,很修身。”

“为等你来,我试了不知多少衣服,最后才选中这件,还配了双跟这么高的鞋。”言毕,她向我抬了抬腿。

“哦,真的很美。”我低头看了看桌下。那双鞋跟很尖很高,性感撩人。

可很奇怪,我却心若止水,以往那种垂涎三尺的感觉消得无影无踪。

“最近有点胖了——毕竟老了,新陈代谢慢了,又得减肥了。”她说。

“哪里。”我恭维道,“你身材还是很好,非常标准。”

“唉,你是不知道我以前身材有多好。”她对我的恭维很受用,又带上浅浅笑意,“现在虽然还可以,但跟那时不可同日而语。”

“真的很不错。我记得草原上第一眼见你的感觉——惊为天人,呵呵。”

她又微微一笑:“你说咱俩相处这么多年,却能一直保持这么坦诚的心态,多奇妙啊?说真的我能看上的男人凤毛麟角,可对你感觉就是不同。哪怕知道我们没有未来,可还是想见你。你说,咱们算不算真正的友谊?”

“算,当然算。”

“没一点暧昧吗?”她问。

“有,当然有。”我直言不讳,“男女间若有友谊必是暧昧的。就像方鸿渐与苏文纨。”

“是啊,确实有点像。我们属于有缘,但无份。”

因和女友约好11点通话,我和冰清老师又聊了几句,就送她回家。

“不上去坐会儿吗?”她发出邀请。

“不了。我晚上还要跟女友同电话。”

“好吧。又祝你好运,又希望你不要太执着。”

“好。那我走了。”

我拦了辆的士回母亲家。对冰清老师,我已不存想法,只把她当一位不常见面的故友。

23点,电话准时响起。

“猫,我今天跟他摊牌了。”女友没有再哭,“我跟他提离婚了。”

“哦。”我马上追问,“他怎么说?”

“他说还没考虑好,要我再给他一段时间。”

“那你准备给吗?”

“我不。”她语气坚定,“我跟他说,这种冷暴力持续一年多,我受够了。不管他愿意与否,我都离定了。而且我正式跟他说,这期间我不管他拖多久,从今天起我将安排自己的生活,包括找男朋友。”

“哦,他怎么反应?”

“他说希望我不要找,若找了他会发疯的,一定会做出伤害人的事。”

“这是威胁。”

“是的,威胁。”女友有些愤怒,“他自己先背叛了婚约,却又想独霸我。他说,“你是我的女人,我可以不动你,但别人谁敢动你就要谁死的难看。’我才知道,他根本没把我看成‘人’,只看成他的私有财产。但我从未靠他养活过一天,他有什么资格把我看成他的附属品?若非亲耳从他嘴里听到这话,我真难以置信世上竟有这么无耻的男人。”

“你今天变坚强了。”我说。

“唉,这几天跟死过一次没两样。不过也好,过去的情感随我一起死了,复活的是我的新生。”

“啊,太好了。”我忽觉柳暗花明。

“我决定了。”她说,“最迟到今年年底。要么之前谈妥,要么我去法庭起诉——我们分居马上两年了。无论如何年底前必须结束,这不难,因为我不想从他身上攫取什么财产——除了一套房子。但我并不觉得这是无理要求——在美国我节衣缩食做几份工养活他五六年,付出的远比这套房子值钱。”

“你要的确实不多。是个男人的话都不该跟你讨价换价。”

“唉,可他恰恰不是男人。”女友叹了口气,“是男人话,我们间就不会出现这种结果。还是那句话,我自己足够坚强,可孩子们很无辜。”

“是啊。但事已至此,纠结是没用的。想想如何止损。”

“其实我很矛盾:一方面,我问心无愧,觉得该马上离开这个人;可另一方面,还是难以置信,以往朝夕相处的他怎会变得如此陌生?怪我没长慧眼,当年怎么就看走眼了呢?”

“想开点。”我劝道,“这不怪你,只怪运气不好——碰到了个没有灵魂的人。人,看上去一个脑袋两条腿,貌似差不多,可实际上很多人没有灵魂。而没有灵魂,也就没有坚守,没有底线,没有正常的是非观念,只能浑浑噩噩随波逐流。在美国时他对你是感恩的,但并非与你灵魂契合,而是因客观上不具为所欲为的条件——他的金融职位是你父亲推荐的,他的哈佛文凭是你供出的——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按你所描述他的外貌,根本不可能得到白人女子青睐。所以他想不到更多。到中国眼界豁然开朗,又脱离你的视线和你父亲的阴影。他觉得自由了,可以随心所欲了——就像国内很多煤老板暴发户般穷奢极欲肆意妄为,都不记得自己是谁了——这就是没有灵魂的人的必然结局。”

“在遇到你之前,”女友说,“我虽意识到灵魂的存在,却没思考过有些人是没有灵魂的。你第一次跟我说你的观点,我还觉得你精英意识太强——怎么可以随意判断一个人是没有灵魂的乌合之众呢?但现在,我有点信了。”

