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年前 (2014-09-08)  强文连载 |   抢沙发  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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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茵婷搭乘的是中国国际航空公司飞纽约班机。与我分别后她下楼排队等待安检。

队伍很长,拐了几个弯。忽然她看见前面有个中年男人边等待,边做着高尔夫挥杆动作。她笑了笑,心想:看来喜欢显示优越感的人无处不在。

登机了,她是靠舷窗的位置。肖茵婷放好行李,坐定后打开MP3闭目养神。忽然一阵浓烈的恶臭传来,她睁开双眼,惊见那位空挥球杆的中年男正在她旁边坐下。恶臭的源头,就是那人的嘴。

见肖茵婷睁眼看他,那男人冲她咧嘴一笑,说了句英文:“Hello。”

天,更臭了!

她出于礼貌回敬一笑,却不得不向座位另一边挪了挪,把头紧靠舷窗以躲避那令人窒息的恶臭,可收效甚微。

“Where you go?”那男人开始献殷勤。

没办法,谁让她长得好看呢?是个男人都想献殷勤。

“纽约。”肖茵婷用中文回道。

“哦?你也是中国人?”口臭男面露惊喜,“我以为你是外国人呢。”

“不是。我是台湾人。”

“哦,台湾同胞!”口臭男更兴奋了,“我跟你一样,也是去纽约。”

肖茵婷心想:这不废话吗?目的地就是纽约,莫非你还能中途跳下去?肖茵婷实在不想把这番对话持续下去,又把头贴向舷窗注视外边的风景,心想:这下惨了,挨着这么个臭男人,这13个小时可怎么熬呢?

“这是我名片。”臭男人很不识趣地打断她。

肖茵婷不得不接过那张卡片,略扫一眼,只见上边写着:“B省C市红十字会副会长,王军”。

原来是红十字会的官员,难怪脑满肠肥嘴散恶臭,一副标准的人民公仆模样。

“抱歉我没带名片。”肖茵婷不想与他交换。

“没事没事。”臭男人指着名片上自己“副会长”的头衔说,“这是副厅级。”

肖茵婷懵懂地点了点头,又把脸侧向一边。

“我去纽约考察。”王副会长炫耀道,“顺便看看老婆孩子。她们在那边定居了……”

天,怎样才能让他闭上臭嘴?

肖茵婷记起包里还有口香糖,遂拿出一盒让他:“需要吗?”

“啊,不不。”臭男人张开嘴指着满口烂牙解释,“我牙不好。”

一股更加浓烈的臭味扑面而来,把她熏得眼冒金星。

记住,这是个教训——若某位美丽的女士主动送你口香糖,那往往不是因对你有意思,而是你的嘴太臭。

完了,要被他臭死掉了。13个小时啊,怎么办?

肖茵婷借故离开座位,找到空乘请求换座位。

“抱歉小姐。”空姐说,“这架飞机是满员的。”

“那怎么办?我邻座口腔异味太大了,我实在受不了。”

“但确实无法为您调换座位。”

肖茵婷低头想了想,说:“那麻烦您给我条毯子吧。”

肖茵婷回到座位,往毯子上喷了些香水,冲王副会长笑了笑,再不理会他的絮絮叨叨,直接把毯子蒙在头上睡觉。

飞机开始滑行,转向,加速,之后猛然一轻,飞向蓝天。

肖茵婷虽蒙着头,却并未睡去——她无法睡去。因为这是去纽约,既是她曾经的希望之土,也是她的伤心之地。尽管她在2009年来北京并决心扎根,但她的心还留在纽约。尽管她遇到了我开始一段新的感情,但她的心还留在过去。一句话——她仍在抉择。

人怎样做出抉择?

我们看到的抉择往往是一瞬,但抉择其实是个漫长的量变,只有积累到某个时点,因为一件偶然的小事触发,才导致人做出闪电般的抉择。正如我的离婚,原本早已与前妻爱断情伤,可因惰性、习惯、对未来的恐惧和难以割舍共同记忆,导致我迟迟不敢真的选择离婚。直到2007年2月12日的前几天,因是否回前妻家乡过年我们产生了一次争执——我不愿意、她坚持要,争论了一晚。翌日,前妻采取了老的要挟套路——整夜不归、电话不接、手机不回。以往当我们各执己见时,她就喜欢使这招要挟我;我则因担心她出意外不得不放低姿态,做出让步,屡试不爽。可这次,失灵了。

我再没向以往那样心急火燎给她同事同学打电话追问她的下落并去接她,而是到了书房,拟了份公平的离婚协议。你不必相信我的人品,但请相信我的价值观——我拟出的财产分割协议,即便把官司打到玉皇大帝那里,也只是这么个结果。而且我的目标是离婚,肯定会选择最有利于实现目标的途径。她在外边晃了三四天,见我居然再不过问一句,这才悻悻地自己回来。我找到她要她签字。她不签。我不再温和,像头发怒的野兽高声嚎叫着,把家里砸了个稀烂。这个家早就没意思了,我不要。她从未见过我如此疯狂,被吓着了,签了字。第二天我一鼓作气,约她到民政局领到离婚证。这个证,就是我的把妹许可证。领到这张证我当了一年零八个月电驴,下载了十份文件,阅尽人间春色。

“早知离婚这么好,真该早点离的。”当时我这样想。

转眼到了2008年10月。我又面临一次抉择——这次是选择前途。尽管南京是六朝古都、虎踞龙盘,可我就是不喜欢冬冷夏热、潮湿异常的南京。我也曾就近去上海找出路,可发现我也不喜欢上海。没办法。生就的北方种,来这里我就淮橘为枳,始终结不出甜果。树挪死,人挪活。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舍。他奶奶的,我是舍上瘾了。于是我舍了南京,拥有北京。

而在我做出这次抉择时,肖茵婷也到抉择临界点了。

2008年10月底一个周末傍晚,肖茵婷正在新泽西的家中忙碌着。

她到美国整整十年,从一无所有到事业有成,从新移民到在主流社会站稳根基,也算成就非凡。而且她还数年如一日含辛茹苦节衣缩食,孵出个大金龟蛋——哈佛毕业、在M投资银行平步青云直任高管的——黑社会。当然,黑社会在出壳之前并不像枚坏蛋——他在唐人街送外卖时,对她好得不得了。之后,上哈佛时,进华尔街时,当小职员时,他都很好。这么一路好下来,十年过去了。

与我们平常的印象相反,美国的主流价值是极其注重家庭的。虽然美国人在结婚前比较随便地把哥把妹,但对结婚一点也不轻率;多处多看,是为终选慎重负责。

“人们下班就往家里赶,与亲人孩子共享天伦;夜生活一点不丰富,我在泽西城那个社区到晚上七点街上就没人了,开车跑10公里连个酒吧都找不来——哪像北京啊,简直是不夜城。”当肖茵婷如此向我讲述在美国的生活时,令我惊讶了半天。

“那怎么看美国影视剧,入夜都灯红酒绿呢?”我问。

“那是拍电影。只有几个城市如此:纽约、洛杉矶、拉斯维加斯、迈阿密。可大多数美国城市不是,大多数美国人也不是那种生活方式。基本上都生活得很安静,守着家人,很少有刺激。”

“美国人出轨多不多?”

“很少。在主流价值观里出轨是件相当被人瞧不起的事。至少我们的社交圈里没人敢拿外遇炫耀或倾诉。相反大家都尽力显示夫妻恩爱、家庭和睦。黑社会刚到M投资银行时还曾专门交代过:每天下午一定要给他打个电话。他的同事都这样,接妻子电话时都很大声,生怕周围人不知道他们恩爱。”

“是这样啊……”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信了。

 2007年底,肖茵婷的金龟蛋接到了新任命——大中华区经理。到这一刻,金龟蛋的翅膀终于硬了。

不过,这时肖茵婷才看清——她孵出的并非报喜鸟,也不是白天鹅,而是只传说中的动物——枭。

枭?看到这个字你会联想起两个词——枭雄,枭首。

枭雄是种神马雄?是凶狠专横、不择手段,以成就非凡事业的人。

枭首又是种神马首?当枭的孩子出生后会把父母吃掉,剩下个头颅紧紧咬住树枝。所以旧时有种刑法叫枭首,即把人头砍下挂在城门上示众。

由此可以完备地描绘出肖茵婷的金龟蛋所具备的几大品质——能力超群、凶狠专横、不择手段、忘恩负义。总之,肖茵婷的故事,基本上是东郭先生和狼、农夫和蛇故事的美国版。没办法,肖茵婷的琥珀色眼睛尽管迷人,但她在年轻时还没炼成火眼金睛。

编者按:本文到此,上下文内容之间出现断层,疑似作者疏漏,期望读者自行脑补——之后所接内容应为肖茵婷在飞机上回忆她未到中国之前、与“黑社会”感情破裂之后这一时间段的内容,原文请静待作者更正。)

忙碌一番后,肖茵婷捧出盘香辣蟹放在餐桌上,冲着正在玩变形金刚对战的两个孩子喊了声:“多多瑞瑞,吃饭啦!”

两个小家伙分别放下手中的擎天柱和威震天,嬉闹着跑到餐厅。

“先洗手。”她说。

小家伙们洗净手坐到餐桌前,盯着桌上四五盘菜直吞口水,只等她一声令下就投入战斗。

“等一下。”肖茵婷问,“妈妈做的菜好不好?”

“好。”小家伙们异口同声。

“那咱们先给它们拍张照片好不好?等会儿吃完再拍一张,看它们变成什么样子?”

“好。”

肖茵婷取出相机,对着每盘菜照特写。之后她下令:“开始吃饭!”

小家伙们像两只小猪般欢快地吃起来,瞬间把满桌饭菜一扫而光。小猪们憨憨的吃相令她开心极了。

她收好桌面,把蟹壳又装进大碗,又取出相机对着残羹拍了几张特写。

等忙完家务招呼孩子们洗澡睡觉,已经九点多钟。她来到书房,把刚才拍的照片传到博客上。

手机响了。是住加州的同乡邓萍打来的。两人嘻嘻哈哈聊了几句,邓萍嚷嚷说:“这几天可真热!简直晒死人了!真想不到十月底了还30摄氏度!”

随着邓萍的话,肖茵婷忍不住瞟了眼窗外,怔住了。窗外,正雪花飘飘。

是眼花还是发梦?

肖茵婷扫了几眼挂历一阵纳闷:10月27日——这到冬天了吗? 就算东西海岸有3小时的时差,可记得上礼拜还穿了几次裙子啊?怎么忽地下起雪了?难道时空逆转季节错位?

结束和老乡的通话,她忍不住披衣出门看个究竟。

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头皮屑病变一样纷纷扬扬,不分贵贱不管先后地填满天地之间,执着而拥挤;大地早已披上了厚厚的银毯,踩上去发出“咯咯吱吱”的轻响。

真不可思议。自己昨天傍晚还在这窗前边吃酸奶边欣赏灿烂的晚霞,和社区旁大湖里三只弄水的白天鹅;枫叶才半红半黄,这儿一树那儿一片;成群的大雁在偏执地天上排成人字渐渐变小远去——这一切征兆刚刚给炎热的夏末捎来点凉气,然而一夜间就被冰雪包裹到凋零、扼杀至肃清。

不是说全球气候变暖吗?怎么冬天到的这么早?

肖茵婷不解地伸出手去,接了片雪花。晶莹的六边形被她温暖着,融化着。往年这个时候,一家人都会待在温暖的房间里共享天伦。而如今,金龟蛋大鹏展翅般一去不返,万籁俱寂的雪夜只有她独自徘徊。

“到底怎么回事?”她苦思冥想,“我哪里做错了?”

她努力回顾着自从与他相恋后的每个细节。

从“911”起,她就死心塌地跟定了他。

为供他读书,她送他去英文学校补习,不再让他送外卖;自己则从条件较好的单身公寓搬到他位于唐人街的地下室里,就为了省去那笔房租。

2002年夏季一场暴雨。

她下班回家,惊见地下室哗哗进水,家具像船一样漂了起来。他还没下课。她趟着半米多深的浑水,先把他的书和电脑抢救出来。

他到波士顿上学。可学费如此之贵,生活更加艰难。那几年,两人最大宗的伙食开销竟是——咸菜,连吃顿汉堡都成了奢侈享受。好在他们住在唐人街,那里咸菜倒是好买得很。

一次年终自助午餐,公司因为员工加派了免费大虾。她匆匆吃了两口,便用饭盒装了四只大虾驱车三小时来到波士顿,与他分享。见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她心疼的直哭。

他毕业了。孵了几年的金龟蛋破壳了。不过他仍麻雀般摇摇晃晃——作为华裔新移民,虽有张过硬文凭,要挤入主流社会还需较长的路。她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父亲露面了,默认了这个未来女婿,介绍他进了华尔街。麻雀,终于变成凤凰。

他们结婚了。婚礼简单却浪漫。他俩一同制作了套幻灯片放给来宾。一张张图片,记载着他们从童年、同学、朋友到恋人,最终组成家庭的艰辛过程。

父亲也赶来参加了婚礼,被他们浪漫的爱情故事感动得热泪盈眶。他祝福他们:“你们的爱被上帝见证了,要彼此珍惜。”

之后他嘱咐金凤凰:“珍惜家庭。再别像我年轻时一样迷失。”

金凤凰激动地直点头——这对父女真是上帝派来的天使,把他从唐人街的地下室直接提到华尔街的摩天大楼。当年送外卖时他也进过这些大楼,只是那时怀着艳羡看着精英们进进出出,想都不敢想有朝一日能跟他们共事。如今美梦成真,他很感激。由衷地。

之后她怀孕——居然生了对双胞胎儿子。太让人惊喜了。婚姻、事业、家庭全都圆满,金凤凰笑得合不拢嘴,忙从台北请来自己的父母照料。她和他们相处得极为愉快。她很明智:一不在钱上斤斤计较,二不自寻烦恼跟公婆争抢“情感垄断权”。所以,公婆给她打100分。

“我们全家都命好啊!想什么来什么。”婆婆总是乐颠颠地跟唐人街的邻居们白活。

他们虽还在唐人街,却早就不住地下室了,租了套宽大的四居公寓。

后来,他们在泽西城买了套典型中产阶级别墅:带花园的三层洋楼,毗邻树林湖泊。邻居变成清一色讲鸟语的白人,公婆有些不适了。

“坐牢,完全是坐牢。”婆婆开始抱怨,“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还是回唐人街好。”

金凤凰反对:“好容易才熬到这里,再搬回去干什么?”

