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年前 (2014-08-04)  强文连载 |   抢沙发  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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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我忽然接到富婆大姐的电话,约我坐坐。自大姐与我摊牌,已半年未曾谋面,我以为她早把我忘了。

下班后我去了约定饭店,她已先等候在那里。

“最近过得怎样?”大姐满面春风,“有什么新艳遇?”

“哈哈。”我谦虚一笑,“没有。”

“我不信你能闲着?谈女朋友了吗?”

“嗯……谈了。”

“哦?谈了?”大姐指着我说,“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你肯定不会闲着。”

“呵呵,还是大姐了解我。”

“我纳闷,什么样的女人能抓稳你这条泥鳅?有照片吗?给我看看!”

我笑了笑,把手机递给她。

“啧啧啧。”大姐对着手机感叹,“还存成墙纸,看样子真恋爱了。”

“呵呵,是吧。”

“又来了。我最烦听你这句口头禅。”

“呵呵,是吧。”我几乎形成条件反射了。

“你有完没完?再说这句话我跟你急。”大姐高声道。

“哈哈,好,姐,我不说了。”

“就这张?”她问,“还有其他吗?”

我只好拿过手机,翻出存储的女友照片。

“嚯!这么多!”大姐边看边评,“嗯,还真不错。挺有眼光啊你?”

“呵呵。”

“怎么认识的?”

我把与女友相识的过程简述了一遍。大姐边听边反复翻看照片。

“不过。”她把女友照片放大仔细看,“我觉得她不很适合你。”

我最不爱听这种话,马上追问:“什么地方不适合?”

“气质。”她说,“你俩气质太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的个性应该比较坚硬,而你太柔了;另外她洋,你土。”

“我当然土。”我承认道,“人家一半岁数是在美国过的,我没法儿比。”

“不光是气质,你俩肯定不很默契。”

“这你说错了,姐。”我否认,“我俩相处愉快极了,到现在快半年一次嘴都没吵过。”

“那说明不了什么。”大姐不以为然,“你俩现在是激情期,谁没经历过激情啊?等这段时间过了,你们就该有矛盾了。”

“不是这样。”她的断言令我愈发激动,“我们都这么大了,居然还能产生这样的激情,你不觉得奇怪吗?中国人的婚姻,到了中年90%都是一潭死水。”

“那有什么奇怪的?”大姐道,“小老弟,别以为就你们有激情。我离婚后还不是爱上过别人?甚至为他怀过孕、流过产,甚至愿意为他把家财散尽支持他的事业。可怎么样?激情散去,理智考虑后还不是觉得不适合。”

说到这里,大姐的表情有些怅然。

“你们这才是奇怪呢。”我评论道,“都这么大人了,激情燃起前就该考虑清楚,先理智、后激情;先选对人,再决定让激情烧起来。否则稀里糊涂烧了一把火,最后又觉得这不合适那不合适,这代价得又多大?伤害又有多大?”

大姐一撇嘴:“哼哼,你想得美。你看姐姐我是那种没脑子的女人吗?我当时还不是觉得很理性?可实际上,往往当局者迷。你别自以为看清楚了,其实你还是局中人。”

“呵呵。”我笑了笑,“不说我了,说说你吧。”

“我也谈了个男朋友,这个比较靠谱。也小我三岁,是做生意的。”

“哈哈,姐,你到底还是又找了个老板。”我笑道。

“那怎么办?我能遇到的也就是这类人。想找你这个文人吧你还不愿意。”

“姐,我根本不是文人。”我纠正道,“别看我写了两本书,骨子里俗着呢!我是巴不得做老板、每天数钱玩儿。要给我座金山,鬼才去码字呢。”

“做文人有什么不好?挺好的,我就特崇拜文人!说句不中听的话,小老弟,你的个性不适合做老板。你知道做老板心得多狠、多细?还得跟各式各色的人打交道?哪怕你烦得要死,为利润你还是得赔笑脸。你别的都还好,就是有股子盛气凌人的清高劲儿,连我面对你都感到有点被压迫,所以你不适合做商人。”

“姐,您就甭打击我了。”我央求道,“起初您还说我挺上道呢。”

“哪天你没了那股子盛气,你才能干。”

“好,我记住了。”我答道。

“我们订好了,明年五一结婚。”大姐说。

“这么快?”我一脸惊讶。

“这算快?”大姐也一脸惊讶。

“是啊。”我说,“你跟他这才几个月啊?”

“干事就得讲效率,看准了该出手就得出手!我跟你不一样,你太默唧。我也奉劝你,你要真喜欢那姑娘就赶紧娶了她,省得夜长梦多。”

“唉,我是很想娶她。可她还没离婚呢。”我换了一脸愁容。

“没离婚?”大姐继续一脸诧异,“没离婚你掺和什么呀?哦,莫非你当小三了?”

“什么小三,老三还差不多。”我把事情原委讲了一遍。

“若是这样,”大姐道,“八成离不了。”

“为什么?”

“女人,都是想找有安全感的,你给不了她。”

“我怎么给不了她?”我反问,“我有车有房有事业,她自己也不穷,我怎么给不了她?”

“你以为她像那个土妞?”大姐反问我,“有车有房就算有安全感了?她这经历和社会地位,需要更高的安全感。可你给不了她。你能跟她老公竞争吗?钱是一方面,还有人家十多年的感情,还有子女。千丝万缕的联系,即便一时别扭了,回头也非常容易。就像你跟你前妻,你俩扯得清么?我敢说你要不是有这么优秀的女友,绝对会跟你前妻复婚,或保持永远的亲密关系。你不承认?”

“没错。”我答道,“若讲硬件我确实不如她老公。但我确实很爱她,愿为她做一切事情。”

“唉,又一个昏了头的。”大姐叹息道,“你硬要坚持我也不阻拦你。只是你淡定点,做好无果无悔的准备吧。”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豁出去了,一辈子就这么毫无保留和要求地爱一次。”

“那就好。自己选择,自己承受吧。”

“对了。”大姐又说,“你在南京银行有熟人吗?”

“熟人?海了。我在那里活了十几年呢。”

“哦。我跟朋友合伙开了个房地产公司,想在南京做项目。那里的金融界,你帮忙推荐几个朋友。”

“好啊。”我翻出手机通讯录,寻找朋友号码给大姐,“干吗舍近求远跑南京呢?在北京多好?”

“咳,北京哪还有地?有也轮不到我们。我觉得南京是个地产洼地,一线的城市,二线的价格,那儿才能赚钱。”

“哦,也是。”

送走大姐,我回到家里。边骑单车边看电影。突然手机响了起来。我拿起一看,是个女孩的号码。

我“认识”这女孩已快一年了。

说“认识”,是因为我们彼此知道姓名和电话;而加上引号,则说明我们一次面都没见过。认识这女孩是在交友网站上,她以一组很漂亮的照片吸引了我。那时我刚到北京,还不认识女友。

这女孩跟女友的相貌与年龄都有很大差别,相似之处是她也具有双清澈的眼睛。很巧,她对我也有些眼缘,于是互相留了手机号。先是短信联系,后在她的要求下通了一次话。她的理由很有趣:她可以通过声音,辨别一个男人的教养和性格。

我很走运——我的声音正是她喜欢的类型。于是乎,大家兴冲冲准备见面了。但她很不走运——还没见面,我就遇到女友一见钟情。于是乎,这场见面流产。

就这么过了大半年,她的号还存在我手机里,可一次没用过——我已经差不多忘了这个人了。想必她也是如此。

可是,她这么晚为何突然会打电话?

