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年前 (2014-07-30)  读书书语 |   抢沙发  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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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对《列子•说符》中的一个故事一定感受强烈,他两次引用了其中的谚语,似乎在这句话中窥知了自己的命运。

晋国小偷多,有个叫郄雍的,瞄人一眼就知道是不是小偷,一抓一个准。晋侯大喜,但赵文子说,郄雍一定不得其死。不久小偷们在一起商量,把郄雍干掉了。晋侯闻而大骇,问赵文子怎么会这样,赵文子转引了一句周的谚语说:“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

鲁迅是一个煞风景的人。他是面对新生儿不是恭喜升官发财而是说将来是要死的那只鸱枭。他老是看穿假面下的真实,甚至“于天上看见深渊”。他一辈子是一个睁了眼看的人:“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纪念刘和珍君》)为什么幸福?因为他看见了真相。为什么哀痛?因为他看见了真相。

他也知道自己这毛病不好:“我看事情太仔细,一仔细,即多疑虑……”(《两地书》1925年3月31日)“我的习性不大好,每不肯相信表面上的事情……”(《两地书》1925年4月8日)“向来,我总不相信国粹家道德家之类的痛哭流涕是真心,即使眼角上确有珠泪横流,也须检查他手巾上可浸着辣椒水或生姜汁。”(《华盖集续编•马上支日记》)

这就是“察见渊鱼,智料隐匿”。鲁迅有一种不可遏制的冲动,去看人生,看社会,看历史,看神圣的观念,看一切的一切,一切背后的一切。在《淡淡的血痕》中,他连用了“洞见”、“正视”、“看透”、“深知”,这些词都是“察”,汉语中看的同义词几乎都在这里了。鲁迅的目光如此具有穿透力。他看穿了世人种种“揩油”、“吃教”的行径。他戳破了中国人的才子佳人的大团圆想象和十全大补的幻觉自欺。他能够看见“凶兽和羊”两种人之外还有“对于羊显凶兽相,对于凶兽则显羊相”的卑怯的国民。他清楚那些“无特操”的“做戏的虚无党”。他预见“黄金世界”里也会有叛徒给处死。他察觉“革命文学”的本质是“新装瓶里的酸酒,红纸包里的烂肉”。他认定所谓“太平世界”事实上是晒滤掉“记忆”的、对苦难视而不见的悲惨世界。总之,他“自在暗中,看一切暗”。

但是,“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鲁迅的必然困局便是这“不祥”和“有殃”:“我梦见自己死在道路上。这是哪里,我怎么到这里来,怎么死的,这些事我全不明白。总之,待到我自己知道已经死掉的时候,就已经死在那里了。”这篇《死后》真是惊心动魄,这就叫“不得其死”啊!

鲁迅的“不得其死”并非横死,而是生无立身之所,死无葬身之地。所以会死在不知什么时候的时候,不知什么地方的地方。这地方就是“无地之地”。我们要注意鲁迅最奇特的否定性表达。他的作品中充斥着否定,和否定之否定。他把意义相悖的词放在一起,在相互否定中表达出了单个的词所难以表达出的意思。“无地之地”,这是既非黑暗也非光明而且也不是两者的调和物的两间之所在。在鲁迅,这样的思维已经形成了定势。李欧梵说:“他在多种冲突着的两极建立起一个不可能逻辑地解决的悖论的漩涡。”悖论就是相互否定,相互缠绕,彼此撕裂,永无宁日。

因此,彻底理解鲁迅是不可能的,你会掉进一个悖论的漩涡,这是普通阅读者莫大的不幸。没有语言来做成他存在的家,鲁迅时时流露出某种无根的漂泊之感。《祝福》中的“我”说:“虽说故乡,然而已没有家,所以只得暂寓在鲁四老爷的宅子里。……于是不多久,我便一个人剩在书房里。”鲁迅是被“剩”在“无地之地”的人,没有了家,只能不断地走,短暂的落脚点并不是永久的故乡,也不是心灵的故乡了。

回得去的故乡不是故乡。鲁迅形成不了真正的陈述,因为所有的陈述相互否定,对立的共存中充满紧张。鲁迅无法给自己的活法一个说法,怎么说都是矛盾、悖论和冲突。陈述本身成了陈述的意义,走本身成了“我在走”的意义。鲁迅的《野草》中,充满了典型的存在主义式的追问:我从哪里来?我是谁?我要到哪里去?而鲁迅的“不祥”在于,他对于这一切,全然没有答案:“从我还能记得的时候起,我就只一个人。我不知道我本来叫什么。”“从那里来的呢?”“到那里去么?”“我不知道。”(《过客》)“这是那里,我怎么到这里来,怎么死的,这些事我全不明白。”(《死后》)鲁迅于是陷入一个两难的境地,不上,不下,不明,不暗,不走,不留:“我却总是既不安乐,也不灭亡地不上不下地生活下来,都不能副任何一面的期望。”(《死后》)“然而黑暗又会吞并我,然而光明又会使我消失。”(《影的告别》)“携带你去”,“那么,我将烧完!”“将你留下”,“那么,我将冻灭了!”(《死火》)