公婆不愿继续坐牢,回台北去了。肖茵婷只得请了个全职保姆。在美国请保姆是件奢侈的事,就算请唐人街偷渡来的“三不会”——不会英文不会驾车甚至不会做饭——的大陆老祖母至少也得1800美金一个月,还得付现金。而这1800美元,相当于税前3000美元。

尽管大陆老祖母每天不是嚷着涨工资就是威胁走人,可没更好办法。所以,她不得不想方设法讨好这位老祖母——加薪,请吃大餐,带她购物……甚至在休息时,自己下厨做饭给老祖母吃。老祖母吃完喝完买完涨完,又威胁要走人。

“大陆人为什么这么难打交道?”她曾不解地问我。我笑笑,无言以对。

“我做错了什么?”回忆着这些往事,肖茵婷一遍遍扪心自问。

四周仍万籁俱寂,她甚至能听得到雪落在地上发出的“簌簌”声。她拂去落在发梢的雪花,继续回忆。

肖茵婷很漂亮。漂亮女人——无论已婚未婚——肯定会受到很多诱惑。没办法,男人是下半身动物,古今中外的男人概莫能外。无论在职场,在华人圈,在双方同事、同学及朋友圈,都曾有人诱惑她。其中,有两位比较特别的人物。

首先出场的是金凤凰的老友、仪表堂堂的L君;他开间台美贸易公司,生意兴隆。长得帅、又有钱,金凤凰视他为偶像,鞍前马后跟得特别紧。两家人也过从甚密。那时金凤凰还在地下室恶补英文:“来是come去是go,点头yes摇头no……”

后来,L君离婚了。

L君早对漂亮精明的肖茵婷垂涎三尺,终于逮着个机会向她秀一下爱慕。L君拿出枚五克拉粉钻,足足酝酿了五分钟感情:“嫁给我吧。别再跟那穷小子住地下室了。嫁给我,我的一切都是你的。而且我相信,有你帮助我会更加成功。”

“你这什么意思?”她推回那盒子,“你是否记得一句话——‘朋友妻,不可欺?’”

“不,你误会了。”他忙解释,“我绝不是欺你,我是要娶你。”

“可我早跟定他了。”

“你还不知他未来会怎样。”

“我知道。他很优秀。他未来绝不会输于你。”

“既然这样。”L君说,“你先记得我的邀请——太太的位置,为你保留一年。”

她轻蔑一笑:“不用。”

L君擦擦汗:“这事你千万别向他提起。你拒绝,我不记恨——我们还是朋友。”

“我们不可能再是朋友。”

“为什么?”

“你逾越了底线。”

回到地下室,肖茵婷把这事告知了正在恶补英文的金龟蛋。

“有这种事?!”金龟蛋一跃而起,两眼喷火要找老友拼命。

“算了。”她阻拦,“不再拿他当朋友就是了,不值得拼命。”

“太可气了!”金龟蛋双拳紧握,浑身发抖。

“女人难免遇到这种事——但相信我,你老婆禁得起任何诱惑。”

“能有你这样的老婆,”金龟蛋一脸感激,“哪怕一事无成也是我最大的幸运。我会好好对你的,一辈子。”

“你是我的金龟蛋。”她笑,“你肯定会有大出息,我坚信。”

“为什么要告诉黑社会这些事?”当肖茵婷叙述往事时我问,“你本可以虚与委蛇给自己留条后路。更何况告诉他这事,他俩从小的友谊就没了。”

“所有的谎言都是谎言。”她答道,“无论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既然我经历了,就有告知事实的义务——我不能让他蒙在鼓里,那对他不公平。”

“那万一黑社会做出过激的事呢?”

“我认为只能基于真实情况做出选择,而不能基于谎言。我会阻止他过激,但我必须告诉他真相。”她说。

第二位演员,则是位混华尔街的投资银行家,单身白人男子。投资银行家、单身、白人——美国版“钻石王老五”。他长得酷似汤姆.克鲁斯,却比他还高大威武。

一个人,优秀基因凑得太齐也不好,山寨版汤姆.克鲁斯先生就是如此,混到快四十了都还单身。不过,并非他找不来对象,而是根本不想结婚。

金凤凰在华尔街遇到他,立刻把他视为新的偶像。开贸易公司的老友?Sorry,早就out了。须知现在他不再是金龟蛋,不再是小麻雀,而是金凤凰。所以,旧日的偶像在他眼里就成了一堆shit。

山寨版汤姆.克鲁斯邀请这对夫妇去曼哈顿摩天大楼顶端的豪宅中做客。小夫妻怀着艳羡,欣赏着这栋五六百平方米后现代大宅。

“将来我也要有这样的豪宅。”回家路上金凤凰说。

“你肯定会。”肖茵婷笑道,“我家金龟蛋能创造出任何奇迹。”

“这才是男人该有的境界。”金凤凰又道。

金凤凰在羡慕汤姆.克鲁斯,却不知汤姆.克鲁斯也在羡慕他。与这对夫妻接触过几次,他发现她身上既有他所向往的东方美,也有道打破中西文化壁垒的桥梁。原本抱定独身主义的汤姆.克鲁斯先生改主意了。

 汤姆.克鲁斯先生打电话,邀请她吃饭。

“为什么只邀请我?”她问。

“有些话想和你单独谈谈。”

“不。”她答道,“我结婚后有个原则——任何邀请一定要和我先生一同出席。”

“这件事必须单独谈。”汤姆.克鲁斯先生有些着急。“事关你我的选择。”

听到这里她早明白他的弦外之音:“我认为没有任何事可以背着我的丈夫。”

“难道你就不给我我们一次机会?”

“没有机会。”她挂了电话。

好歹那台湾老友还跟她吃了顿饭,而山寨版汤姆.克鲁斯连这个机会都没捞着。不过不用担心,克鲁斯先生自我平衡能力很好,绝不会从豪宅阳台跳下去。

“你这样拒绝人家是否不够礼貌?”我又问她,“毕竟是番好意,你可以婉拒嘛。”

“我的经验是——若不想犯错,就不要提供犯错的机会。明知是错还要往前走一步,说明你并不坚定。”她回答道。

她一如既往,又把山寨版汤姆.克鲁斯的事告诉了金凤凰。

金凤凰这次没有气急败坏地找人拼命——他已经拥有了很多,不再像以往那么自卑;同时,这类事他已经历太多,以至于见怪不怪了。

“他以为能撬了我的墙角?”金凤凰冷笑,“别说他,就是巴菲特出马也枉然。”

回忆到这里她又一遍问自己——这七年,我一直为他坚守,什么样的诱惑我都能轻易拒绝,我做错了么?

2007年底,金凤凰再度大展鸿,飞向远东。也就从那一刻起,金凤凰开始了又一次人生蜕变——枭。

头一两个月,他还常打电话问问老婆孩子。但从第二个月起,联系越来越少,偶尔联系语气也越来越冷漠。

“最近很忙吗?”她问,“电话好少啊。”

“忙。”他的回答异常简短。

“忙……也要常打电话问问家里情况。多多和瑞瑞都很想爹地呢。”

“太忙,没时间。”

“你要记不起来,我可以给你打过去。”

“不。会打扰我做事。”

“那怎么办?”

“我该电话你时自然会打。”

而他认为的“该电话你时”,由起初的一周一次,渐变为两周一次,四周一次;到最后,甚至几个月不听消息。没有解释,没有理由。只有被动接受。没有解释,没有理由,只有被动接受。就像这场在金秋时节突如其来的暴风雪。

近一年时间,已变为枭的金凤凰只回过家一次。

夫妻见面,一切都变得很陌生——他从头到脚穿都是顶级名牌,手机是Vertu镶钻款,手表是30多万的金劳力士,西装没有绣牌,因为那是在Christian Dior量身定做的。他身上洒着淡雅的古龙水,小巧的Tumi手提箱里没有一件东西是她所熟悉和认识的。久别重逢,他未显示出任何热情——目中藏雪,嘴里含冰。

出门刷卡时,他钱包里滑出张年轻女孩的照片。

“这是谁?”她惊问。

“哦。”他轻描淡写,“公司新招的职员,简历上忘贴照片补送给我,随手塞进来了。”

“哦。”她根本不信。

哄了孩子睡觉,她觉得该好好谈谈了。

“你变了。”她说。

“没有。”他答,“只是压力很大。这个职位来之不易,我必须为公司赚到足够的利润。”

“可再赚钱,也是要问问家里啊?”

“我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家?”他反问,“你知我压力有多大吗?外面的压力我都难以承受了,你就不要继续给我施压了,否则我承受不了。”

“可你有没有想到过我?”她问,“我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带两个孩子。我不用把你缠在家里,但起码至少一星期给我个电话报个平安吧?我在为你担心,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安全。这个要求过分吗?”

“不过分。”他说,“今后我会多打几个电话。”

她还想再说,但他阻止道:“我明天还要参加一个重要会议,必须早点睡。”

两人仍睡一张床,只是中间隔了六十公分距离,他甚至没抱抱她。短短六十公分,宛如柏林墙般横亘于两颗背道而驰的心。

她默默流泪,他自顾睡去。咫尺天涯,就指这种情况。

第二天一早,他匆匆告别,甚至不许她到机场送送。

他走了。可他未履约把电话频率提高到每周一次,而是再不联系。他有言在先不能打扰到他,所以她也不敢多问。可内心一天比一天焦虑。

“为什么会这样?”“他怎么了?”“会不会有外遇?”——她脑子里每天都是这些问题,可又不敢开口问。

肖茵婷仍在雪中徘徊。庭院内银毯般的雪地,早已布满她的脚印。她拂去身上的雪花回屋,决定给他写封电子邮件。

吉米:

今天外边下雪,我睡不着,想给你写封信。

我觉得我们之间肯定出了问题——尽管我一直不愿相信。但我觉得不该再欺骗自己了。

七年前你选择我做你的老婆——从千千万万的女子里,你看见了平凡的我。用你的高脚单车带我走进童话故事,当了次童话里的女主角。

我独自闯在美国的孤独,变苍白无力了——因为有你最热烈的情话时刻温暖我。无论早或晚,春或冬,还有新年钟声敲响时,众目睽睽下你眼里对我的思念,教会我懂得什么是——依靠。

你记得吗?那时我们有多艰苦?十美元一块的牛肉我们得分14天吃完,你大早起来做的爱心汉堡一个顶俩,省了中午饭钱;Old Navy 里大甩卖的羽绒服才40块一件,漫天飘舞的雪花咋地,我们却能轻易拍下了灿烂笑容。

大西洋城张学友的演唱会,我们都好想去看,好想坐在看台上和所有人一起挥舞手里的荧光棒,哪怕在最后一排用望远镜。可惜只有一张票!我去了,你说没关系我在外面等你,两个半小时的演唱会张学友倾情演出成为有记忆里无可超越的经典——不是因为他唱得好,而是因为,门外有你。

那次我真哭了,泪流在心里,记一辈子。

看到你通宵蜷缩在洗手间学习,我好心疼。哈佛毕业,考证,面试求职,看上去你如此容易找到了所有在美国的台湾人羡慕的好工作。没人看见你付出的努力,可我看到了,我为你骄傲。

吉米,你记得吗?第一年的奖金,你欢喜地送给我美丽的钻戒。我挑的,颜色是d,据说是最完美的白色,象征纯洁。我忍不住痛哭——我家金龟蛋终于出壳啦!

我们有了第一间房,三层楼四间卧室。

我们有了多多和瑞瑞,你当爹了,我当妈了。

我们为她付出全部的爱,我们精疲力尽忘了睡眠,定点吃饭,度假,哪怕是看

场向往已久的电影。

我们长大了,告别了自己当孩子的角色。

你决定去中国。当然这个决定的代价是离开我和孩子们。七年来第一次。

距离阻隔了联系,所以电话和邮件都变得珍贵。偶尔见面的时候有些陌生——你新的生活,语调,平淡的激情,甚至旅行包里的一切,都不太熟悉。

跟前绕着膝的是你的骨肉,我和你爱情的结晶,你却为何变得离我越来越远?

不,我不相信,一年的分离会改变七年的惯性!

吉米,你知道吗?我心里的恐惧无奈,更多却是不舍得不舍得不舍得不舍得。若失去了你,我的生活还有什么意义?

唉,我还是只能选择信任你——因为我无法选择分离。

如果你说一,我就坚信那是一吧。

若你的心还在,那么就让我明白——金龟蛋终有一天要成为盖世英雄,在险恶的战场上征服天下。作为他的老婆我本该比一般平庸的女人要承受更多,我不是当年那个平凡的女子,因为我嫁给的是金龟蛋啊!

吉米,所以我相信我们会有团圆的一天!象从前一样,我们打星际争霸或者一起唱星期五之歌,还跳游泳小鱼的舞,然后和孩子们一起玩变形金刚比公主的家。谁让他们是我们孩子呢?