我问候了声:“喂,你好。”

里边传来奇怪的声音。我倾听片刻——似乎有位女子正为人授课:十九世纪的美国政治史。

我以为是她没吭气,就又说了声:“喂,你好。”

还是没人吭气,听筒里只传来那位女子的讲课声。我分辨出了,讲课的,正是她本人。

以前她跟我通话声音娇滴滴的;如今还是同一个她,口齿干脆利落,甚至带几分威严。我实在没法把照片上那个温柔美丽的女孩,以及那娇滴滴的声音,跟现在这颇具师道尊严的高亢女声联系起来。

于是我饶有兴趣地听她讲课。心里暗自猜想:“她给我电话讲课的原因是什么?”

十几分钟后下课,我又问候了一句,她也没回话。电话里传来桌子的响动,以及走路声。

看样子,这次通话完全是个意外。

我挂了电话,给她发个短信:“你的课讲得不错!”

片刻后她回复:“什么课?”

“美国十九世纪政治史啊,联邦党人啥的,呵呵。”

“你怎么知道我讲这个?!”

我猜她一定诧异极了,于是编了个小谎打诨:“我听了你的课啊?你讲课很有风度,很有气场。”

“你听了我的课?我怎么没看到你?”

“我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

“那你现在在哪儿?”

我猜她这时还没离开教室,肯定在四顾左右找我。本想继续开玩笑,但忽想起“适可而止”四字——玩笑是可以开一开,但别过头,否则很容易令人恼休成怒的。

于是我说了实话:“刚才我手机突然响起,一接居然是你在讲课。我就听了一会儿。”

她又回复:“还有这等奇缘?不可能吧?”

这句话令我忽然感到——她也是位有幽默感的女人。

“不信你翻一下通讯记录,看看有没有给我打过电话。”我回道。

片刻她回复:“真的有呢!太奇怪了!”

我能想象出她那种莫明其妙的表情,于是本能地忽悠道:“你说,是谁拨动了你的按键?恰好拨到我的号?”

“你说会是谁?太奇怪了,第一次遇到过这种情况。”

“是上帝哦。”那只休眠的电驴蠢蠢欲动。

她继续回复:“说真的,很长时间没联系,我都不记得我存着你的号了。你现在还好?”

“还不错。你呢?”

“也还不错。”

废话,统统是废话。

想到这里,我换了问话方向:“你是老师?”

“是啊?以前不是说过吗?”

“哦。太久没联系,我都忘了你是什么的干活。”

“哈哈。你的,我也忘光了的干活。”

她果真很幽默。

“但我们滴,都没删了对方。”我又发一短信,“而且还被上帝的手给按了一下。”

“哈哈,是。”

我正踌躇着是否到此为止,却又收到她一则短信:“给我打个电话可以吗?”

我依命拨号,寒暄几句后我问:“你是教大学的吧?”

“对呀,你怎么猜出来的?”

“中学里讲不到那么深。”

“真聪明!看来李杰童鞋智商可不低。”

“哈哈,”我笑道,“没想到你也喜欢用‘童鞋’二字。不过今天我听了老师的课,以后真的可以叫我‘童鞋’了。”

“那好,没想到我居然还收了个偏门弟子。”

“师太,学生这厢有礼了。”

“你到底多大呀?”她问。

“72年的,38周岁了。”

“不像。你的声音听起来像……邻家男孩。”

“哈哈,是吗?”我心花怒放。老男人老女人有个共同点:都喜欢别人夸自己年轻。

“那你整整大我10岁哦。”师太说,“你是我最老的学生了,怕是老留级吧?”

“哈哈。”我被她逗得直乐,“还真让你说着了,我以前真的老留级。”

“一看你就是个顽劣学生,大半年连个泡都不冒,今天却突然冒出来了。”

“呵呵,要不是上帝那只手,我今天也冒不出来。感谢上帝吧!”

“对了,有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怀。”她说。

“什么事?”

“当初你跟我约好见面,后来又说你谈了女盆友取消了。我生气又纳闷,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能挤兑得我连见面机会都没有?”

“哦?你这么在乎我?”我高兴得眉飞色舞。

“我才不在乎你呢,见都没见过。”她给我泼了盆冷水,“我在乎的是,究竟什么女人有这么大的魅力,能一口气把我们约好的事吹散?”

“哦……”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大概这就是缘分吧。”

“你跟她还处着吗?”

“嗯。”

“感觉好吗?”

“挺好的。”

“她是怎样一个人?”

“一位相貌、学识、教养和品格都很不错的女子。”我说。

“呵呵。”她笑了笑,“李童鞋,你要知道,当着一个女人夸另一个女人是件很招人反感的事?”

“我当然知道。可没办法,老师总不能强迫学生撒谎吧?撒谎不是好童鞋。”

“哈哈哈,李童鞋确实蛮机灵的。不过,品格好坏你怎么能看得出来呢?”

“嗯,是看不出。但相处大半年完全可以看得出了。”

“那可未必哦。”她说,“根据老师的经验,有时人可以伪装好长时间。”

“我相信她。她是台湾人,又在美国历炼很多年,看到中外文化比较好的东西,融会贯通。而那些价值观,也是我特别欣赏的。”

“哦?她在美国待了很多年?”

“十年。”

“哦。比我长点儿。”

“什么?”我很惊讶,“你也在美国待过?”

“我不是在美国,我在英国。”

“待了多少年啊?”

“21岁去的,读了几年硕士,几年博士,去年才回来。”

“你是说,你大学毕业后直接去留学,一直读到你回国前为止?”

“是啊。”

“牛人,牛人啊!”我佩服到五体投地,“老师,我以后不能叫你老师了,该叫导师才合适。”

“哈哈哈,你别拿我开心了。我现在后悔的要命:读了这么多年书一直没出过校门,毕业后就直接熬成剩女了。”

“哪里哪里!说真的,你彻底颠覆了我对女博士的印象。在我心目中,女博士不是瘦小就是肥胖,披着学袍戴着瓶底般的眼镜,看不出性别嫁不出去,才一直埋头苦读。你这样的美女在读书中虚度光阴,这简直就是对全体中国淫民的犯罪。”

“李童鞋,你是严重的以貌取人。”

“哈哈,我承认。”

“就聊这里吧。”她说,“我快到回家了,谢谢你陪我聊了一路。”

“哈哈,不胜荣幸之至。”

放下电话我心想:靠,这可真是与时俱进,老鼠的文件夹已经走进海龟时代了。

总想对你表白,我的心情是多么豪迈~

总想对你倾诉,我对生活是多么热爱

勤劳勇敢的拓拔鼠,意气风发走进新时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走进那新时代

我们唱着东方红,当家做主站起来~

我们讲着春天的故事,改革开放富起来

继往开来的领路人,带领我们走进新时代~~

高举旗帜开创未来……

正得意间,电话又响起——是女友的。

“臭猫,在干什么坏事呢?”她娇娇地问。

“没有没有!”我做贼心虚连声辩解,“我嘛,一贯老实,你懂的。”

“我才不信,谁不知道你是只色猫,嘎嘎!”