“这观点不是我的原创,是从我父亲那里继承的。我父亲一辈子都在思考人性。他19岁时为坚守做人底线差点被当成反革命毙掉,21岁遇到‘反右’,又进劳改营待了6年。几十年里他亲历无数政治运动,直到文革全民癫狂。而文革后那些癫狂者又说自己上当受骗了,把责任全推给‘四人帮’。我父亲说:‘四人帮’当然有罪,他们是骗子。但我们该反思的不是骗子为何这么坏,而是他们为何能忽悠七八亿人陷入集体无意识?若没这群缺乏灵魂的人,几个跳梁小丑能翻起什么浪?1967年,我父亲在北京,一天在大街上忽碰到一个十二三岁骑自行车的小孩,停在一位拎药罐的妇女面前,说了声‘她弄碎了毛主席的瓷像!’就这一句话,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周围的人就跟《生化危机》里的僵尸一样,忽然一拥而上对她拳打脚踢。那女人被打翻在地,哭喊着求饶——‘我没有啊我没有’,可那群僵尸没有放过她,直到她最后没了声息才一哄而散。我父亲就在一旁观看,虽同情却不敢出手相救——面对这群没有灵魂的僵尸,他若拔刀相助也无济于事,只会多个受害者。但那以后,他考虑清楚了——并非人人都具备灵魂这东西。面对不同的社会环境,有灵魂的人坚守人性底线,没灵魂的人则随波逐流助纣为虐。文革时期有狂热红卫兵造反派,现在又有坑蒙拐骗制假售假。虽表现方式不同,但他们的共性在于——都没有灵魂。”

她沉默很久,才说:“你父亲的经历真令人难以置信。”

“你在台湾长大,这些事自然没经历,听起来很匪夷所思是吗?”

“是。”

“可在那时,这种事比比皆是。这还算轻的,北京的大兴县屠杀四类分子,搞全家灭门,连一两个月的婴儿都不放过;湖南道县大屠杀,一次杀了几千人,杀人时那些僵尸像过节一样快乐,连小脚老太太都步行好几里地看热闹,还兴奋地谈论谁谁谁被砍头后挣扎的情况。”

“天啊。用僵尸形容这些人太形象了,我可以想象当时的场景。”

“现在这些僵尸还在。”我说,“只不过换了种形式——比如往奶粉里添三聚氰胺,搞*销老鼠会,做地沟油,拐卖人口——这些人之所以心安理得从事伤天害理勾当,就因他们缺乏一颗灵魂。同样的社会环境,为何有人选择这样,有人选择那样?决定人们选择善恶的,就是灵魂。这个国家无数政治运动造成那么多受害者,现在又混到彼此坑害、连安全食品都难以获得的地步,就是因太多的人没有灵魂。所以我相信:至少在这个国家,有灵魂的是少数派。多数人没有操守和底线,没有信义和廉耻,因外界变迁随时改变内心,一切从最短视的私利出发。你的不幸,就是遇到了这么个没有灵魂的人。当然这不能怪你,毕竟你选择他时才二十出头,那份阅历还不足以去深思灵魂契合问题。我当年也一样。”

“唉。”她一声叹息,“人心真的很难捉摸。”

“人和人太不同了。但有灵魂的人可测,没有灵魂的人不可测。”

“为什么?”

“有灵魂的人按上帝指引做事,无论世事变迁,他还是他自己。没有灵魂的人随环境变化而变化,就如同变色龙。”

“你信教吗,猫?”

“我不信教,但我心中有个上帝。”

长假结束,我要回北京了。前妻开车送我到机场。

路上儿子抱着我:“老爸,我舍不得你走。”

“老爸必须走。”我安慰他,“你长大就知道,男人有时不得不以赚钱为重。没有钱,就不能给你提供快乐生活。”

“可你走了妈妈又会吼我。她是个大吼王。”

“我跟袋鼠妈妈谈过了。”我答道,“袋鼠妈妈答应以后尽量不对袋鼠宝宝发脾气。但袋鼠宝宝也要听话——袋鼠妈妈发脾气,也是因袋鼠宝宝太调皮了。虽然袋鼠妈妈脾气不好,但你一定要相信她很爱你。她天天带你,对你付出的比袋鼠爸爸要多。所以我以后再不希望听到你说她不好。否则,袋鼠爸爸会生气的。”

“我知道袋鼠爸爸不会生气。”儿子显然不信。自他记事,我就从未当着他的面发过火。

“谁说的?”我笑道,“你不信问问袋鼠妈妈,袋鼠爸爸一旦生气,十个袋鼠妈妈加起来都不行——那才叫吓人呢。”

“真的吗,老妈?比威震天还厉害?”

“嗯,是。”前妻忍不住笑,“比威震天厉害多了。”

“哦。”

“瞧瞧。”我对前妻说,“儿子叫你大吼王。你以后也注意点。”

“好,我会的。”

(未完,待续……)

(文/拓跋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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