我会提醒你一日三餐吃水果蔬菜鸡肉多喝水,生病吃药远离红肉,你会警告我再抓头皮就剁了我的手废了九阴白骨爪,那样的日子是我期望的全部——不管它们对你还剩下多少意义。

所以,我满怀期待,对明天和我们的将来。我想让你知道,繁华散尽还能跟在你生命里坚守的,只有我,这个把你这枚印章刻在骨头上的平凡人……

写到这里,她早已泪流满面。她不得不停下来,双手捂住脸啜泣——她不敢放声痛哭,怕惊醒还在做着恬梦的孩子们。她止住眼泪。揉了揉早已生疼红肿的眼睛,写下最后一行字:

但我坚信,爱你,只要努力,就不晚。

你32岁的老婆妹妹

写于2008年10月27日

写完,点击“发送”,她擦了擦泪,对着电脑呆了半天。

不行,要给他打个电话,她想。她拨通了他的号。

“Hello。”那熟悉的声音传来。

“是我……”她有些哽咽。

“我知道是你,有事吗?”他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

“我想问你,圣诞节回来吗?”

“哦,很忙,回不去。”

“孩子们很想你。”

“哦,我也想他们。还有别的事吗?”

“我给你发了封邮件,你看看。”

“好。”

“我也很想你。”她说。

“哦,我知道。还有别的事吗?”他口气越发冰冷。

“没有了。”

“没事的话就这样吧,我很忙。”

电话里传来“嘟嘟”声。

她拿着电话发呆,脑中一片空白。她恨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拨通电话,怎么就像脑残般被他几句话打发了?

她仿佛被抽去了筋骨,完全丧失力量。半天,她才逐渐恢复,慢慢站起,木然回到卧房躺下。

忽然,他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微笑,仿佛过去一般。

“亲爱的,外面下雪了。”他说,“咱们出去走走吧。”

她与他并肩行走在冰封的湖面,她一路欢喜。

忽然,冰面从脚下裂开,她惊叫一声,伸手去抓他。可他不见了。

她跌入冰封的湖底,被冰冷的湖水包围,感到刺骨的痛,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她痛苦,她恐惧,她困惑——刚才明明跟他依偎在一起,怎么把他弄丢了?他在哪里?他是否安全?

她的手拼命向四周抓,想找到根救命稻草,摆脱这场可怕的梦魇。四周黑漆漆的,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

她知道自己就要死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喊一声:“Help me!”

她醒了,那双琥珀色眼睛里充满惊恐。她打量着四周——衣柜,梳妆台,婴儿床,壁纸……她扭头看看窗外——雪还在簌簌下个不停。

谢天谢地,只是个梦。她总算安下心来。

她再睡不着了。一个声音心中响起——不,我不能再这么等下去!我要弄个明白,他为何会变成这样!我要去中国,我要去上海!

回忆到这里,她发觉自己又泪流满面。她用毛毯擦了擦脸,又想起坤包中还有手帕,就从头上取下毛毯,在坤包中翻寻。

她看了看舷窗外——夜已经深了,机翼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机舱里的乘客一个个东倒西歪,引擎的轰鸣声盖住了此起彼伏的鼾声。身旁的口臭男大张着嘴睡得很香,涎水浸湿了胸前一大片。很奇怪,他的嘴仿佛不那么臭了。她笑了笑,找到手帕擦了擦眼睛,望向舷窗外深邃的夜空。

2008年美国东北部的冬天来得特别早,短短一天,怒号的北风就赶走了凉爽惬意的秋天,纷纷雪花覆盖了遍地红枫。

肖荫婷被闹钟吵醒。她慵懒地躺在温暖的被窝中,真不想爬起来。又要带孩子又要上班,令她每天只能睡5~6小时。即便这样,每天早晨还是手忙脚乱。

冬天的北美天亮得很晚。她起身掰开一条百页窗的缝。窗外仍是一片白雪茫茫。阴暗天色下积雪散发着淡淡的银兰,显得凄冷。

唉,真想搂着两只小猪好好睡个懒觉。

犹豫再三她还是起身——今天要在品牌部会议上汇报一项重要研究报告,且要说服品牌部老板放弃采用营销部门最新的宣传画册,担子不轻。

多多和瑞瑞所在的学校一见大雪就宣布放假。若在以往遇到这种情况,她能通过网络在家办公,以方便照顾孩子。可眼下经济形势不好,公司取消了大雪天可以在家上班的规定,取而代之的是通过“use your own judgment (自己判断)”可以休假——这个缺德的规定意味着一天不去上班,带薪年假就减少一天。更何况,今天参会的是难缠得出名的品牌部Vice President(注:美国公司内职务阶级,地位低于首席执行官两级,但高于总监,简称VP)Jimmy Winston(吉米.温斯顿)。

洗澡,吹发,化妆,又从衣橱里挑了套黑色的套装裙和银色无肩衬衫。她有些自恋地欣赏着镜中的自己——虽已三十多岁,但容颜令人讶异地保持着青春美貌,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了七八岁,只是眼神比年轻女孩们多了份淡定从容。是保姆,让我从蓬头垢面的家庭主妇又变回白领丽人。想到这儿,她对站在身旁的保姆投去感激的一瞥。

老祖母满脸假笑,等候她每早重复一次的交待——陪孩子吃好饭、陪他们玩游戏讲故事、让他们吃酸奶和水果、照顾他们午睡、有事打电话到公司……

“辛苦您了。”末了她说。

“没事,我该做的。只是今天该上学没上学,这份工钱得额外……”

“哦,那当然,我记得,额外的。”她马上从坤包里掏出张五十美元钞票给保姆。

保姆接过钞票脸上笑成朵花:“那您走好。”

在同事眼中,肖茵婷是位思维敏捷、言辞犀利的tough one (不好糊弄的人),谈判桌上咄咄逼人的对手;可一回到家里,她就变成了位连保姆也能把她欺负到流泪的小女人。可又能如何?生存不易,婚姻又遇严冬。她只能把压力转为动力,在与客户甚至上司的唇枪舌箭中发泄自己的苦闷。

交待停当,她忍不住回到卧室,俯身看了看还在睡梦中的孩子们。小家伙们象两只可爱的小猪般团在被窝里,小胳膊小腿蜷作一团。她俯身轻吻小家伙们的鼻尖——很公平,每人一下。睡梦中的多多感觉到鼻子痒痒,用小胖手摸了一下鼻尖;瑞瑞则一点感觉都没有,照样打着小猪鼾。

她转身离开孩子们,走到门厅套上长靴,穿好毛呢大衣。

肖茵婷发动她的宝马X5,轻轻按下自动加热座椅功能。街道两旁积雪已有半米深,路上虽已被铲车推过,可还是得小心翼翼。阿信(台湾歌手)激昂的歌声从音响里传出,弥散在封闭的空间里。这是她最喜欢的时刻:独自驾车聆听阿信的歌,充满激情的每段高音都是种宣泄。她想宣泄——宣泄她视为生命却正在枯萎的爱情。她忍不住随音响放声高唱——

一开始我只相信伟大的是感情

最后我无力的看清强悍的是命运

你还是选择回去

他刺痛你的心但你不肯觉醒

你说爱本就是梦境

跟你借的幸福我只能还你

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

没说完温柔只剩离歌

心碎前一秒用力的相拥着沉默

用心跳送你辛酸离歌……

离公司有半小时的路,发泄的快感也只有这半小时。她一遍遍重复播放这首歌,一遍遍咀嚼着心碎的痛与快。

停好车,她手握方向盘习惯性地摇了摇头。自从与金凤凰坠入冰河,她不知不觉学会了这动作,仿佛它能把那些痛苦一甩而脱。

她记起结婚那天,她和他给来宾播放了份他俩一起制作的幻灯,记录的是他们相识相恋的一路。最后一张图是两个手牵手头发花白夫妇的背影,配有一行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而如今人未老,手却已分。她自言自语问他:不是说要相伴终生吗,这才过了七年怎么就把你弄丢了呢?

雪花纷纷落落,她急步走进公司大楼。

“Morning, Michelle!”她跟前台小姐打招呼。

“Morning Mary! I hate this weather – too much snow this year! My husband and I got up at 6 this morning to clean our drive way!”(Mary,早!我真讨厌这天气,今年太多雪了,我和丈夫今早晨6点钟就起床清理房前积雪。)

“Tell me about it! My son has to stay at home today cause,her school is closed. Luckily,my nanny is taking care of her, otherwise I don’t know how I am gonna do with my presentation today.”(别提了,今天我儿子学校放假在家呆着,幸好有保姆照料,否则不知道这报告会该怎么办)

“Oh, yeah, you have a meeting at 9:00 with the Cosmeticsmarketing team this morning. You got hand-outs ready? Let me know if you need any help.”(哦,对了,九点你跟化妆品市场营销有个会,会上的资料准备好没?如需要我帮忙,请告诉我)

“Thanks, Michelle. Could you please send out the final deckto all attendees electronically and test the projector for me and I will bring my laptop in in a second. Oh, by the way, where is my meeting today?”(谢谢,请把最后修改的报告用电子邮件发给与会者,并把投影仪测试好,稍后我会笔记本连接,顺便问下我的会议在哪间办公室?)

“Give me a sec, your meeting will be in Conference Room 501.”(给我一秒钟,你的会是在501)

“Got it, thanks.”肖茵婷谢过秘书小姐,走进办公室。

她脱下外套挂在门后,打开笔记本电脑。

她先急匆匆查看了邮件——很失望,没有他的回信。

她苦笑一声,又埋头温习今天要报告的内容——预计90分钟的会,要花一小时讲解30张幻灯片,留下半小时答疑和讨论。

T化妆品公司一直强调高效,开会也要讲实效与紧凑。在这个邀请了高级主管和经理参加的场合,必须尊重大家的时间,既不能放过重点,也不能讲太长太泛。

不过对她来说,这一切早已轻车熟路——作为在美国职场历练了十年的资深白领,她深知美国人的交流方式——你可以和他们争论,毫不客气地指出他们的错误和瑕疵;他们也会各执己见、脸红脖子粗地反驳你,甚至气的浑身发抖。但这一切只局限争论场合,过后一切如常,他们仍是你友好的同事,不必担心任何报复。在美国公司里混,你若保持低调就大错特错——低调在美国人眼中意味着没自信、没经验,他们会蔑视你的意见,把你边缘化。

肖茵婷很喜欢这种美国式的率真——和东方式的喜怒不上脸比起来,这里的人更单纯,更容易交往。

一切就绪,品牌组的各级领导端着咖啡,抱着文件夹一一进入会议室。

肖茵婷拨通会议桌上三角电话联通国际会议网络电话间,这样公司在世界其他地方的参会者就能够拨打同一个号码,远程接听她的报告。

不一会儿,欧洲、美洲和亚太地区的品牌经理纷纷报名参会。

“Good morning, good afternoon and good evening, everybody.Welcome to this meeting. Today, I will present the market research finding forour WAVE IV visual aid global testing. Before I jump into our discussion today,I would like everyone introduce around the table. This is Mary Xiao, directorof Global market research.”(早晨好,下午好,晚上好,欢迎参加这个会,今天我要把第四期市场调研结果——关于测试宣传画册——汇报给大家。在正题开始前,让我们做个自我介绍。我是Mary Xiao,是国际市场调研部总监)

说到这里,她略微侧身,微笑地看着左边的吉米.温斯顿。

大老板身子微微前倾,让声音对准桌上的小麦克风:“Jimmy Winston, VP of Global Oncology Commercialization.”(吉米•温斯顿,市场营销及管理VP)

——“Judy Miller, Senior Director of Global Oncology Marketing.” (茱迪•迈勒,国际营销高级总监)

——“Ken Homer, Senior Manager of Latin America Oncology Marketing.”(肯•霍默,拉美市场高级经理)

——“Akiko Watanuki, Senior Manager of Oncology Marketing Japan.”(Akiko Watanuki,日本部市场营销高级经理)

……

很快参会者完成了自我介绍,目光一起转向主持会议的肖茵婷。

“Thanks, everyone. First of all, let me briefly review thebackground of this research. Brand M was approved by FDA for the treatment of Hair loss last month. The team has developed new concepts for the next roundvisual aid so as to optimize the communication with physicians in conveying messages with Brand A data from Phase III clinical trials. Therefore, we testedthese concepts to obtain physicians’ reactions in order to evaluate itseffectiveness in communicating the intended product messages.”(谢谢大家。首先我想简略回顾这个事情的背景。M品牌上个月被美国药品与食品管理局批准为治疗脱发的药物,品牌部为此研发了一些新的促销宣传用品,以期把第三期药物实验里的数据成功传递给临床医生,优化与他们的沟通。作为市场研究部,我们去测试医生的反馈,目的是为了了解这个画册是否高效准确实现了这个目标。)

……

从会议室走出来喝了杯水,她径直走进另一间会议室——那里,有家化妆品市场调研公司的客户代表拜访她。

在T公司就是这样,每天都象世界末日,分分秒秒都被占领——自己的会,别人的会,做不完的项目和管不完的杂事,还要接见世界各地的拜访者。

忙,让她暂时忘了他,忘了每逢深夜都会流着泪想象出来的、他在地球另一端与别人寻欢作乐的画面……一忙就到中午。几位同事邀请肖茵婷共进午餐。

等服务生上菜当口,一位金发碧眼的女同事开口问大家:

“Recently I am helping my community in collecting poll.Would you like to share your thoughts on the two vice president candidates,Hillary Clinton and Sarah Palin?(我想征求一下在座各位的想法——最近我在做一项民意调查,收集民众对两位副总统女候选人,萨拉和希拉里的看法?)”

话毕,她眨着两只宝石般透明的大眼睛期待地看着大家,然后回过头来看了离她最近的肖茵婷一眼,意思是:“You go first?(你先说)?”