“臭猫。”她叹了口气说,“我下个月要回趟美国。年底我得回去述职,还有些别的事要办。另外还得回台北一趟,我爸去世后我妈妈身体一直不太舒服。”

“哦。”我的心一沉,“要多久?”

“得二十多天,或者一个月。”

“那么久?”

“嗯。”

“我舍不得你走。”我说。

“我也舍不得。”

“我发现每隔几天不见你,我的心就空荡荡跟丢了魂似的,直到见你一面才又打了鸡血。一日不见就如隔三秋,你走一个月我怎么熬啊?”

“不如这样。”她建议道,“找个周末咱俩待一整天,就像真正的夫妻般一起买菜、做饭、吃饭、看电视、睡觉。你觉得怎么样?”

“好啊好啊。”我连声赞同,“什么时间?”

“下下个周末吧?我安排一下时间。”

“好极了。”我兴奋连声,“盼着日子早点过。”

她却长叹一声:“唉,我倒有点怕。黑社会打电话说下周要回来。”

“他是回来谈离婚协议吗?”

“不是。”女友又叹了口气,“他这几天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刚才电话里对我说,‘不跟你见面不是另有新欢,而是工作太忙压力太大;我这么辛苦打拼都是为这个家和孩子。我有今天全靠你支持,对我恩重如山我怎能忘掉?忘恩负义的人畜生不如。你以后一心一意在家带孩子,我全力以赴外出打拼。千万别做出后果不可收拾的事来。’——猫你说说看,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心一沉。

看来富婆大姐说得对,只要黑社会态度一转,她回头也非常容易——寥寥数语她就动摇了。

若她动摇,我又算什么?是勾引良家妇女的小三,还是来去匆匆的过客?

我勉强令自己冷静下来。好在我有点心理学常识,足以令我理性分析出一个人的行为动机。

“我觉得他只是在伤害你。”我试着说出分析结论,“通过延长伤害时间达到伤害最大化目的;同时他一定另有新欢,只是那边还不能确定,所以需要给你几口胡萝卜留住你,把你看成备胎。请别介意我对他做出恶毒的评判,我现在分析不是情敌的妄言,而是试图以中立者角度去分析他的动机。”

“没事,猫。”她回答,“我不怪你。说实话我自己也心烦意乱,很希望听听你的分析,你继续说吧。”

“他说他因为工作忙压力大而不与你见面,那么他回北京为何不住家里住宾馆?都是睡一觉,他有闲心找五星级宾馆却没工夫回家跟老婆孩子亲热?这解释得通吗?再说男人忙,能忙到几个月不给亲人打个电话?哪怕三分钟问候一下?我就不信他忙到不睡觉不吃饭不上厕所的地步。不给你打电话唯一原因,是因从心理上取悦新欢而排除你的存在,不是没时间。”

“可他现在每天都打电话说几句。”她下意识地为他辩护。

“那是他感觉到你跟他已离心离德,要留住你当备胎。我相信他早不爱你了,但他那种个性,只许他踹你,不许你踹他。以前他不认为你会真踹他,但双十节时你回台北摊牌令他意识到危险,他立刻变了态度——先是威逼,包括殴打你的刘姓同学,包括不阴不阳给你警告;再辅以利诱,偶尔丢几句关心,开几张空头支票。可他兑现过一张吗?年薪80万美元,却连孩子的抚养费都不肯出,这算什么为你为孩子打拼?他不仅在情感上折磨你,在经济上夜算计你,都是为了报复。”

“可他凭什么报复?”她问,“难道伤害一个为他坚守十年,跟他同甘共苦、节衣缩食供他成才,并把他视为全部幸福和希望的女人,就那么有意思吗?”

“我记得以前跟你讲过我自己的初恋。仇恨可能会在心中埋藏很久,甚至连自己都不相信,可一旦条件适宜还是会破土而出。他回大陆飞黄腾达,给了仇恨萌芽的适宜环境。”

“你跟他不同。”女友说,“毕竟你的初恋把你赶出家门,是真正侮辱了你的自尊。分手可以有很多方式,她选择了伤害最大的方式。并且之后你帮她补习功课,这也不完全算报复——至少你在为她付出,她是受益者。而我从没这样侮辱过他,并且一直是我付出,他没任何理由报复与我。”

“在他眼中你是伤害了他的——年轻时他狂热追求你,但你看不上他;后来你去美国,又有几次失败经历后才选择了他——这就是他眼中的伤害。”

“这算什么伤害?”女友问,“追求过我的人太多了,我总不能来者有份吧?再说我也有选择的权利。”

“你没有错。”我说,“但很多仇恨的滋生,并非因为谁对谁错,而在于人们立场不同。在你看来,当初看不上他的理由很充分——家穷人丑、毫无亮点;但别忘了人都是自恋的,他很可能反而认为自己很优秀,而你拒绝就令其蒙受奇耻大辱。另外你一直是付出者,而我在过去的婚姻中也是。付出者无疑是伟大的,但付出者也有个通病——因为那些付出,不由自主就盛气凌人。这在对方看来,也是种伤害。你知道人往往是主观的,一个惯于索取的人是不存真正感恩的,他们视你的付出为理所当然;你偶尔流露出的盛气,会得罪他。到时你的付出就被他一笔勾销,留下憎恨。”

“即便是这样。”女友道,“那我已经表示可以离开了,我不阻挠他另寻新欢,可他为何总拖延解决,甚至还有回头表示?”

“我说过了,双重动机——首先是留你做备胎,待那边搞定再把你踹了;其次是延长报复时间,慢慢折磨你的心灵。”

“延长报复时间?那有意思吗?”

“对某些人而言,报复是件妙不可言的事。”我答道,“一个典型例子是文革期间的毛对刘的报复。这段历史你可能不懂,我慢慢说给你。

刘与毛曾是亲密战友,刘是毛选定的接班人。可刘毕竟不是他的附庸;对他那一套乌托邦理想刘有看法,并在三年大饥荒后刘因挽救了经济,有逐渐取代毛地位的倾向。从此毛深恨刘,这一点从江青文革时期一次谈话可以看出。她说,‘七千人大会上(毛)憋了口恶气,直到文革才出气。’

七千人大会你可能不知道,那是大饥荒饿死几千万人后召开的一次党内会议,会上刘不同意毛把责任归咎于“自然灾害、苏美封锁”,而是认为“三分天灾,七分人祸”,逼着毛做了检讨。

这次大会令毛感到刘对自己权力的威胁——对毛这种人来说,权把子就是命根子,谁敢动权把子就是死敌。所以毛酝酿几年发动文革。当然发动文革毛也是双重目的——一方面要整倒刘,另一方面要重新实践他的乌托邦梦想。这个乌托邦在大跃进时就实践过,一败涂地不说还死了几千万人。刘很怕,说‘人相食,是要上书的!’所以刘要搞三自一包,放松对人民的控制。但毛不觉得死掉几千万人是很大的代价,对刘及他麾下不愿走乌托邦路线的干部恨之入骨。