于是鲁迅“有殃”。人虽生而自由,却又时时在逃避自由。人生就是在寻找依托也就是锁链的过程当中,希望获得一种观念,一种身份,一种关于自我的叙述,好在其中安心立命。但是鲁迅并不寻求在名词观念上给自己安生。他因为揭破了一切虚妄的迷雾,拆解了每一个可能的遮蔽之物,抽空了一切常人赖以栖息的观念之支撑,结果,他抽空了自己的存在。这就是他的宿命:“有一游魂,化为长蛇,口有毒牙。不以啮人,自啮其身,终以陨颠。”顾随说得好:“如《在酒楼上》,真是砍头扛枷,死不饶人,一凉到底。”“不但无温情,而且是冷酷。”而鲁迅就是不给自己留任何余地,不给自己找遁词,不为自己留退路。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中国文人的思维定势,总是会将自己从他所指控的罪恶中撇清。但鲁迅不然,他在四千年吃人的筵席上看到了自己也有一份,在其中混了多少年,不知不觉中也可能吃下了亲人的肉。“有四千年吃人履历的我”,这就是鲁迅为中国人找到的“原罪”:吃人的历史我们人人有份。

那么,孩子总是无辜的吧?鲁迅也说要“救救孩子”,这说明还有“希望”。但是,后来他终于发现,连孩子也是不可以豁免的,不可信也不可救的,他们会迅速沾染了遗传。“最小的一个正玩着一片干芦叶,这时便向空中一挥,仿佛一柄钢刀,大声说道:‘杀!’”(《颓败线的颤动》)“想起来真觉得有些奇怪。我到你这里来时,街上看见一个很小的小孩,拿了一片芦叶指着我道:杀!他还不很能走路……”(《孤独者》)

未来是不可预期、不能指望的。鲁迅很早就把中国人的历史归结为两个时代:“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和“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在《失掉的好地狱》中他又说:“人类于是完全掌握了地狱的大威权,那威棱且在魔鬼以上。”(《失掉的好地狱》)未来的“黄金世界”,纯属虚构。

那么回去吧。中国人的黄金世界总是在唐虞三代之上,那是我们美好的童年。但鲁迅说,回忆是靠不住的,过去是会欺骗你的。记忆中故乡的美味,罗汉豆啊,茭白啊,这些会哄骗一生的思乡的蛊惑,待到回去的时候却全都变了味道。“阿!这不是我二十年来时时记得的故乡?我所记得的故乡全不如此。我的故乡好得多了。但要我记起他的美丽,说出他的佳处来,却又没有影像,没有言辞了。”(《故乡》)

最后,连同情也是“放鬼债的资本”(《铸剑》)。最后的最后,连爱也是不必感激、不可回报、甚至可以诅咒的:“况且这太多的好意,我没法感激。……你不要这么感激,这于你没有好处。”(《过客》)“爱人赠我玫瑰花;回她什么:赤练蛇。”(《我的失恋》)“我怕我会这样:倘使我得到了谁的布施,我就要像兀鹰看见死尸一样,在四近徘徊,祝愿她的灭亡,给我亲自看见;或者咒诅她以外的一切全都灭亡,连我自己,因为我就应该得到咒诅。”

总之,无法寄希望于未来、回忆、同情或是爱。鲁迅把自己倒逼到一个“无地之地”,结果是找不到任何可以躲避自我追杀的地方。这个对中国人失掉了希望、对中国的历史黑暗面看得太多的人,虽然在死后获得了圣人般的盛名,但是活着的时候却比谁都糟糕。婚姻的不幸,兄弟的反目,最爱的母亲却赠给他不要的礼物。内心的创伤不断,身体的病痛也一直伴随着他。他不喜欢大团圆的结局,我们也给不了他大团圆。这是一个漏洞百出的一生。只能走,于是最后似乎的确也只能绝望。

(来源:凯迪网络;文/江弱水)

编后语:要照亮黑暗,就先要置身于黑暗中。“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地藏王菩萨绝望么?我们也许只能看到绝望,而对菩萨而言,却是宏愿,是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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