肖茵婷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离美国总统大选只有几天了,在这经济危机关头,大家特别关注新执政党,因为新政策和改革与平民百姓的生活利益密切相关。可她作为“外来人”,根本就没关心过总统选举这件大事。忽被问起,她连一点准备都没有,但又不想被逼着当众承认自己漠不关心。

肖茵婷急中生智,脑子里“噌噌”编出七八个理由——谁让咱的美国朋友虚怀若谷非要听废话呢?

“En…I would vote for Hillary(就希拉里吧)。”

“Why?”金发碧眼盯着她问。

“Well, I made my guess merely based on the fact that Sarahhas four young kids. Though, yes, compared with Hillary, she talks more withpeople, just because I have two young kids myself and I know how much work itcould be for a parent to give to a young kid while the same time she has towork fulltime. I know people like Sarah Palin can afford a few nannies to takecare the kids, but don’t forget she is a MOTHER – mother develops bonds withher kids not only psychologically, but more importantly, physically – motherwants always seeing her kids around, playing with them and hugging them. So, I am kinda doubt if she has enough energy and capability to be a good vicepresident while meantime also take good care of her four kids. I don’t thinkshe will sacrifice her family for the country。(因为萨拉有四个年幼的孩子。虽然她比希拉里更能和劳苦大众对话,可我自己有两个年幼的孩子,所以我知道当个职业妇女兼全职母亲有多费劲。我知道象萨拉这样的人物同时请几个保姆照顾孩子根本不是问题,可别忘了她是个母亲。母亲和孩子之间的纽带不仅仅只是心里上的,更重要是能时刻看见孩子,陪他们玩耍,能抱抱他们。我只是对她在管理一个有年幼子女的大家庭的同时,行使副总统职责的精力和能力表示怀疑。难道她愿意为国家福祉和个人抱负而牺牲家庭幸福吗?)”

肖茵婷说得理直气壮,令几位职业妇女频频点头称是。在她引导下大家纷纷发言,最终得出一致结论:

Hillary will be more competent than Sarah(希拉里一定比萨拉更加称职)。

看着同事认真的样子,她忍不住想笑:唉,民意啊民意,我都不知道怎么就引导了民意。

临近下班,老板突然把肖茵婷找去,要她为第二天的会议准备幻灯片。

她看了看窗外已全黑的天色,心中挂念多多和瑞瑞:小家伙们现在怎么样了?天这么冷,会不会因想妈妈而哭?那个老祖母会怎么应付他俩?一想起小家伙们流着鼻涕睁大眼睛翘首期盼的样子,她忍不住一阵触痛。

加班,还是不加?

她一咬牙,收包一把关了电脑,抱着被炒的决心地对老板说:

“Sorry, I can’t do it now. My kids needs me at home, I mustgo now.(不,我的孩子们无人照料,我必须回家。)”

老板惊讶地瞪大眼睛望着她:“The meeting is very important,I wish you willreconsider……”

“No!”她扭头“蹬蹬”走向门外,留下老板独自发呆。

她心中默唤——妈妈回来了,我的宝贝们!你们是妈妈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回到家中又一阵忙碌,好容易把孩子们哄睡了,她又坐到电脑前打开电子邮箱。还是没有回信。

那封信他看了没有?我明明打电话告诉他的呀?为什么不会信?哪怕几个字也好?这样一封信难道对他没有一点触动?太多的疑问缠绕着她,令她的头剧烈痛起来。

她找到止痛药服下一片,镇静片刻,这才好了一点。

手机响了,是她T公司一位男同事打来的——这位同事姓赵,大陆移民,名校博士毕业,负责技术研发;和她住同一社区,已婚有三个孩子。

“Mary。”赵博士说,“你在干嘛?”

“我在家啊。”她答道。

“我知道你在家。猜猜我在哪里?”

“不知道。”她对这个问题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就在你楼下,看到你书房的灯亮着。”

“哦。”

“我散步到这里的。”赵博士解释。

“哦。”她抬头看看钟,已经10点多了——这晚餐后的散步时间也长了点,特别在这大冷天。

“一起下来走走吧?”

“下来走走?”她有些讶异,随即不假思索回绝道,“不必,我要睡了。”

“一起走走嘛。”赵博士纠缠不休,“又没有别人。”

“你没和太太在一起?”

“没有。她早睡了——她这人一点追求都没有,跟母猪般吃了睡、睡了吃。唉,她要有你十分之一,我就死而无憾了。”

“呵呵。”她猜出了他的意图,忍不住一声冷笑,“这么形容你太太?”

“哦,不是。”赵博士自觉失言,“我是说我和她差异太大,完全没有共同语言。”

“哦。”

“我很孤独,很多话想说,却没有听众……”

“很抱歉我无法成为你的听众。”她断然道,“就到这里,我收线了。”

伴着愤怒与轻蔑,肖茵婷狠狠按下“挂机”键:“得陇望蜀,卑鄙小人。”

在美国待了十年,她认识不少华裔夫妇;其中有台湾人,也有大陆人。

而且,她特别青睐苏浙沪三地大陆移民——在她眼中这些人代表“故乡”。因生性活泼又总尽其所能为“老乡”们提供帮助,令她朋友遍天下,仅在纽约就有约20对大陆移民成为经常走动的密友。而跟他们交往,也令她很早学会了阅读简体字,也叫双赢。

近几年,中国经济一枝独秀,欧美却持续不景气,回国创业的华人越来越多——她这20对大陆移民朋友中已有12对返回中国发展。

令人乍舌的是,这12对夫妻有11对在回国不久离了婚。还有硕果仅存的一对,女方一看大事不妙,赶紧督促着回了美国,这才幸免于难。

2000年代之前移民海外的大陆华人中,男人生存比女人更困难——很多人没任何背景,纯靠苦读考出去。这些男人确实学识出众,但因文化差异到国外却长期被边缘化。举个例子,几乎所有大陆男人都习惯喜怒不上脸并认为这是有城府的象征,可在白人眼中这反倒是无能平庸的表现,势必被边缘化。而作为新移民原本就在白人面前缺乏自信,被边缘化后更恐惧主流社会,也就成了恶性循环。所以,除非通过有过硬学识在科技领域独树一帜,在其他领域混的大陆移民往往很平庸。于是很多人把这种失败归咎于“种族歧视”,并上升为对西方民主制度的攻击和对专制政体的认可,产生出一批“海外愤青”。

没办法,人总是习惯于把失败归咎于环境,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而且,尽管西方男人可能喜欢东方女人的含蓄美,认为那更女人化;但西方女人多半不喜欢东方男人身材矮小、表情木讷、举止粗俗、衣着不伦,认为他们缺乏阳刚之气。肖茵婷认识一位华人男士——某次试图到红灯区开洋荤,结果转了一圈竟没一个白人妓女愿跟他走,只得灰溜溜回家抱老婆。

所以,这些华人男士在北美时只能老老实实守着原配,连出轨机会都没有。

一回国就不同了——带着海归的光环,又有海外多年的奋斗成果,这两条足以吸引无数国内女孩主动投怀送抱。面对年轻漂亮的新人,很多海归男人都经不起考验,转身就忘了一起曾在异国他乡同甘共苦的糟糠之妻。在没有信仰的国度里,钱能买到一切,总有人愿出卖一切。

而且,还有一条致命原因——在大陆,为罪恶付出的成本很低。人天性自私、趋利避害,所以不止是老鼠,其实人人都是商人,都在权衡利弊。

——问:为何天天反腐,贪官却层出不穷且数额越来越大?

——答:因为制度太便于贪污了,被抓住的贪官实属九牛一毛;收益太大风险太小,所以大家前赴后继地往贪污路上走,还有很多年轻人削减脑袋想当公务员以分上一杯羹。

——问:为何天天打击人贩子,现在却都不敢让儿童独自外出?

——答:因为法律对人贩子打击太轻了,一个几百人的人贩子集团,往往只一两个首恶被毙,其余不是徒刑就是缓刑。须知,贩卖人口这样的事不是一两个首恶可以做到的,每一个成员都罪不可赦。他们获得丰厚收益,却不必担心太重的刑罚,所以很容易助纣为虐。

——问:为何天天打击假冒伪劣,却遍地山寨假冒?

——答:因为对假冒伪劣责任人处罚太轻。明明属于危害公共安全的严重犯罪,却往往以罚款了事。三鹿奶粉给那么多无辜者造成终生痛苦,可直接责任人连死刑都不判,这么轻的刑罚和这么丰厚的利润,导致很多造假者愈发肆无忌惮。

——问:为何天天强调安全生产,重大事故却层出不穷?

——答:因对重大事故的处罚太轻。直接责任官员往往当时免职,风声一过就异地做官,甚至有些人还能继续升官不误。这么低的成本,他们怎么可能对安全生产操太多心?

同样,在大陆,背弃婚约所付出的成本也非常低廉——包二奶找小三养情妇一夜情婚外恋……遍地皆是、唾手可得。而社会舆论早就对这类现象见怪不怪,甚至往往对这类行为给予褒扬——认为这是有本事、有魅力的象征。

现在倒掉的贪官,不仅牵扯出几千万、几亿的贪污额,而且还往往牵扯出几百个情妇。倒掉的是倒霉,没倒掉的呢?

很多人可能误以为这是“与国际接轨”——其实不然。相反在欧美,不忠于婚约所付出的代价会极其高昂。

克林顿堂堂一国总统,跟莱温斯基那点破事被整的灰头土脸,又是被调查又是被迫当众道歉——这在中国是根本不可想象的。在中国只要官员不倒,那他就是有一千个莱温斯基也不会被人说事。

当然中国人有自己的逻辑——在小农眼里,“皇上”有个三宫六院的根本不算啥,他们只关心“皇上”是否给他们派来了“青天大老爷做主”;若遍地贪官他们也不会苛责“皇上”,而是习惯性地归咎于“奸臣当道”。试问,一个总让奸臣当道的“皇上”,还是个“好皇上”吗?

没办法,原本我们的文化就是崇拜强权的小农文化,又经过蒙元、满清两次血腥征服和屠杀后亡国几百年,再加上苏式畸形制度实验的几十年折腾,今日中国文化既缺秦汉的血性、又少唐宋的宽大,形成了一种奴性却无序、狡猾却不智、自卑却狂妄、懦弱却凶残的奇怪风气,导致社会上充斥背信弃义、言而无信、落井下石、残害无辜、助纣为虐、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人,这些恶恶相斗、彼此残害,导致大家都没有安全感——这大概就是当今中国乱象的思想根源。

古人虽早有“人无信不立”的忠告,可在中国,最缺乏的就是信用——借了钱的总想逃债,做产品的总想以次充好,做建筑的总想偷工减料,做领导的总想以权谋私,做员工的总想偷懒怠工……就连做慈善的,都捧出个郭美美卢美美。

一切都是虚伪,一切都是虚假——生活在这样土地上,谁能有安全感?即便是贪官,一面千方百计维持这个方便贪污的制度,一面把全家人和不义之财都送到国外去,其实也是求个安全。

一切人反对一切人,这是当今中国的真实写照。

具体到对婚约的忠诚上,中国人也往往不在乎对这纸契约的忠实——很多人虽咒骂出轨,但并非真的忠诚于契约,而是不具出轨条件;正如很多人没当上官就憎恨贪官一样,他们只是眼红,真换上他们素质兴许还不如那帮贪官呢。

与中国相反,西方国家的男女在婚前似乎很开放——很多人会一直不断“试错”到四十岁才结婚,但一俟选择婚姻往往就很忠诚。出轨的也有,但要付出巨大代价——比如像克林顿。堂堂总统尚且如此,更遑论平民了。同时社会舆论、主流价值、宗教信仰、司法审判等等,都视不忠于婚约为重大的背信弃义行为予以唾弃——黑社会在华尔街时曾再三要求肖茵婷每天打电话秀恩爱,就是不得不屈从于主流价值。

同时在美国,因信息的发达和社会保障制度的完善,每个人终生只有一个社保卡号,你的一切交税、信用、财产记录都无法逃脱监管,即便你心地不良想在离婚时转移财产也难比登天,敢于作奸犯科你就面临牢狱之灾——这一切,就是罪恶的成本。

一群原本就缺失契约精神,又被高昂的罪恶成本和自身缺陷所限制的男人回国,缺陷变为优势、罪恶成本取消,他们会怎么做?答案只有一个:背叛婚约——几乎所有这些男人,都是先有小三二奶情妇,再踹掉糟糠之妻的。

第二天午餐。

肖茵婷又见到赵博士,他一如既往若无其事跟她打招呼。她径直从他面前走过——这个人已被她打入另册,连同事关系都不屑维持。还未回国的赵博士,一定是潜在的背信弃义者。

周末到了,肖茵婷接到那对硕果仅存的华人夫妻邀请,参加家庭聚会。

下班后她先从学校接了多多和瑞瑞,来到老友家共进晚餐——往年这样的聚会非常多且热闹非凡;现在则少了很多人,显得冷冷清清。

大家东拉西扯,男主人谈起国内见闻。

“我见到你家Jimmy了!”他眉飞色舞,“现在混得真风光啊!我到上海去了他办公室,嚯,他一个人占一百多平米,直接眺望黄浦江!还有他的女秘书,长得真漂亮啊,简直就是人间极……”

忽然,他看了看老婆,打住了。一切逃不过肖茵婷的眼睛——她看到玻璃餐桌下女主人踢了他一脚。

“别听他胡扯,我们家Ham就爱吹牛。”女主人掩饰道,“Jimmy他挺好的,见了我们还总夸你是成功男人的摇篮,说没你他就没有今天。”

“是啊是啊,他老夸你,呵呵。”男主人也忙赔笑脸自我纠正。

肖茵婷也笑了笑,其实她比谁都明白——老友们的闪烁其词,反而欲盖弥彰证实了对他出轨的猜想。

回去路上,她感觉有气无力,头部一阵巨痛——她不得不把车停在路边,在方向盘上轻轻撞击着自己的头。

“妈咪怎么了?”坐在后排的小家伙问道。

“哦,没什么。妈咪休息一下。”

肖茵婷起身靠住座椅后背,喘了几口粗气,才又发动汽车。

等坚持到家,她再也无力哄孩子们睡觉,直接进卧房躺下。

恍惚中,她又回到7年前那个早晨——那天天气很好,晴空万里、秋风送爽,海面上波光粼粼、千帆相竟。习惯早到的她来到办公室,愉快地给自己桌上的小花浇了水,打开电脑记下日志准备一天的工作。

“轰!”伴着一声巨响,整座大楼颤抖起来。

“怎么了?煤气管道爆炸?”她错愕地起身朝窗外看了看。

一切如常——她办公的位置与世贸大厦方向正相反。

当她返回工位迟疑着是否坐下,忽听到一声歇斯底里的惊呼:“Something hit the Twin Towers!”