毛是理想主义者,但他迷信暴力和权力,他是兵营式乌托邦的理想主义者。任何敢挑战他权力和乌托邦理想的人,注定要被他仇恨消灭。当时毛威信虽然受损,部分干部不听他的,但他掌握军队,并大力拉拢林彪;同时他毕竟是政权缔造者,大饥荒虽令其权威受损但远未消灭他的权威,即使刘邓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毛利用残存的权威,以军队为后盾和切入点发动文革,却在点火后跑到南方放手让刘邓搞运动。刘邓以为这肯定又是以往一样自上而下的政治清洗,就循例派出工作组整少量人应付一下。整人势必会引起反抗,而等矛盾激化,毛突然现身说他支持群众反对工作组,一下就把矛头指向刘邓,且有足够受害者群起响应;他以军人为后盾,煽动学生和群众夺刘派干部的权。

刘被打倒后,毛却并不急于宣布胜利,也不急于结束刘的性命,而是慢慢玩。见过猫逮耗子吗?猫抓耗子后不急于吃掉,而是偶尔放松一下,让耗子觉得有希望逃脱时,再抓住,然后再放再抓,一次次折磨耗子,到最后耗子彻底绝望才从容吃掉它。毛对刘就这样——明明要打倒他,却还给他个高位,1966年国庆还让他上观礼台。之后一点点剥夺他的权力和人身自由,就如同慢刀子割肉。

1967年初,刘本已绝望,可毛突然又接见他一次,跟老朋友般“促膝谈心”。刘向毛提出回延安和老家种地——这是彻底缴械的降书顺表——可毛并不接受,反而勉励他回去看几本书。这又给了刘希望,回去后还高兴地跟家人说,‘主席对我还是手下留情的’。

可没几天刘就又被抓去批斗,最后被整的家破人亡。最残忍的是,做出对刘永远开除党籍、认定叛徒内奸工贼的决议,一直等到刘生日那天才对其公布——对为这个主义奋斗了一辈子的人而言,这等于剥夺了他一切精神寄托和人生价值。若刘做好必死的准备,那消灭刘并没什么意思。但给刘以生的希望,让刘放弃想死的想法,再去剥夺掉这希望,不仅获得肉体消灭的乐趣,还得到了从精神上彻底打垮对方的快感。这种报复如千刀万剐,何其残忍歹毒!而黑社会对你的报复,你不觉异曲同工么?”

很显然,这段历史令她震撼:“天,人怎么可以这样?”

“人与人有很大不同。并非所有人具备阳光心理,很多人心灵是很阴暗的。”

“难道我就这么可悲——年轻时被当做摇篮和垫脚石,老了又被当备胎和牺牲品?”

“你不可悲。”我答道,“你很优秀,只是遇人不淑。”

“那也是我的错——谁让我不长着双慧眼呢?”

“呵呵,火眼金睛是需要历练的。可我们年轻时,哪有什么历练。”

“我还是不敢相信。”

“面对现实是需要勇气的。”我抽了支烟,答道,“再看看吧。听其言,观其行。我这里可以做出保证——若他届时真的浪子回头,你要回到他怀抱我也不拦着你;只需一句话,我就会安静地走开。虽然我很爱你,但我不会陷你于纠结。我说过,我不忍心让你受一点点委屈;也早就做好了无果的心理准备。”

“猫,你真好。”

“不是我好,而是你太优秀,值得我这样。我对别人没这么好。”

“你好像又抽烟了。”她说,“你答应过我戒掉的。”

“是,我答应过你。可当时你说,第一步是当着你的面不抽。”

“打电话也是当着我的面啊。”

“哦,呵呵。”我笑笑,灭掉了烟,“我听你的。”

“猫,我很抱歉。”她说,“我发现我以前确实欺骗了自己,也欺骗了你——我以为我会果断坚强地与黑社会一刀两断,可现在我才明白我还在纠结。是我的错,我一错再错,把你拖入这潭浑水。”

“这不是你的错。一开始你就警告过我,是我自己选择义无反顾的。你放心,即使我们无果我也不会怨恨你——我选择,我承受,与你无关。”

“为一个不明朗的希望付出,你有没有觉得不值?”她问。

“没有,我恰恰认为很值得,很正确。”我向她讲述了父亲没给我买灯笼的故事,“我父亲告诉我,很多事我只有一次机会。所以碰到你——这个能与我心心相通、琴瑟和鸣的女人我必背水一战全力以赴,绝不能因我的过失导致你我错失良缘。对我来说最大的痛苦不是付出过什么,而是因努力坚持不够导致功亏一篑——那会让我抱憾终身的。若我对你全力以赴最终却没走到一起,那就不是我的错,而是天意。而天意,我又怎能违背呢?我认命,愿赌服输。更何况你是位很独立的女子,认识以来你很少能让我为你付出什么。”

“我不愿如菟丝花般依赖别人。”她说,“即使是爱,也是两个独立自由个体的联盟,而不是一个对另一个的占有与依附。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我微笑着答:“这也是我的追求——自由人的联盟。所以我更不能放弃你,给你充分的选择与权衡,我愿做最后兜底的人。在此期间我会设法积聚实力,直到有力量兑现让你幸福一生的支票。”

“呵呵,我支持你,猫。”她说。

“不过到那时我可能对你不这么客气了——我会直接把你抢走。因为,我绝对自信这世上找不出第二个人如我般爱你,只是我目前尚缺足够实力。若实力在手,那为你幸福考虑我就没必要再忍受你的犹豫不决,直接替你做主了。你们女人的弱点就是太感性,往往因内心纠结做出令自己后悔的选择。若黑社会敢阻挠,我就干掉黑社会,我要比他还黑。”

“哈哈,好,一言为定!”

放下电话,我点了支烟,在房间里踱步。一支,两支,三支……胸口如压了块重铅,令我艰于呼吸视听。没办法,爱情的滋味并不总是甜蜜轻松的。

我问上帝:“您到底要干什么?为何让我们相遇,起初一帆风顺,如今却越来越难?甚至,我感到有随时失去她的可能?”

“这要问你。”上帝答道,“我只是帮你弄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还用问?我当然要得到她。”

“但对她爱到多深?是否愿为她付出一切?”

“当然,我屡屡这么告诉自己。”

“可你知道,人往往会欺骗自己。”上帝答道,“有时告诉自己的,未必是真话。你们都不再年轻,大概只有这一次机会了,所以请你思虑再三。我尽量延长你的思考时间,确保你不受激情干扰做出终选。我是公平的,你思考时间越久,你的选择就越慎重,你们幸福的几率就越大,后悔的可能就越小。”

“可我早就认定她了。”

“但你还没付出足够代价。你知道一切胜利都不是没有代价的。若你惮于代价高昂或等待太久而放弃,说明你还不够爱她。”

“好吧。”我无可奈何,“我会证明我爱她入骨,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付。只是,我若付出了很多最终又失去她怎么办?我虽跟她说尽人事顺天命,可我真的好怕失去她——我不敢想象失去她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假如一开始不让我们相遇,我可能还不这么想;但遇到后再把我从天堂打回人间,我不敢想……”

上帝答道:“因为你还没真正放下结果,也就做不到真正不计代价。若你还在计算得失,说明你爱得不够彻底。而这种不够彻底的爱,很容易造成仇恨、嫉妒、痛苦、伤害甚至疯狂。”

听到这里我忽然明白了:“您是让我学会坦然?”