“什么?”她难以置信地从座位上弹起。见同事纷纷奔向办公室靠世贸大厦那端,她也不由自主跟过去看个究竟。

近在咫尺的双子座北塔被冲天烈火浓烟笼罩,场面犹如科幻片中的世界末日。他们如此之近,以至于能清晰地看到困在楼上的人伸出半个身子呼救。

同事一个个呆若木鸡肃立在落地窗前喃喃自语:“My God……”

就在大家从最初的震惊中略微清醒,开始交头接耳猜测事故原因时,又一架飞机几乎就从这座楼旁掠过,一头冲进南塔。伴着惊心动魄的爆炸和歇斯底里的尖叫,人们这才明白过来——或是恐怖袭击,或是战争。现场秩序大乱。女人流泪尖叫、男人目露惊恐,蜂拥向楼梯口争相逃命。肖茵婷被吓坏了,她很想跑的远远,可穿高跟鞋怎么也跑不快。

“Jimmy,你在哪里?”她流着泪拼命喊他。

“Let's go!”一位穿衬衣的白人男孩挽住她的手臂,带着半傻的她从逃生通道跑到街上。

“Run quickly!”那男孩大喊一声旋即不见了。

街上空无一人,唯有漫天纸屑和头顶熊熊燃烧的大厦。

她跌跌撞撞地跑啊跑,却怎么也逃不出去。

“Jimmy!Jimmy!快来救我!”她哭喊着求救。

一片死寂,仿佛世界静止了一般。

几秒钟后,伴着巨大的呼啸,头顶的大楼呼啦啦夷为平地;乌黑的浓烟宛如怪兽哥斯拉般从街角张牙舞爪而来,一瞬间吞噬了她。她看不见也听不到,灰尘从鼻孔和嘴巴深入肺部,呛得她剧咳不止……

伴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她惊醒了。

她喘着粗气,惊恐地注视着周围——谢天谢地,这不是911,这是我的家。又一阵咳嗽。她完全从噩梦中醒来,感觉浑身酸痛。

一摸额头——天,发烧了。

她艰难起身倒了杯水靠在床头喝下,心想:“这噩梦般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

天亮了。

肖茵婷把多多和瑞瑞托给保姆,独自到诊所看病。病人很多,她不得不排队候诊。

肖茵婷坐在长椅上,咳着,喘着,呆着,等着。她又想起他。

我多想有你的肩膀依靠——不,甚至不用你真在我面前出现,只要知道你心里有我,我就不再恐惧和孤单。可现在你在哪里?在你老婆病得弱不禁风时,你又在干什么?原本美满的婚姻,为什么会毫无征兆地变成噩梦?

“Jimmy,回答我,究竟是为什么?”她喃喃自语。

终于轮到了,她走进诊室。检查,交钱,开药……

与中国同行不同,美国医生很吝啬——不会动辄给患者输液,因为在他们看来滥用抗生素的危害不亚于疾病本身。一般头疼脑热,医生在确诊后都会建议你靠自身免疫力扛过去;严重些的才会开些口服药;认为有危及生命的可能时,才会为你打针。

她拿了药回到车上——就这一会儿已令她筋疲力尽,连开车的勇气都没了。

“不,我得给他打个电话。”她自言自语。

电话那端传来他例行公事的问候语。这声音她听了很多年,曾是那么亲切,如今却如电脑发音般不带丝毫感情色彩。

“Jimmy……她费很大劲忍住咳,“我病了。”

“哦,病了?怎么弄的?”

“不知道。大概是太累了吧。”

“那你注意点儿。”他口吻略有缓和,“去看医生吧。”

“我知道……”她心头一热,忍不住又流泪,“我刚从诊所出来。”

“那好,这就对了。我还在忙,就不多说了,你多注意休息。”

“你就不问问我是什么病吗?”

“哦,对,你是什么病?”

“是肺炎。”

“哦,那赶紧吃药。”

“嗯……”她委屈地哭着央求,“圣诞节快到了,你回来吧……”

“那不行。这边很忙,我正在创业,不要拖我后腿。”他又恢复了冷漠。

“我知道……可我就是想你……”

“我也想你。OK,我还有个重要会议,就到这儿吧。”

电话断了。

她半张着的嘴还未及说出下句,他就迫不及待收了线,只在她手机屏幕上留下通话时间:1分33秒。她呆望着那几个数字,直到屏幕变黑。

“不,我要打给他。”她心想,“你没资格这样对我,特别是在这个时候。”

她又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没人接,一直响到语音提示为止。重拨,依旧;再拨,依旧;还拨,依旧。又换拨他酒店的号码,依旧无人接听。最终,她靠在座椅上长叹一声,放弃了努力。

回家服了药,她昏昏沉沉上床养病,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最后她披衣起床,坐在电脑前又写下一封信。

Jimmy:

此时此刻,除了担心你加班辛苦,也很想你。真想在结束这个没超过2分钟的简短电话后再打个电话给你。

我很累,大概是肺炎让我精疲力尽。可能生病的缘故,可能身边没有人能让我像几年前一样撒个娇或偷个懒,说我好想睡个回笼觉,就特想和你打个电话,所以就打了。

只是想随便打个电话,我想不会占用你太多的时间。

电话通了,响到停为止,没有人接,再拨过去,语音留言说是电话已将来电转为来电提醒业务。又打,还是提醒业务,再打,依然是提醒业务。

我很累,就靠在座椅上机械地一遍遍拨,通了,可惜没人接听。我想是你的手机坏了吧,你常告诉我你的手机出问题。

可我依然很想你啊,我该怎么才能听见你的声音呢?

我想起你住的酒店,所以,你到中国后头一次,我打算拨打你的酒店电话。电话转到你的房间,通了,响到停为止,没有人接。

好吧,我不该在你不打算答理我的时候给你电话。

前几天,我带孩子们去Ham家玩。我们曾经熟悉的好几户人家,父母带着年幼的孩子,只有我是母亲一个人带着小孩。

大家围坐在餐桌前,谈笑着琐事,孩子们围在身畔嬉闹,父亲或母亲带着笑意斥责一声别吵。Ham谈笑间告诉我说你在中国的日子很惬意你的秘书很漂亮。

Ham的大孩子追多多,多多又笑又怕地跑过来,那孩子用泡沫玩具逗他碰到我的头;多多突然爬到我身上高高伸出两只小手护住我的头大声说:“你别打到我的妈咪!”

那一刻,我的眼泪几乎掉下来。第一次,孩子们学会保护妈妈了。

一直没有你的电话,所以我刚才忍不住又拨打了你的电话。还是一样,通了,响到停为止,没有人接。

除了不接我电话,你打过来的电话,或者你要我打过去的电话(那样的情况你一定会接), 我们的谈话内容从何时起基本就不会超过5分钟,谈的也都是别人或是工作——当初那个在台北满大街疯找磁卡电话的少年已经成为了故事。所以我发这封邮件给你,因为你的电话不再为我预留。

昨夜发病时我又梦到了911那个可怕的早晨。至今我还记得,当时我吓傻了,除了哭却不知该往哪里去。是你找到我,拉着我逃离了地狱。这个梦在过去7年里我做过无数次,每次惊恐地醒来都有你在身边安慰我说“别怕”。可这一次,再没有人说这句话,只有我一个人独自安慰自己——甚至在梦中,也不曾再见到你的身影。

我想现在的你已经没有时间或者没有心情给我了;我想现在的你也不再需要上面那种围着餐桌聊聊琐事谈谈笑笑的平凡人家的生活。

我想其实根源是,现在的你已经不再需要我。

十年,十个月,相比……

毕竟是名利,或者青春的脸孔和身体更具魅力。而我,还有什么资本和你谈将来,我又能给你什么样的将来?

Jimmy,还能这样称呼你吗?或者这样叫你已经让你不习惯?

我知道你的心已经走远,我手中的风筝早已被风划断了线。

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哦,不是我一个人,我还牵着可爱的多多和瑞瑞呢,可我却心痛得滴出血来。

和你从相识到结婚这么长时间第一次发现爱你爱得这么痛这么绝望。和你相濡以沫的十年,生儿育女,我容颜苍老,手指粗糙,身材走样,我的眼泪和伤心都成为垃圾。我懂,生活让我从一个小姑娘变成中年妇女,可我是为你悲喜的小白狗狗啊!我曾经那么勇敢地背着宝剑拖着金龟蛋飞奔出丛林旷野。

十年,人生有几个十年呢?

你知道吗?午夜的我回想着从前的每一个片断,就像活生生地看着自己的心被挖出来,扑扑地跳着,疼着,流逝着生机,活着和死去。

夜色暗淡下来,倦鸟回家了,还起风了。快到圣诞了,你还记得七年前的圣诞节时你为我写的那首歌吗?

那天是圣诞你让我唱就在那一间没有电的房,

淡淡的蜡烛让我慌慌张而不是节奏呵霓虹灯光;

度过了一点点好时光就快要结束结束那幻想,

傻傻的我痴痴地想忘了应该属于我的方向。

未来的路还漫漫长不应该抱有太多的梦想,

一个人徘徊不会受伤但依然不喜欢一个人唱;

我虽然不了解你的眼光但对你的伤我依然敏感,

歌声已停了泪还在淌但愿不止是我太勉强。

可爱的你我慢慢地想忧伤的你我每夜都想,

希望你从此没有泪光但愿你快乐和以前一样。

不是我不情愿与你分享也不是这里的夜太迷茫,

我只是一点点一滴滴尝那醉人的梦那孤独的伤。

星期一。T公司新品牌上市策划会议。

作为策划二部负责人,肖茵婷抱病参会。

与一般企业不同,T公司下设两个平行的策划部。这个奇怪架构源于现任公司总裁Joson的观点——作为一间生产高端男士日用品的红海企业,公司面临同质化激烈竞争,在产品推陈出新时必须辅以最佳上市策划才能迅速占领市场,任何平庸创意都会导致竞争失败。

所以,2008年他发明了“两党制”方式,新设了一个策划二部,与一部地位相等。每当有新产品推向市场,两部提出各自最优方案,再到公司高层会择优录用。因存在竞争,两部不得不全力以赴——在会议上往往唇枪舌剑,互相讲解自己的优势,挑出对方的毛病,再由公司高层决策。这样对公司而言,避免了一棵树上吊死。

肖茵婷原本属策划一部,但Joson先生决定设立策划二部后,直接选定她担任策划二部主管。

这次会议主题是,选定新近上市的K品牌男士香皂的营销策划。仍由Jimmy Winston主持,Jason先生列席。

会议开始,Jason总裁先发言:“Dear friends,we all have experienced the current recession in North America and Europe. Theoverall consumption is sliding down while at the same time our business has toface fierce competition from Asia-Pacific region where our competitors got theadvantage of a whole lot cheaper labor. Not only that, as far as I know, manyof their plants do not spend much in setting up safety and environmentalprotection, while their employees get extremely meager paycheck but have towork more than 16 hours everyday.We have always positioned our product as a high-end brand,but under the current situation, many consumers will opt for cheaper products,but we can not really compete in this field - as to my most updated stats, ourglobal sales decreased 23% last month.Our opponent is crazy out there, yes, I think it is unfairthat they controlled their cost so successfully with the trade-off ofsacrificing worker’s basic rights, but we can not do anything about it. Ourcompany has to make a difficult decision now: we have to cut headcounts if wecan’t reverse the declining sales within three months.”(各位朋友,大家都知道现在北美和欧洲并不景气,消费能力疲软。我们还面临来自亚太地区廉价产品的竞争——他们拥有廉价劳动力。不仅如此,据我所知,他们的工厂没有安全设施、没有环保成本,他们的工人一天要工作16个小时,却领着非常微薄的薪水。虽然我们一向定位于高端产品,但在目前不景气的形势下,很多人会选择廉价产品,而在这一领域我们无法竞争——根据我掌握的资料,上个月份我们的销售额下降了23%。我们的对手太可怕了,他们以牺牲劳工权力来压低成本,这很不公平,但我们无能为力。所以公司不得不做出个艰难的决定:若3个月内销售额下降的趋势不能扭转,公司将裁撤一部分员工以度过难关。)

说到这里,Jason对JimmyWinston做出了个“请”的手势。

Jimmy Winston清清嗓子,对着小麦克风说:“Ladies and gentlemen, we have been aware of thesituation our company is facing; therefore it is the main reason to launchBrand K before Christmas. Upper management pays lots of attention on K Brandlaunch plan as we can see that Jason has also attended this meeting. Hoping agreat marketing plan will help reverse our sales. Now, Marketing Plan Team Awill present their proposal.”(各位,大家已知道公司目前面临的严峻形势。之所以在圣诞节前推出K品牌,也是为了解决困境。公司高层对它寄予了很大希望,Jason先生也亲自参加这个会议,希望能选定个最好的营销方案,一举扭转我们的业绩。下面请策划一部首先阐明自己的方案。)

策划一部的Director(主管)Bill起身离开坐席,走到投影仪前。

银幕上出现了一组图片:三位不同种族、衣着高贵的男子站在街头微笑着互相问候,典型的华尔街精英风格。背景是虚化的K品牌香皂,与街景融为一体。画片的右上方有两行字:

Success originates from confidence

K brand gives you more confidence

(成功,源于自信。K品牌,给你自信。)

Bill解释道:“Wall Street is a symbol of American prosperity.Almost every man, as long as he has a dream of success will regard it as anhonor. Therefore, we have selected three men in our ads, a white, a black andan Asian guy. First of all, three guys from difference origins symbolizing theharmony of multi-ethnic, also, this idea is conveying the message that nomatter who you are, where you were born, what you do, as long as you have thedream, you can make it. At this time of economical crisis, we must adhere toour dreams and hold tight the belief. I believe such idea and story willattract more sales; more importantly, it attaches to all men’s higher need insuccess.”(华尔街是美国繁荣的象征,几乎每个怀有美国梦的男子,都视它为荣耀。我们选取了白人、黑人和亚裔三位男子,象征着多种族的团结,也象征着无论你出生在哪里,只要怀着自信就能实现你的美国梦。在目前这个危机时刻,我们更要坚持我们的梦想和自信。我相信,这样的创意能激发起大众对我们制度的信心,从而留下深刻印象,吸引他们购买我们的产品。)

与会者频频点头,显然对Bill的解释很满意。

Jimmy Winston示意Bill归位:“Letme pass along to Mary – let’s see if her team will present a better idea?”(接下来我们看看Mary是否给我们带来更好的选择?)