“对。”上帝微笑着答,“只有学会真正的坦然,你对她的爱才能真正持久,并充满阳光。无论最后结果如何,这种阳光会让你和她双双受益。坚持走下去,我相信你能做到。”

几天后,前妻突然打电话向我报喜。

“告诉你个好消息,老公。”她乐滋滋说,“上次我那考试过关了!拿了全省系统第二名!而且在中榜的人里,我是最年轻的一个!今天人事处找我谈话了,要我做好下派准备,春节一过就去新岗位报到。”

“真的?”我喜出望外,“不错不错,好样儿的!”

“怎么样,你老婆我不错吧?”

“相当不错。”我忍不住夸奖道,“你就特适合考试,每次突击几天都能考上好成绩。高智商,呵呵。”

“那是。本美女可不是花瓶,要模样有模样,要智商有智商。而且我发现自己点子特好——提拔的几个条件:硕士学历、党员、高级职称、任实职三年,我一条不落全赶上了。”

“呵呵,定了去哪里、担任什么职务了么?”

“还没。人事处说年后省委组织部还要找我谈话定岗。”

“哦。”我不由心生感叹,“你说别人离婚,谁家不是两败俱伤反目成仇?咱俩可好,离婚离成亲兄妹,而且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哈,这才叫双赢呐!好,咱们这个婚离得好,离得好!”

“我才不稀罕官位呢。”她说,“我就是想有个安稳的家,哪怕让我相夫教子当家庭主妇都成。”

“当官也好。”我答道,“多见见世面,而且还能给儿子多一份保障。不过我提醒你,千万不要见钱眼开、贪污受贿。”

“你放心,我明白的很。”

“我偏偏就是不放心。以前我在南京分公司当项目经理时,M公司给我送钱,你还不是怂恿我拿?你知道吗?我们南京分公司这些年因受贿被抓了多少?被除名多少?——加起来十好几个!还有一个双规时挺不住自杀了。你说,他们图什么呢?说到底不过十几二十万的事,去哪儿挣不来这点钱?”

“咳,那时我没见过钱。”她自我批评道,“那人到咱家掏出一摞子钱,我都看傻了,心想反正神不知鬼不觉,拿了算了。”

“所有受贿的都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我答道,“可没有不透风的墙。死了的那个老周,知道他怎么犯事的?是行贿的人因别的案子被抓,为赎清自己乱咬把他给带出来。这就叫,拔出萝卜带出泥。老周是正团级转业,当了半辈子领导,双规时还不是被打个不成样子?最后一口气想不过来,自杀了。我们单位处理这事的孙书记回来告诉我,老周的尸体一身都是伤,两条胳膊上都是烟头烫的痕迹,还有绳子捆绑的印子,连膝盖都跪烂了——一句话,惨不忍睹。可最后,单位还不是得从大局出发,把这事给按下来了?一条命,二十万,家破人亡,真不值啊。人活在世钱是一定要赚的,但必须赚个坦然。从接了人家黑钱那一刻起,你的脑袋就悬起来了。我记得还在南京时有个同事出案子,检察院找我谈话。我不知别人心虚不,反正我进去是坦然的。所以我一问三不知。那检察官暗示我要配合调查,否则没准也会查我。我心想:反正老子两袖清风,你就是把我祖宗三代查个遍,也查不出老子拿人钱的证据——这就是坦然,坦然才能无畏。我再三跟你敲警钟是为你好,确实有些人贪了也没事,但别人没事不等于你没事,今天没事不等于明天没事,万万不能存侥幸心理。”

“嗯。我知道,老公是为我好。”

“也是为了孩子好。这世界上什么都没有自由宝贵,只要有自由就能创造财富。反正我在北京拼命,虽说不一定大富大贵,但保证你和宝宝衣食无忧是绰绰有余的。你没有任何必要去贪钱。”

“对了老公。”前妻又问,“今年过年怎么安排?”

“没安排,到时候看情况再说。”

“我有个要求,不知能不能满足?”

“你说。”

“我想带宝宝一起到北京过年,可以吗?”

“可以,有什么不可以?”

“那——”她迟疑道,“你妈会同意吗?”

“我去说服她吧。正好过几天我妈要来北京检查身体,我跟她说。”

“太好了老公。不过还有——不会妨碍你跟鬼妹?”

“怎么会?人家还交待我对你好点呢。”

“是吗?”她纳闷道,“还有这种女人?她不吃醋?”

“呵呵,人跟人很不一样,想法不一样,眼界也不一样。鬼妹那种女人,才不会自卑到争风吃醋的地步。”

“行了行了。”我一句话倒是惹得前妻满怀醋意,“我挂了啊,拜拜。”

“哈哈。”我笑着挂了电话。

一周后母亲到了,我陪她到解放军总医院做体检。

2008年底我进京后,因生意和照顾我儿子等原因,老妈暂时留在南京。

年底生意旺季,老妈接了个大工程,连续跑工地染了风寒,开始咳嗽。我说过,老妈总是过高估计自己能力,抱定“人定胜天”信念,哪怕得了病也不去看。就这么拖了两个月,直到有天赶往工地路上她接连咳出几大口血。这下她慌了,忙就近去鼓楼医院做了个检查。初查的结果居然是——肺癌。

一向视死如归的老妈电话召我回去交待后事。

“人终有一死。”她说,“自你爸去世后,我早活得不耐烦了。只是看你婚姻不幸,孩子又小,觉得还是该留下来帮帮你们。现在你摆脱王佳也回了北京,要我死也是天意。死后把我跟你爸埋一起就行了。但今后无论你跟谁结婚,一定要对得住宝宝——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

我力劝老妈做手术。并抱最后一线希望,调动所有关系,请来几个大医院的癌症专家、呼吸系统专家、核磁共振专家会诊。

经专家组仔细会诊,证实老妈的病是场虚惊——长期支气管炎症扩张,堵塞部分肺叶导致坏死。而这种病在症状上表现酷似肺癌,在胸透、CT和核磁共振检查中也很像肺癌,但她没有任何癌细胞滋生。

医生开出的药方很简单:消炎。

我们很是松了口气——不仅性命无虞,还少挨一刀。肺部开胸手术对老年人来说是个巨大考验,能不能下手术台都是问题。但她的讳疾忌医把小病拖成大病是个教训,此后我经常敦促她按时复查。

老妈来后,见我我忙忙碌碌却又井井有条,很是欣慰。

“你总算长大了。”她说,“你这一年的进步,超过以往十年。”

“是,我找到了该有的生活。”

“你个人的事怎么样了?”

我把与女友的关系和盘托出。

“确实是个优秀的女人。”老妈评论道,“可她还没离婚,你把握有多大?”

“我没把握。我能把握的是——至少在现在,她爱我,我也爱她。”

“婚姻光有爱是不够的。”老妈说,“特别是这种重组婚姻,要解决很多难题。你自己考虑值得吗?”

“值得。”

“万一她离不了怎么办?”老妈又问。

“真到那步再说。这不是咱家做生意,算好有利润才去投资。”

“万一失败你会很痛苦。”

“我不会很痛苦。”我答道,“过去这些年的经历给我启发:遇到问题就去解决,解决不了就绕开。既然痛苦无助于解决问题,那我不选择这个东西。”

“可你的情绪不是你能说了算的。”

“我能。要连自己的情绪都支配不了,那我这些年算白活了。”

“既然你想明白了,那就尽人事、顺天命吧。”

“我最近老梦到爸。”我说,“而且他来过这个家。”

“是吗?”老妈很惊讶,“前几天我也梦到在北京见到他。”

“周末我陪您到爸的坟上看看吧。”

“好。”

周末,我陪老妈给父亲上坟。

天空阴沉沉的,又飘起零星小雪。

路上老妈说:“我昨晚又梦到你爸了。”

“梦到他什么?”我问。

“我梦到他很年轻——就好像我们结婚那年的事。我在屋里等他。他拎着两个袋子——那是给我买的衣服和招待工友的糖果——进来,看着我笑。我叫他,可他什么话都没说,就是看着我笑。”

我鼻子一酸,仰起脸眨眨眼睛,抑住欲出的泪水。

七年过去,只要提起父亲,那场生离死别的心碎,就会在浮现在眼前。

墓地,雪花飘零。

我为父亲摆上鲜花,老妈低头看着父亲的遗像。她没流眼泪,就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最后她喃喃说:“你放心吧,小杰越来越懂事了。”

从墓地出来,我和她一起拜访了叔叔。叔叔很高兴,和我们一起回顾往事。

从叔叔家出来,老妈嘱咐:“以后抽空多看看你叔,年纪大了,见一次就少一次。”

“嗯,我知道。”

我又向老妈提起前妻想来北京过年的事。

老妈脸色阴沉下来:“那怎么行?她现在不是咱家的人,没这资格。”

我料到老妈会反对,劝道:“咳,还不是为了宝宝能过个父母双全的新年。”

“离婚就得有离婚的规矩。”老妈还是坚持,“几年了,她死皮赖脸缠着你,想复婚吗?也不想想自己以前干过多少缺德事。莫非你忘了——2006年你摔伤那次,她是怎么对你的?别说夫妻,就是路人也不至于冷漠至此吧?这种自私自利没有良心的女人,还有什么脸来求复婚?”

“妈,那些事都过去了,别老记着。毕竟她还给你打了电话,也陪我去了医院嘛。至少她没再落井下石害我不是?”

“你这叫什么话?”老妈惊奇地看着我,“小杰,你也太会原谅人了吧?她这种女人,我看坏得打着灯笼都难找。想想真后悔,当年你居然为这么个东西舍了北京——若当年踹了她来北京,不说你受那些罪,在你叔叔帮助下你的成就肯定比现在大多了。”

“这哪儿跟哪儿啊?”我苦笑道,“当年留南京是咱们自己做出的选择,哪能怪她头上?她也没这本事啊?您想这些问题时,不要把责任全推她头上,这不公平。”

“可你既然有小肖了,现在还跟王佳拉拉扯扯,人家小肖怎么想?”

“到了那步我自然会考虑,但现在考虑为时尚早。但我觉得既然有了宝宝,处理和王佳的关系就必须考虑宝宝的感受。既然彻底割裂已不可能,就不要再做彻底割裂的打算。并且我不希望宝宝恨恨王佳,我不希望他长成不健全人格。”

“你说得倒是轻松。”老妈道,“你反过来想想——要是小肖跟你结婚了,却还跟她前夫勾勾搭搭,你受得了么?”

“有什么受不了的?”我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历史,有自己放不下的东西。作为后来者,我凭什么去抹杀她的历史?我没这资格。而且为了自己的独占欲强迫她把自己的过去一笔勾销,这也太自私了吧?”

“你这是什么观念?”老妈惊奇道,“真是奇谈怪论,闻所未闻。”

“呵呵。”我笑道,“我只是习惯于尊重别人的选择,尊重现实——现实是什么?是我和她都曾有过婚姻,还有子女。你不能无视这一切,在设计未来时必须充分考虑。我是很爱她,可爱她未必一定要垄断她、强迫她忘记过去的一切不是?事实上也忘不了。可能共同生活一段时间,她感觉到我对她的好,过去的事慢慢忘记了,我们会更亲密一些。但我相信这个过程会很久,越是重感情的人过程越久。我跟她为什么合得来?因为我们都重感情。既然现实如此,就没必要纠结于此,纠结是跟自己过意不去,也跟别人过意不去。我不在乎她会与前夫如何如何,那我也就谈不上因此而痛苦。我发现其实世上很多痛苦是自己找来的——因为缺乏足够的宽容。”

“我弄不懂你怎么想的。”老妈虽辩不过却也不肯让步,“反正我不想见到王佳。”

“可您做不到啊?她毕竟是宝宝妈,您平时接送孩子难道不面对她?”

“我打算把南京的房子和公司都卖掉,到北京买套房。”老妈说,“要你和小肖成了,就在离你们不远处买一套,方便照应又不引起矛盾。你们都很忙,又有三个孩子,确实够累的。”

“我和小肖商量过这事。她说若您愿带最好,不愿带她也尊重。”

“她倒是很豁达。”

“她跟我见过的任何女人都不同。”

“等我来了北京,就再也不用见那个女人了。”老妈恨恨道。

“若她来看孩子呢?”

“我出去,不见她。”

“何苦?”我笑道,“您不觉得这样别扭心理不舒服吗?”

“我一辈子就这样。”老妈道,“遇见品质坏的人一概置之不理。”

“但您这样回避不了婆媳问题。对生意人好说,对方不守信你就不打交道,井水不犯河水。问题是婆媳你不打交道行吗?无论喜欢还是不喜欢,您都得面对这个人。”

“谁跟她是婆媳?她早没这资格了。她是咱们家的劫数,当年咱们真是瞎了眼,为品质这么坏的人付出那么多。”

“妈,我现在不觉得她品质很坏。”我答道,“咱们别武断地把人一棍子打死,因为咱们不是上帝,没有对一个人的品质下断语的资格。”

“冷漠自私、不知羞耻、见钱眼开、见利忘义还不叫品质坏?”老妈反问,“若她都不算,那世上还有坏人么?”

“我觉得是心智不成熟——不懂付出确实不好,但您为何不想想,这是因为她缺乏这种能力,而这么做最终也害了她自己。说真的,离婚几年我觉得她还是进步不小。”

“进步不小?”老妈冷笑一声,“你上次白送她那些家具电器,结果到拖家具那天她说没时间,要我帮她联系搬家公司,她倒在家悠闲地候着——咱们白送几万块钱东西给她就罢了,还得自己负责托运,这叫什么道理?而且运费、拆装费、空调加氟费用都是我替她垫着,至今她闭口不提。这么无耻的人,真是世上罕有!”

“什么?”我也很意外,“她一直没给?”

“一直没给!”

“我当时还特地交待她一定要自己付运费的。”

“所以小杰,我比你看得清楚——别以为她会有什么改变,狗改不了吃屎!现在她是看你混得不错,巴望着要复婚,在你面前讲点甜言蜜语,你别被她给糊弄了。”

“真岂有此理!”我恨铁不成钢,“我得给她打个电话,把钱要回来!”