肖茵婷起身对大家一笑,来到银幕前。

伴以静音,银幕上出现了灰蒙蒙的城市、人去楼空的办公室、冰雪覆盖空无一人的棒球场。一片肃杀凋零。几秒钟后,随着一声拉丁鼓点,音乐变得欢快起来,上述场景也转换为阳光明媚的街头、紧张忙碌的职场、欢声雷动的运动会。镜头掠过正匆匆前行、埋头工作、驾驶机车或是挥汗击球的男人。最后定焦于一名路人——他停下脚步,对镜头露出雪白的牙齿和灿烂的笑脸。镜头里展示的所有男孩或男子有个共同点:他们都是丢在人堆里就找不到的平凡人,却个个精神饱满健康微笑。 最后,一个慵懒磁性的女声响起: “He’s cool.”(他很酷)

放完视频肖茵婷解释道:“We are all looking forward to the warm springin the rigid winter. The change of weather setting attracts our audience –winter is here, can spring be far away?”(这个创意我们想传递两个信息:在严寒阴霾的冬天,我们都期盼春天的到来。使用这组画面令大众在寒冷中感到春天为期不远,他们的目光会被它吸引。)

讲到这里她忍不住咳了几声,顿了顿,问:“When recession strikes, what are public mostlacking of?”(在不景气的现在,大众最缺乏的是什么?)

短暂静默。大家都在思索最合适的答案。

“Hope。(希望)”Jason总裁答道。

“对,希望。”大家也跟着附和。

 “Yes, Hope, which is the first message we want tocommunicate. ”(对,希望,这是我们意图传递的第一个信息。)肖茵婷继续讲解,“If current situation is like the cold anddepressing winter in New York, then the spring image brings the public hope. Wetry to pass a message to the public: winter will end; spring will eventuallycome, and we still live joyfully – like those happy guys in the ads film.People needs hope, so we satisfy what they need.”(若把目前形势比喻成纽约寒冷潮湿、令人沮丧的冬天,那么画面中风和日丽的春天就是人们的希望。目前大众普遍认为美国经济病了,所以我们要传递给他们一个信息:冬天总会过去,春天终会到来,我们仍能很快乐地生活--就像那些很帅的男孩们一样。人们需要希望,我们就给他们希望。)

“The second message we want to convey is that Brand Kbrings confidence to a regular guy by its specialized sterile formula andspecial aroma: no matter where he’s from, what job he’s doing, how much heearns, handsome or not, as long as he is confidence inside out, he can beradiant, he is cool.”(第二个信息是, K产品用它独特的除菌配方散发的迷人味道给平凡男人自信:无论他来自哪里,从事什么工作,收入怎样,长相如何,只要他的内心充满阳光和自信,就会活力四射,他可以很帅。)

“I disagree.”Bill果然开始挑刺,“This idea istotally cliché – it reminds me advertisement from 80-90’s. Nothing new, oldstuff – the public will ignore it. More, it stirs up antipathy – are we gonnaproved them a new old stuff? ”(不得不说这是个很老套的设计,让我联想起20世纪八九十年代那些广告。它没有任何新意,大众会视而不见。而且它还会引起大众反感——难道我们要拿过时产品提供给他们?)

肖茵婷微微一笑,但语气铿锵地反驳说:“There is nothing wrong to link the ads tenyears back because it was a time of prosperity. The economy is just like seasonchange, from prosperity to recession, then from recession to promising. What wewant to do is to raise people’s hope – telling the message that this is no bigdeal, we should not get depressed but need to move on with hope. Moreimportantly, Brand K is conveying message of confidence to the regular guys whoare the targeted segment of Brand K and confidence is what they needpsychologically. Again, this need links back to recession: we need to move on,not only live but also live with quality. People always think that only TomCruise or Richard Gear can be cool, but we don’t believe it. Sometimes I dothink a regular man can be really cool. Being cool is an attitude – it rootedfrom confidence deep inside. Hope and confidence are the psychologicalimplication we are communicating. I believe the idea will help us quicklyobtain the middle consumer group.”(让公众联想起10年前没什么不好,因为那是个很有希望的年代。从繁荣到衰退,再由衰退到繁荣,就如季节的变换习以为常。我们应唤起人们的希望,告诉人们这没什么大不了,我们不应沮丧而是要继续潇洒地生活、努力地工作,繁荣总会到来。更重要的,这款产品带给我们的直接受众,一群普通男人直接的心理需求——自信。无论经济再怎么萧条人们也要活下去,不仅如此,还要活的有质量。人们总认为只有汤姆.克鲁斯、李察.基尔可以很酷,其实酷不是明星或帅哥的专利。有时候我看见一个平凡的男人心里也会为之喝彩。 酷是一种态度, 只要专注自信他就会成为发光体。K传递的就是这个心理暗示。我相信这个信息会帮助我们快速获得中间这个更大的消费群体。)

“Make sense(有道理)。”一直侧耳倾听的Jason忍不住插话——他十指交叉放在胸前,频频点头,流露出赞许的目光。

肖茵婷受到鼓舞,由防守转为反攻:“Wall Street in the past was viewed as an iconof success, but what it is now? It simply is a symbol of failure. Setting WallStreet as the background, the public will not think of hope, but insolventbanks, unemployed elite, which limits our audience among high-end business guy,however, who is the top group that the current unemployment hit most severely.”(华尔街过去曾是成功的典范,可现在呢?简直就是失败的象征。在这种时刻拿华尔街做背景,大众不会联想起希望,而是联想起破产的银行、失业的精英, 这把我们的受众局限在高端商界,可目前失业最多的就是曾经高调奢侈的华尔街人士。)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

她不禁想起他——你在那边究竟怎样?在你一身轻松,与某个年轻漂亮的大陆女孩风花月夜时,是否还能记起我一边含辛茹苦带孩子,一边抱病为公司和自己的生存而战?

“Terrific!(妙极了)”Jason不由得为她的精彩发言鼓掌,连带全场掌声响起。

肖茵婷却因情绪忽然低到顶点,只能敷衍一笑以回应掌声,之后低头归位。

Jason总裁起身面向大家一锤定音:“I think proposal from Team B will be moreeasily accepted by the public by bringing confidence and joy during thisdifficult time period. Hope to see the ads before X’mas, and furthermore, Ihope the message we convey can greatly help the launch of K, to reverse ourcurrent situation. ”(我认为在这个危难时刻,策划二部的设计方案更能带给公众信心和快乐,利于他们接受。我希望圣诞节前能在街头看到这些广告,也希望它有利于我们产品的推广,一举扭转我们的不利局面。”)

全场起立,再次响起掌声,目送Jason和其他高管离席而去。肖茵婷不由松了口气,却被又一阵剧烈的咳嗽弄得头晕目眩。等平静下来,她像被抽筋去骨般瘫在座椅上,久久一动不动。

2009年元月五日。

度过一个没有他的圣诞长假,肖茵婷回公司上班。刚整理完桌面,案头电话响起。

“Mary。”是公司人力资源部主任打来的,“Jason总裁请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哦,好。”肖茵婷心想:刚上班找我干什么?而且是人力部打来电话,莫非我的创意不好导致公司蒙受损失,要炒我鱿鱼?

她忐忑着敲响Jason总裁的门。

“请进。”Jason见到她立刻起身,满面春风道,“请坐。”

她侧身在他对面坐下。

“祝贺你获得升职。”Jason说,“你的K品牌策划案非常优秀,我一直追踪K品牌上市以来的表现,今天我收到报告:截止今日累计实现17亿美元的销售收入。说明你的策划非常成功。”

听到这里她松了口气——看来不是要炒鱿鱼,而是要高升了。

Jason继续道:“所以我决定,提升你为VP。我已把这个任命通知了董事会。但你不能再在市场营销及管理部工作,毕竟Jimmy也干得不赖,而且他也很强势,我担心你们一起共事会发生冲突。”

“这我理解。”她答道。

“好。我想把你外派,给你几个选择——巴西、阿根廷、法国、中国和俄罗斯。我知道这个决定对两个孩子的母亲来说很困难,若你不好权衡我可以再考虑一下。不过就我个人而言,我很希望你去——这些国家是我们的新市场,在公司比较危难的时刻,我很希望有个能干的人去开拓出一片新大陆。若你做到了,你就会成为公司里程碑式的人物。当然,你也可以再考虑一段时间。”

“不用考虑了。”她答道,“我去中国。”

Jason露出微笑,忍不住站起身绕到肖茵婷身边做出一个拥抱姿势。她笑了笑,和他轻轻拥抱。

“You cool.(你很酷)”Jason在她耳边小声说。

从Jason办公室出来,肖茵婷的心中居然有了丝快感——自受到那个人的冷暴力伤害开始整整一年,她头回感觉自己还活得有价值。

刚回到办公室,她的老上司Jimmy Winston又打来电话,邀请她去他办公室。

“祝贺你。”Jimmy说,“这是你应得的。”

“谢谢。”

“但我也很遗憾。”Jimmy眨了眨他的蓝眼睛,表情有些伤感,“我失去了位得力助手和亲密同事。你知道我是个没什么城府的人,过去可能对你照顾不周,我为此感到后悔。”

“不,和你的合作非常愉快。”她答道,“你是位很宽容的上司,在你手下工作的两年是我的荣幸。”

“那就好。”Jimmy微笑着伸出了手,“希望我们不要忘记彼此。”

“不会忘记。”

一天忙碌。她明显感到人困马乏,但还是很快乐——人生,总是有一些意外和惊喜。

下班后她钻进车里,发了几秒钟呆,一脚油门驶上僻静的15号小路。

时值严冬,窗外没有风景,灰秃秃的冬天跟个邋蹋的老光棍一样,了无看点。15号路上车辆稀少,没有参照物没有警察。她渐渐急驰起来。满眼的灰色灌木丛林刷刷掠过。那种冲向天边尽头的快感多少减轻了身体的困乏。眼前的路开始笔直,视野也开阔了起来。突然间,眼睛里迸进一抹血红,然后漫延了整个视线直逼过来。

她不禁低呼一声:“ 好红的天!”

透过挡风玻璃,她看到天边血也似的燃烧着。那红,红得肆意,红得纯净,红得震撼人心;红就那样俏生生地,颤颤巍巍地高悬在路的尽头,象人握住了一管红颜料,用力一挤,便“啵” 地泼出一片浓浓的汁,再被多事的风晕染了去,天空被浸透得如火如荼,如胭脂如血。夕阳贼似地躲在后面给这抹红度上一圈多余而俗媚的金边。有些乱风经过,红霞尤如九天仙女淡舞红水袖,幻化着舞姿,唇边轻吟浅唱一阙幽婉的歌。

她就这样呆坐在疾驰的车里,和天边的血色晚霞执手相看,无言着浪漫。时光缓缓从她身边淌过,一滴滴,一点点。

虽然车子还在聚精会神地超速,她还是忍不住怦然煽情和感慨起来——她感慨生之幸福,感慨造物主的神奇,感慨朋友带来的温暖,感慨父母双亲的健康是她最大的福,感慨应该小心驾驶---不要打扰了晚霞不搀人间烟火的美和浓烈的红。

短短一段车程,看到大自然呈现的惊心动魄的美,既真实亦令她感动。大自然就像她最好的朋友,微笑着给她指出快乐的方向,赶走她内心的阴影和烦闷。

到家了。

象那句老歌里唱的“Home, sweet home!”,她推门便看见家的温馨整洁,看到多多和瑞瑞调皮的笑容。她身心的困乏顿时消逝殆尽。带着感恩,她挽起袖子开始享受家务,享受烹炒煎炸,享受平淡温暖的人生。

一直忙到哄孩子睡觉,肖茵婷才停下。这一天可真累,可心情却出奇的轻松。

自从察觉Jimmy(作者注:很不巧,黑社会的英文名与肖茵婷的老上司重名,希望读者注意区分)异常以来,她几乎夜夜失眠。随着那些怀疑被逐渐坐实且他拒绝任何解释,失眠症状越来越严重,又引发了持续头痛。

在她身上并存着两个自我——作为女性,她具备罕见的坚韧和独立;可作为人妻,她又死心塌地委曲求全,哪怕被他肆意欺负也不敢有几句怨言。即便是Jason给她几个选择,她也不假思索选了中国——她离不开他,即便他视她为敝履,她依旧想跟着他。但谢天谢地,策划的成功和突然的升职,暂时冲淡了她的痛苦,看来今晚能睡个安稳觉了。

正在她看完床头书,打算关灯睡觉时,手机响了。

“讨厌。”她咕哝一声起身拿过手机,是个陌生号码。

“这里是兰开斯特县医院。”一个女声说,“请问您是Mary Xiao?”