我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老妈阻止道:“开车别打电话。我也不缺这几百块钱,你也犯不着动火,就当肉包子打狗了。”

“我没动火。但这问题必须解决。虽小恶也不能纵容。”

“我早看穿她了。”老妈仍劝阻,“她跟咱们没什么关系,你也不必教训她。哼,我倒要看看,她这么恬不知耻地活在世上最终是什么下场。”

“一码归一码。”我答道,“即使她不是我前妻,作为一般人做出这等事也没道理。”

老妈一脸鄙夷:“咳,以后不见这种人就是了。”

“实话实说,这事您也有错。”我说,“我觉得过去这些年您处理婆媳关系并不高明。她毛病确实多,可我俩谈恋爱时她才18岁,不能说这些毛病就改不了。您当时看着生气,可一直绝口不提憋在心里。直到您都忍无可忍了我还不知怎么回事——更别提她能意识到了。我们是年轻不懂事,可您既然懂得为何不说出来?”

“你们都是成年了,还上过大学,我以为你们会懂得这些事。”

“可问题是你看我从小到大的课本,哪本书教过我该如何做人?思想品德课倒是有,可照那傻逼书学雷锋、学赖宁、学董存瑞黄继光,我早死翘了。所以那些教育屁用不顶。我们做人全靠父母教育和自己摸索,您不开口就只能自己摸索——而这些摸索很多时候并不正确,会走很多弯路,也会导致成长缓慢。我知道您为我们付出很多。但我觉得您有个巨大缺点,就是不愿沟通。”

见老妈不吭气,我继续道:“这事说简单也简单,您不过就是打个电话跟她把那钱要回来罢了。我就不信您开了口她还会赖着不给。俗话说债权人记性好债务人记性差,你的债权你主张,你不主张就休怪别人忘掉。”

“我就不信她真会忘,她是一贯无耻。”

“她是否无耻是她的事;您没主张是您的责任。您不要武断地对她做出恶意揣测——若您提醒了她还赖着不给是她确实无耻,可您没主张就怨她无耻,这不是冤枉人吗?她也不容易,上MBA、考后备干部,还要带宝宝,没准她真忘了呢?”

“都这么大人了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老妈还是一脸气愤,“我就不信人家小肖遇到这种事会忘掉!”

“可您这种处理方式有什么好处?”我反问,“钱您不要,我问她要您又阻止,结果您还憋一肚子气,加深对她的仇恨——您干吗非这么处理?问题是逃避不了的,你不解决它依然是问题,而且可能从小问题拖成大问题——就跟您的肺病一样。这么多年您很早就看到问题,可您从未向我们指出,让我们猜谜语。您心里憋着口气,可该为我们出钱出力您照样出。而她的问题,恰恰是不懂感恩。这样您每做一件事心里就积攒一口恶气,久而久之不憋出病才怪。而且您还爱管闲事,我们离婚后她装房子,怎么就能轮到您出面为她买材料找师傅?她自己干嘛的?她爹妈干嘛的?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这个前婆婆出面?做完了她和往日一样不感恩,还让您贴了笔钱,您是出钱出力不讨好不说,还憋了一肚子火。何苦呢?您干嘛要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我的想法是:若打算为某人付出,最好心甘情愿;做了就别指望回报。您的问题是,您愿意付出可也指着感恩。遇到识好歹的人还好说,遇到这不识好歹的,您自己跟自己生气。感情跟投资是两码事,投资必须求回报,可感情太计较回报效果可能适得其反。”

回到家,我拨通前妻手机:“上次拖家具你没还我妈运费?”

“啊?哦,对,我忘了。”她答道。

“这事你不该忘——我当时专门提醒过你,而你也答应。”

“就是忘了嘛。”她还是不以为然。

“你很奇怪,别人欠你你记得,你欠别人的不记得。选择性记忆。”

“咳,不就三四百块钱的事儿吗?我给就是。”

“钱是不多,可这样显得你很没品。”

“好,我给。”她说,“犯得着这么上纲上线吗?你妈不是去北京了吗?她回来我就给她。”

“不,我给你卡号,给我立刻打过来。”

“你真是有病!”她口气不快。

“立刻打,否则后果自负。”

“好,我打。今天银行都下班了,我明天打行吗?”

“好,明天我等着。”

“真是毛病。为三四百块钱我得跑趟银行?”

“这是你不守信的代价。”

放下电话我对老妈说:“您看不是解决了吗?就这么简单。我的方式是:不生气,但一定把钱要回来。”

老妈撇撇嘴:“非得别人追屁股要才肯掏钱,真是守财奴本性。”

“但毕竟还是给了啊,看结果就是了。还是那句话——别老把她想那么坏。她有缺陷不假,但事在人为,处理好了也未必得到坏结果。过年的事,我看还是让她来吧。”

“唉。”老妈叹口气,“反正我不愿见她。但这是你的家,你安排吧。”

老妈复查结果出来了——恢复得很好,原先坏死掉的肺叶也部分恢复功能。但这在意料中,也没太多惊喜。

老妈每天变花样做合我口味的饭,而且不断劝我多吃,几天后明显见胖。

“不能再吃了,妈。”我拒绝了她夹给我的腐乳肉,“这礼拜长了三斤,一年减肥成果都泡汤了。”

“你一点不胖。”她劝道,“多少男人到你这年纪都挺个大肚子?”

“我才不要油肚子。这东西是好吃,可得管住自己。”

“你吃这点能饱吗?”老妈问。

“肯定饱了。以后您得改改习惯——别总劝人吃饭。这不是困难年代,今天劝点明天劝点,不知不觉就多摄不少热量,过后又得花钱花时间减肥,何苦呢这是?”

“是。”老妈笑了,“一辈子都这么过来的,总担心别人吃不饱,以后是得改改。”

“我后天回南京。”老妈说,“又有工程来了,人家电话要我投标。”

“哦,现在生意都找你啊?”

“合作这么多年,大家信得过我。”老妈感叹,“可惜我老了,常心有余力不足。再让我年轻20岁,我敢挑战任何富豪。”

我屡次说,老妈总是过高估计自己的能力。但她产生这种自负并非没有道理——她是改革开放后中国首批“万元户”。甚至,在“万元户”上电视上报纸时,默默无闻的她手里就有了十多万。

老妈出身地主家庭——并非刘文彩那种没事开水上运动中心的恶霸地主,而是从小康人家蒸蒸日上的中小地主。不过刘文彩的水牢早已被证明子虚乌有,那玩意儿是为了服从革命需要,靠革命浪漫主义想象出来的东西。

外公本是老实农民一枚,可他却是农民中的精英——种田能手。他一辈子执着地研究每种作物,靠自学成才摸索出某些作物能通过嫁接杂交提高产量。那可是解放前,袁隆平大人还未研究出造福全人类的杂交水稻。

于是,从手头三四亩地开始,贫富差距越拉越大——

别人一亩地能打二百斤粮食算高产,外公则能收四五百斤;别人种西瓜也就篮球大,外公的西瓜像水桶。而且外公不爱吃喝嫖赌,他最大的娱乐方式就是扎到地头对着水桶般的西瓜傻笑。

这种人,想不富都没办法。

他不认识字,所以一辈子只能做农民,做不了农民企业家。

农民富了能干嘛?

买地。

如此,经过几十年积累,解放前夕他已买到快200亩地。当上地主了,雇上长工了,可他并没娶三房四妾的过上醉生梦死的剥削阶级生活。因为,种地乃是他一生最大的娱乐,什么都不能剥夺他的娱乐。

若非解放,外公的事业一定还会进行下去。但解放了,他的事业也就完了。

不仅土地、房子、牲口、浮财被瓜分一空,而且从此成了“阶级敌人”,每到运动都被泥腿子拉出来斗得死去活来。但神奇的是,斗争归斗争,没搞运动时他又在生产队里拥有崇高地位——他干活顶俩棒劳力,而且是大队的生产技术顾问。当然,那时是不给顾问费的——人家问你是给你面子,你敢不顾试试。而且这种崇高地位也非常不稳——只要一来运动,那帮泥腿子转眼就忘了他给他们的指导,又把他全家老小斗得死去活来。

运动一过,泥腿子们又对他尊敬起来,又来向他虚心请教……如此循环往复。

这样的出身背景导致老妈一出生就受歧视,文革又被残酷迫害,几乎丢了性命。原因是,她拒绝与外公划清界限,自甘从“可教育好的子女”出列,站到“阶级敌人”队伍中听天由命。对比起某些能把亲爹打断几根肋骨以示立场坚定的人,时年不到20岁的老妈做出的选择可谓不识时务、自讨苦吃。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打断自己老爹肋骨的人都成了俊杰。

家乡是待不住了,外公外婆设法把老妈远嫁他乡,以求避祸保命。于是乎,遇到了刚从右派劳改营释放不久,就地安置到边疆林场就业的老爸。

地富碰到坏右,那才叫有共同语言呢。

边疆好就好在——山高皇帝远。

伟大领袖的最高指示,革命群众的造反精神,传到这里都已打了很大折扣。再传入地富反坏右的家门,连个屁都不如了。于是乎,他们安然度过浩劫。

时间总是一往无前的。无论怎么祝伟大领袖万岁万岁万万岁,他还是口歪眼斜地唠叨着——“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挂了。一个新时代开始了,它叫“改革开放”。

潜伏在老妈头脑内的赚钱基因,被激活了。她做了一批吃螃蟹的人——开饭馆、开商店、跑运输、跑钢材……

那是个遍地黄金的年代,钱放在大街上,看谁有勇气去拣,干什么都发财。八十年代初某晚,全家人边吃饭边看电视新闻——宣传“万元户”。

“万元户算什么?”老妈一撇嘴,“我个女人都顶十个万元户。”

那年,她才三十一岁。

有了老妈的努力,家里每步生活改善都走在时代前列。

家属院里第一家买彩电,买冰箱,买洗衣机,买收录机……

周围同学还没见过什么是巧克力,我却吃腻了;罐头还是人们过节送礼的稀罕物,我已拿来当狗粮了……

也就在那时,本在厂里担任管理干部的老妈做出了辞职决定。在她看来,那份月薪三四十块却限制她自由的工作不如不要。

但老妈的辉煌,也就到此为止。

以往政治运动给她留下很深的恐惧症——十万块,太多了。倘若哪天出个张泽东李泽东,再忽悠泥腿子打土豪分田地怎么办?自己倒好说,不能让孩子戴上“地富分子”的帽子。

于是她决定收山,一心一意供我读书。

而那些钱,她搦在手里也嫌烧的慌,撒胡椒面般周济亲戚朋友——特别是在文革期间给过我们帮助的朋友。再多的钱也吃不住坐吃山空,短短几年家里又没钱了。

而那时风向看来已经稳定,张泽东李泽东一时半会儿还出不了世。老妈这才开始第二次创业。

可惜,大势已去。

第一批坚持下来的人,到那时手里已有了几十万上百万资本,她这白手起家的却还没完成原始积累。

她个性刚硬,还跟八十年代初那样,坚持做生意不搞歪门邪道,那些索回扣、玩小姐的客户,一概被她列入“道德败坏”拒绝来往。她的思维凝固于八十年代初期,再未与时俱进。

水至清则无鱼。这年头,人就吃这一套,她那一套很难行得通。

当然也有个别另类客户跟她价值观一样,她也有些生意,且合作多年。但这种人已属濒危,所以她的生意永远无法突破一年十万利润的铁顶。只是,1980年代的十万,和2010年的十万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经过数十年不断的价值观筛选,她保留的合作伙伴——无论甲方乙方——都是靠得住的人。于是交易成本就低了——一个电话就能决定数量、质量、价格、交货日期,到时连点货都无必要,绝无半点欺骗。

可她毕竟老了——精力不济,身体也不行,连这种小本生意都难以胜任。2008年底,为按时完成订单,她累得大口吐血,被误诊为肺癌……

真正的商人,并非每天游逛于商务会所和高尔夫球场的潇洒客,他们付出的汗水与心血,永远比常人多得多。

如今老妈又对我说:“再让我年轻20岁,我敢挑战任何富豪!”

我想起电视剧《康熙王朝》有句歌词:“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这种壮志未酬的不甘,又何其相似。

不过,老妈的努力还是有所得——毕竟这个家庭很早与“贫困”绝缘。

父亲去世后,老妈曾回旧地注销父亲户口,见到几位当年同事。那是个资源枯竭的城市,几乎所有的国有企业都倒闭了。那些同事,有的擦皮鞋,有的卖水果,有的修自行车——所有人都是副惨相。

老妈问到其他一些人的下落。

答曰:有的五十多就死了,有的自杀了,有的不知所终;其他的,多在贫困中煎熬。

是的,老妈当年挣下10万资本尚不堪一击,遑论每月只挣几十块工资的人?

回来后,老妈每次提起他们,都忍不住掉泪。

她对我叹息:“幸亏当年我选择辞职创业,否则下场不会好到哪里去。”

我安慰她说:“人,永远不该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

“是啊。”老妈叹道,“我当年下海也冒很大风险、做很多牺牲。那时捧铁饭碗的人谁瞧得起个体户?一没保障,二没地位,三是辛苦,四是前途莫测。可我就不满铁饭碗里一个月三四十块的工资,就想凭本事闯闯。我辞职下海时,差点被单位里的人看成神经病——放着舒服的办公室不坐,非要去路边摆摊;放着受人尊敬的干部不当,非要当不三不四的个体户。现在看来,当初的选择是对的。财富多少不论,至少我个老太太也不怕面对竞争。”

“其实那些人混到这步也是自己选择的。”我评论道,“当你顶风逆雪摆摊冻得哆哆嗦嗦时,他们待在暖房;当你亏了本钱急得哭时,他们旱涝保收;当你为生意急得失眠时,他们高枕无忧;当你对每个顾客笑脸相迎时,他们自命优越。他们那时选择了待在温室里的舒适,现在就得为他们的选择付出代价——所以上帝其实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

“对了。”老妈问,“走前,能不能安排我跟小肖见一面?总听你说她怎么好,我真想看看她。”

“嗯。我早跟她说过您要来,她还在犹豫。”

“干嘛犹豫啊?”

“她说,你来了她是该见一下,可她目前的状态不太方便,而且这几天她那个黑社会老公要来,她怕惹出什么事来。”

“她那个老公。”老妈鄙夷道,“过得成就过,过不成就散。这么欺负一个女人,真不是东西。”

(未完,待续……)

(文/拓跋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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