“我是。”她很纳闷——兰开斯特县医院找我干什么呢?

“您认识Peter Lynch吗?”

“当然。他是我父亲。”她的心“咯噔”一下,“他怎么了?”

“他病了很久,住在我们医院里,今天他有留言,希望我们联系你——他想见你一面。”

“他怎么了?”

“是肺癌。”

“肺癌?”她不禁汗毛直竖,瞪大双眼,“什么程度?”

“发现时已经是晚期并扩散到全身,医生说他很难活过这个月中旬了。”

她呆住了,对方下面的话她一句没听进去,直到电话里传来“嘟嘟”声。

许久她才从错愕中缓过神,这才茫然收了电话,傻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对于父亲,肖茵婷的感情很复杂。

从小,她就未得到过他的温暖,以至于父爱极度欠缺,对父爱尤为渴望——这甚至影响到了她的择偶观——当911那场灾难突如其来时,从天而降的黑社会与其说是她的情侣,不如说是她想象中的父亲。也就因这个碰巧出现的机遇,让原本在唐人街送外卖住地下室相貌丑陋的小混混,战胜了那些身份尊贵潇洒倜傥的追求者,最终赢得了她的爱情。

虽然父亲晚年有所悔悟,对她和他多有照顾,但她内心还是不肯原谅他。不仅是为自己,也是为母亲——为这个行踪不定逃避责任的男人,她一辈子孤灯苦熬,直到老去。所以,她恨父亲。

而父亲似乎已无法改变他独来独往的生活方式,即便同在美国,除了结婚与黑社会求职时出现过两次,其他时间他并不联系她。尽管知道他的联系方式,她也从未主动打电话给他。她甚至不知道他住在哪里,身边有谁,在干什么。她也不关心,似乎视他为乌有。

但此刻,她突然发现她还是挂念他的——尽管平时不曾想起,但那是因为知道他还在。她已习惯了他以这种方式存在,从未想到有朝一日会失去。

去,还是不去?她起身在房间里踱步。

头又疼起来——唉,看来上帝并不打算让她睡觉,哪怕一夜都不肯放过她。

徘徊了半夜,她决定——去兰开斯特,马上。

肖茵婷穿好衣服,满怀歉意敲响了保姆的门。

保姆一脸愠色:“这么晚了,干什么?”

“哦,很抱歉。”她解释,“我刚接到医院电话,我父亲病危了,我必须马上赶到兰开斯特去,也许会待上几天。多多和瑞瑞,只能麻烦您多照顾一下了。”

“是这样。”保姆的脸色缓和了些,“那需要加钱呐。”

“没问题没问题。”她连声道,“三百美元可以吗?”

“三百少了点,我还要给他们做饭哄洗澡啊,给五百吧。”

“好,五百就五百。抱歉我身上没带这么多现金,回来后取给你。”

她又返回孩子们的卧室亲了亲他们的额头,这才匆匆告辞,驾车驶往兰开斯特。

凌晨。州际高速上车辆稀少。肖茵婷心急火燎,不禁猛踩油门,生怕因动作迟缓无法见到父亲最后一面。

当天色蒙蒙亮时,她终于赶到了兰开斯特。

当她在一名黑人护士小姐的带领下走进父亲病房时,她呆住了。

虽已做好心理准备,但她还是没想到原本高大健壮、精神矍铄的父亲成了这个样子——床上躺着位皮包骨头的老人,眼窝和双腮狠狠塌陷进去,成了几个大坑;由白色被单盖住的身躯几乎没有什么隆起,就像胡乱堆放在一起般;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浓密银发,也变得稀疏而凌乱。这副情景,令她不由想起纪录片中,那些在奥斯维辛集中营中受难的犹太人。

“他很虚弱,还在熟睡。”黑人护士问,“需要唤醒他吗?”

“不,不必。”她答道,“我等他。”

“好。如果有什么情况,请按床头那个红色按钮。”护士小姐交代完毕转身离去。

病房中只剩父女二人。

她颓然坐在病床前,轻轻握住父亲干枯的手,热泪夺眶而出。时光伴着晶莹的泪珠静静地流淌,一滴滴,一点点……

父亲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炯炯有神、英气逼人的琥珀色眼睛,已变得空洞无物,犹如风中摇曳的残烛。见到正在抹眼泪的她,他略微楞了一下,又仔细端详了片刻,这才露出丝无力的微笑。

“我知道你会来。”他嗫嚅着,“我知道。”

她不由紧紧握住他的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刚止住的泪水又喷涌而出。

“别哭啊,孩子。”他安慰她,“人都要走这一步,这是上帝的安排,不足为奇。”

“嗯。”她哭着点头。

“我真想抱抱你。”他又说。

“嗯。”她擦擦眼泪,俯身抱了抱父亲。

“不,不是这样。不是你抱我,是我抱你——就像一个父亲该做的那样。”

“嗯。”她又哭起来,离开父亲纸板一样的羸弱身躯,等待父亲的拥抱。

父亲挣扎着想坐起来。

可努力再三,他残存的体力已无法支撑起他那瘦的只剩一层皮的身躯。

他一声叹息,颓然放弃努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我只想抱抱你……”他小孩子般伤心,摇头哭泣,“只是想抱抱你。”

“您已经抱过了。”她哭着安慰他。

“不,那不算,我就只想像个父亲那样……我这一生对你亏欠了很多,我亏欠了所有爱我的人,我有罪,我无法就这样去见上帝……我想向你忏悔,向你的妈妈,还有所有被我抛弃的人们忏悔……我就想抱抱你,补偿你哪怕一点点,哪怕一点点……”

他一口气讲出这么多话,累得气喘吁吁,额头沁出大颗汗滴。

她手足无措地看着父亲——她早已原谅了他,可她不知道该如何实现他的愿望。

“你钻到我背后。”父亲恢复了一点体力,“把我顶起来。”

肖茵婷依命钻到父亲背后,父女二人配合着,直到她一点点把他顶起来。

“啊,好多了。”父亲说,“快,让我抱抱你。”

她赶紧用枕头和被褥垫在父亲后背下面,然后抽身到父亲身边坐下。

“到我怀里来。”父亲说。

她小心翼翼地趴在父亲怀中,不敢全力压下去。

“看着我。”父亲费力地用手抚摸她的头发,“你真漂亮,就像你妈妈,却又长了跟我一模一样的眼睛。”

肖茵婷满足地闭上眼睛,陶醉在父亲的爱抚中。她真希望时光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你和他怎么样了?”父亲突然问,“我听说他被派去了中国。”

她睁开眼,掩饰住慌乱撒谎道:“哦,都很好。”

“你在骗我。”父亲说,“你的眼睛告诉我,他对你不好。”

“没有。”她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安慰他,“我们真的很好。”

“我听McCann(父亲在华尔街的朋友)说,他这一年很少回来。”

“是的,他刚接受派遣,必须全力以赴。”

“你还在为他辩护。”

“不,爹地,我们真的很好。”

父亲摇头:“我不相信……我总有种预感,你会遇到个不负责任的男人。我见过Jimmy两面,可说真的我不太喜欢他——不仅因他外貌不好,而且我感觉他的眼神……总有种凶狠。可这毕竟是你的选择,我无法干涉。我只是觉得,我年轻时做过很多蠢事,等我醒悟却已经失去了改正的机会。所以我再三叮嘱他,一定要珍惜你……现在看来,我的担心不无道理……”

“爹地,您真的多心了。我们真的很好。”

“你再三强调你们很好,可眼中却没有任何幸福的光芒——告诉我实情,孩子。”

“要我怎么说您才能相信呢?”肖茵婷实在不想再让他痛苦,只得继续掩饰,“我们真的很好,爸爸。”

“但愿如此吧。”父亲已耗尽体力,疲惫地闭上眼睛,“但愿如此。”

“要不要通知妈妈他们过来?”肖茵婷问。

“不用了。”父亲没再睁开眼睛,“我没脸见她。我们都老了,她见我这副样子……又会是一场伤心。我死后请你转告她,我向她忏悔过,真诚的——忏悔。”

“好吧。”

“请把Jimmy叫来,我还想跟他交待几句。”父亲又说。

“这……”她颇感为难,因为她知道他肯定不回来。而他不来,就证实了父亲的猜测。

想了想,她答道:“我这就给他打电话,但他还在中国,估计要几天时间。”

“我等他。”

肖茵婷只得抽空离开父亲打了个电话,向他诉说实情。

“我很难过。”他客套但冷漠地回绝道,“但我现在非常忙碌,怕是抽不出时间。”

“什么事再忙,就不能见我父亲最后一面?”她反问,“就算他不是我的父亲,看在他为你的事业铺下第一块台阶的份儿上,你也要来一次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语带嘲讽,“好像我到今天完全是受了他的庇佑?天哪,肖茵婷,你们父女俩太小看我了吧?没有你们,我照样能在别的地方发光。”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连声道歉,“我只是说他毕竟帮过你。”

“他帮过我点小忙,我自然会记得。但我确实有很多事无法分身。请你转达我的问候,祝他早日康复。”

说到这里,他不及她回答,就挂掉了电话。

她陪着父亲度过了他生命中最后三天。临终父亲拉着她的手,却再说不出一句话来。但她看懂了他的眼神——他心疼她,却无能为力……

埋葬父亲后肖茵婷返回家中,身心俱疲。

入夜她无法入睡,索性披了件外套来到庭院中,坐在摇椅上发呆。

这是个晴朗的冬夜,干燥而寒冷。哈气随呼吸频率在她眼前不断出现,又不断被暗夜吞噬。

满天繁星。她仰起脸凝视星空。

猎户座腰带的三颗星星格外明亮,北斗七星的勺柄指向北极。壮观的银河系,像条玉带般横亘天际。

她已没有了眼泪,她在思考,她在寻找——听说,人死后与生前重量相差21克,人们说那就是灵魂的重量。而那些星星代表着逝去的灵魂,究竟是那一颗才是父亲的灵魂?

她就那么找啊找,直到远方地平线上,出现第一缕曙光……

她理所当然地又病了,躺了两个星期。咳嗽、高烧、昏迷、头痛……她没再给他打电话,独自默默承受。

病愈之后她称了体重,短短一个多月瘦了十六公斤。看着镜中形销骨立的自己,她苦笑着自言自语:“这下好,回到少女体型了。”

她下到电脑前,给他写出第三封长信。

Jimmy,

这是第一百个失眠的晚上。上个星期,Helen(一位朋友)不屑地对我说:“我永远都想不到你是这样一个死心塌地的人。”

我自己也很吃惊, 我也曾以为我会多潇洒,放开你早已放开了我的那只手。只有当身边的朋友离去,当多多和瑞瑞熟睡,当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夜晚, 我才能感到心里的痛竟这么叫劲,这么不肯放过我,这么吝啬给我哪怕是一个完整的能够睡着的夜。哪怕只是一夜。

夜夜,夜夜。

我是被你洗脑了。十年前你在胳膊上纹我的名字并告诉我说这是一生一世爱我的证据;7年前你告诉我你要做最体贴的丈夫、最浪漫的情人、最知心的朋友和最温柔的爱人;5年前你告诉说如果我回台北无论你在美国做什么都可以放弃因为我们要永远在一起……4年前在婚礼上,我们告诉大家,会“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会给即将降生的孩子们一个最幸福的家。在你我最艰难的岁月里,这些话成为我唯一值得骄傲的信仰,想起来我就笑,哪怕兜里一分钱都不剩,哪怕穿着不防水的鞋在雪地里奔跑。这些誓言你还有印象吗?

在那些相濡以沫的日子里,它们也渐渐变成了我对你的承诺,或是铭刻在心给你的誓言。我想你这样善待我,我要一样善待你啊。

怎么说不爱就不爱了呢?你一点征兆都没有给我,你就这样说离开就离开了,我却丝毫没有准备接受这个对我来说人生里最大的变故。你可以笑着看着我流泪,或者当我哀求你回家住一晚的时候你可以开着你的车潇洒地和我挥手告别依然住酒店。从去年夏天开始,你的手不再牵起过我的手,哪怕无意中碰到我的衣袂都会弹簧般躲远;那双我曾经那么熟悉的眼睛不再愿意与我对视,若不是反复看着你的手机就是盯着远处。你是个陌生人,我不再认识你,可我依然爱着你,和十年中的任何一天一样没有改变。所以这种爱变成一把刀, 把我刮得形销骨立,我已经瘦得仙风道骨,可以轻易穿下十年前遗忘在家里的衣服,就算这样我的痛和我的瘦你根本看不见,也许你还会说小妹妹你现在看起来挺好的没变化啊。

你曾经总说小妹妹就是太爱钻牛角尖, 所以常常想不开这样对自己不好。 于是我的不开心,哪怕一点点你都会花很多时间劝说我。现在的你在我的眼泪和伤心中依然故我,甚至不愿多说一句。你明知什么伤我最深却袖手笑看,顺便告诉我说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要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你是在暗示我不再爱你为我自己将来早做打算是吗?孩子们还这么小,你好残忍啊!就算不顾及我含辛茹苦的付出,就算是骗骗他们,给他们多几年一个完整的家,或者是骗骗我啊。

我的父亲走了,你表现得如此冷漠,甚至没在他最后的时光里陪他哪怕十分钟。他好歹是我的父亲啊,你进M投资银行是他为你铺路。而我是你的结发妻子你亲生儿子的母亲,为了你付出了其他女人能够付出或者不能够付出的一切。就算你不爱我了吧,可作为一个人,哪怕心存一丝怜悯呢?我没有看见你有。

父亲的走我很悲痛,悲痛得异常孤独,因为自始至终我只有一个人面对和他的分离。可是这种悲痛比起你对我的残酷和绝情算不了什么。父亲给了我永恒的爱,可你现在只给我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上次的眼泪还没有干,只要想起你,新的眼泪又涌出来。当然,这一切你都不会看见,因为你眼里早已没有我。你对我的不在乎渗透在每一个方面,对我的家人不屑一顾, 因为你不在乎我,更何况他们或是你在他们眼里的形象; 我生病也好失眠也好头疼也好你都不会多问一句,因为你根本不在乎。

你说你没爱上别的女人或者男人,我们都是成年人,这种谎言解释不了你的行为。你不需要我的爱或者夫妻间的亲密关系。除非你别人那里得到满足,这是唯一的解释或者可能。这些谎言你觉得作为成年人的我会相信吗?当然你也不在乎我相不相信,我现在好比就是你一件弃之墙角的衣服。在这个名存实亡的婚姻里,你早已在一个人过了,不是吗?我不了解你的生活,你的朋友,你每天在做什么,你吃什么睡在哪里。你,还是我的丈夫我儿子的父亲吗?

我听说过很多在婚姻里出轨的人,没有谁如你这么绝情。对有恩于己的发妻,对自己的亲生骨肉,这么冷漠,这么决绝和寡义。在别人眼里我们还是夫妻,可我们是吗?你的心在哪里?

有一次在1450的公寓里和你吵架,你说:“妹妹,如果我能活到60岁,除了上班的时间我最多只能陪你20年。20年这么短,我们不再吵嘴伤害了好吗?”那天你的眼里都是泪,我抱着你说我们不吵了好好过。记得你每天睡觉时都要把手垫我背下说要摸着我入睡,你说如果妹妹你感到我的脚踢了一下就说明我睡着了,你帮我盖被子,每星期带一束玫瑰回来哪怕要花掉你的一顿午饭钱。我们躺在床上编故事,你说最喜欢听见我睡觉还笑出声来。

这才刚过完几年,怎么你就不要我了呢?我依然深爱着你,把你当成我全部的世界,当成我在世上除孩子们外最亲的人,依然把爱你当成习惯,把想你,与你说话,或是告诉你每天发生的事当成我赖以生存的空气和水。

七年,两千多天,我太习惯与你相濡以沫,太习惯和你说着今天用手画出远处的我们的房子,幻想将来我们儿孙绕膝,等老白了头依然会牵着手走在大街上,如果你走不动了我要推着老伴你的轮椅看日出日暮,我们发誓说要在彼此的手心里渐渐变老,我们还要要书写我们的爱情童话做世界上最浪漫的事……可七年的梦才刚刚开始,你就放弃了誓言。七年的回忆留给了我一个人。你走得那么远那么坚决,只留下我牵着多多和瑞瑞等你在原地。

如果不是我们提前把幸福的日子都过完了,用尽了,那么就是我做错了事让你不再要我了。我多想你能够告诉我你希望我怎么改,可惜你都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我每天都在煎熬,在无望的爱你中煎熬自己的时光熬白头发。我打算到中国来,是为了你,为了换回你的心啊,可惜你不要了,我的付出与放弃是多么多余。

上次写过封信给你,今天再次写给你,因为想告诉你心里最真实的感受,尽管你不在乎我还是说吧,在你面前我早已经爱得没有尊严。我曾对你说,我宁愿什么都不要,只希望你写一封信给我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你说等我有时间再说吧。

我想我是等不到这样一封信了,因为不爱不在乎所以不知道怎么写,因为不重要所以没有时间写。呵呵,还写什么? 连听我说的时间都没有。

Jimmy,我有时间啊,我写一封给你吧,若这世界上还有颗真心,那它一定是我对你的这一颗,虽然它已经伤痕累累因为痛而流着泪,但它还在跳,跳着说忘不了我们的过往和爱着爱人你的那些习惯。

眼看我们的婚姻就这样走到尽头了,我现在还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继续我的生活,一个人把两个孩子带大。我大概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愈合这个伤口,它太大太深了,远远超出我预想的面积和程度。不过,我想如果我还有一口气就一定会给孩子们最好的爱和照顾,尽管我现在很瘦很累但我永远是他最坚强的妈妈。

希望那个人会像我这样爱你,希望那个人无论你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离开你。

想了很久,实在没有出路,所以决定因为爱你而给你你想要的生活,离婚吧。

这封信发出后,她没有再向往常般等待回信——她知道,它将像以往两封一样石沉大海。但无所谓了。想说的话都已说尽,尽了人事,只能顺天命了。

她向公司提出辞职。打算回台湾休养一段时间再寻出路。

ason非常意外:“Mary,我知道父亲的去世对你打击很大,但此刻公司非常需要你。你的K品牌策划不仅扭转了公司的销售颓势,还保住了几百名同事的职位——你若离去,对公司是很大的损失。虽然公司情况现在还算稳定,但萧条还未结束,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

“我也想为公司尽力,对这间公司我非常有感情。但我的精神状态和健康状况不允许我立刻到中国去,那样我无法投入工作,会让公司蒙受损失。”

“不如这样。”Jason提出折中,“我给你个长假先去休养,顺便也到中国看看,了解一下市场。四个月怎么样?我想这段时间你应该能恢复。”

“这对其他人公平吗?我无法胜任,却为我保留着职务。别人会怎样想?”

“这很公平。”Jason回答道,“没有你,他们或许已经失业了。”

“好吧。我同意。”

“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

Jason露出了笑容,起身和她拥抱告别,小声对她说:“You cool.”

她回以微笑:“You too.”

就这样,她离开了奋斗十多年的美国,离开了这片她奉献了青春,给她希望、幸福,同时也给她绝望、痛苦的土地,回到台北。与家人待了几个月,她又来到中国,到过香港、广州、上海、南京、杭州、北京……

2009年7月的一个晚上,当她与几位友人到北京三里屯一家新开业的酒吧玩时,两个男人走近了她们——其中一位谈笑自如,另一位则略显拘谨。略显拘谨的男人坐在她的身边,恭谦而礼貌地和她交谈。

他说他的职业是金融,在西二环内金融街一间公司上班。

金融?金融街?她心中微微一动——又想起那个曾在华尔街混的人。

他又说他业余写过小说,也写过剧本。其中,小说是写婚姻情感的,剧本是写父爱的。

爱情和父爱,都是她曾拥有,但又失去了的。所以,她想看看这位外表老实拘谨的男人,究竟写了些什么……

她表示想看看他的书,他爽快地答应了。

他表示想让她留下电话,她也爽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他冒失地打了个电话,却语无伦次,匆匆挂断。之后,他改为发短信,每天一个问候。

她并没有太在意这些,只是心底微微感觉有些温暖。于是她每个短信都回。但他也没有热情过度,仍旧保持每天一个问候的频率。

这就好。她想。他有礼貌,却懂得分寸。

之后她离开北京,回美国公司总部去,表示自己可以赴任了。并处理了自己的房子和汽车,以便于她到中国能够生活。等她回到北京,一打开手机,发现里面全是他的问候。

她忽然感到非常温暖——被相濡以沫5年的那个人冷暴力对待近2年,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却时刻在怀念着她。

她忍不住回了封信:“我回来了,感谢你的惦念。现在有事,晚上电话你。”

……

飞机开始下降,肖茵婷做了几口吞咽动作,以缓解耳中的不适。

她透过舷窗向外望去,繁华的纽约城尽收眼底。

啊,纽约。

她感觉这座城像块铅,沉重地压在心上。

从机场出来,她到Herz租了辆福特越野车,驶向城内。

一场暴风雪刚过,街道两旁全是齐膝深的积雪。

皇后区、Shea 体育场、Northern Blvd大街,Whitestone大桥……熟悉的街景透过挡风玻璃,宛若2012的末世海啸般铺天盖地而来,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索性放下车窗,任凛冽的寒风刀一般切割自己的脸。

唐人街。

她本想绕过这个地方,可握方向盘的双手却不听使唤,硬是驶了进去。她看到了她和他曾住过的那间公寓——不,不是楼上,是它的地下室。瞬间,热泪充盈于琥珀色的双眼,在一个不经意间冲破睫毛设下的防线,汹涌于面颊。

在那个阴暗潮湿、不足四坪的局促空间里,她曾一连几个月不看一眼电视,每天下班后一字一句教他拼写、纠正他的发音、检查他的语法。

他曾眼含热泪感激她:“没有你,我连唐人街都出不去。”

在那里,她每天下班后都尝试咸菜的各种做法,以让补习英文的他能吃的好一点;虽然他并不上班,但她也不让他买菜做饭,因为她怕这些事耽误他的时间。

他曾眼含热泪发誓说:“我没想到,我能遇到你这样能同甘共苦的女人,我发誓我这一生无论混成什么样,永远都会善待你,直到我死去。”

在那里,她拒绝过其他男人的追求,一心一意守着眼前这位身高仅165cm、且身无分文的穷小子,视他为手心里宝,不让他外出打一天工,受一点苦一点累。

他也曾眼含热泪保证说:“你是天下最好最透明的女人,我将回报你同样的坚贞。无论今后有什么样的诱惑,我都将不屑一顾。”

……

如今,这间房还在,那些誓言犹在,可他为什么忘了?

“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她哭着问上帝,“难道这种刻骨铭心的誓言都可以被随意违背吗?我还能相信什么?我还敢相信什么?”

她驶过East Houston大街,那里有座电影院——landmark Sunshine Cinema。

当年在唐人街住地下室时,周末和他一起吃顿汉堡再看场电影,是她最快乐的事。

为省掉4美元一小时的停车费,他们都是步行去。12.5美元一张票,从下班一直看到凌晨困到不行才回家。晚上回来时街上都没人了,25分钟回家的路,静得有些瘆人。每当这时,他都会用一只手紧紧搂住她小声安慰说:“没事,我带刀了。”

他其实也很紧张,警觉地把手放在腰间握住刀柄以备不测。

热泪在眼中回旋流淌——“这才过了几年,他手中的刀就不再保护我,反而狠狠扎向我的心?连他都这样伤害我,我还能相信谁?我还敢相信谁?”

她一路哭着,穿过曼哈顿,穿过霍兰隧道,穿过泽西城,拐进那条僻静的15号小路。

路的尽头,就是她曾经的家。

买那栋房子花了50万美元——当时他们并没那么多钱,80%由银行按揭,30年期,5.3%利息。虽然月供2000多美元也是不小压力,但她满怀憧憬——来美国8年,和他一起住了5年地下室,总算有了个体面的小爱窝。

房子买到后,他亲手装了所有的木地板,每天从20点干到24点;她则系起围裙缝制窗帘、粉刷墙壁。她还抽空画了很多画,亲手装框、亲手钉在墙上……

如今房子依旧,却已物是人非——沙发上不再有他读报的身影,地毯上不再有孩子们的嬉闹,厨房里不再有她的欢歌。只剩下她痛哭失声,宛如在墓地悼念已被埋葬的幸福。

“如果连这些都能失去,我的归宿在哪里?我的未来在哪里?”

……

自从把肖茵婷送上飞机,我一直等她的电子邮件——临行前她曾说,在那边或许不方便打电话,我们发邮件联系。但我已给她发了好几封邮件,却未能得到她的回信。我焦虑起来——我为她担心,不知那边发生了什么,不知她是否安全。

我执着地给她发邮件,却如石沉大海。我给她电话,通了,但她不接。

焦虑变成沮丧,随时伴着不安。我几乎夜夜梦到她——不是美梦,而是以各种方式失去她。每次从梦中惊醒,我都会心悸很久,当知道只是个梦时,才略松一口气。

我知道,对她的爱已深入骨髓,我早已不可救药。

终于,在她从美国返回后几天,我收到她一封邮件。

猫猫:

谢谢你一直叫我“妹妹”。我知道你的内心是不愿意这样叫我的,但是你依然叫了,你知道我在寻找从前的但并不残留的温暖回忆,你不情愿但为了我你做了。虽然没对你说过,但我内心一直很感动。

可最近我已不懂得感动了。一颗支离破碎的心大概只能零落地产生些感激的火花,可是它们也变得这冒一星那冒一点的,象美国电影里遭遇过劫难的废墟,阴云覆盖,了无声息,偶尔 “哔” 地看见一星半点火花在断裂的电缆堆里闪现,这就是我内心现状的最好描述。

这些火花是你给我的,我很抱歉能回报给你一个完整电流。我不知家园的重建要多久,要经历什么,所以希望和我最初认识你说的一样:不要等我,这对我是个未知,对你更是不公平。所以,你放手吧——放手了我就没有任何压力了,也许那样我会快一些走出阴霾。

猫,认识你我最快乐的地方就是心灵找到过可以对话的人,可现在我不想说也无力说了,原谅我把心里的门窗关上。

可能以后我不会再写这样的回信给你了,我觉得说话好累好艰难,原谅我不想再窥探自己残破的内心,谈自己残破的情感。

先这样吧, 看看我能不能熬出来。

小妹妹

2010年1月24日

我一字一句读完她的信,激动渐变为极度深寒。我无法接受要我放手的要求,又翻来覆去仔细品味每句话,猜测字面后的意思——她真想结束这段关系?或是触景生情导致的抑郁?是我哪里做错了令她不满?还是她从未放下前一段感情?

可无论那种情形,都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没想到,自己义无反顾投入的感情这么快陷入山穷水尽的地步——初见时出人意料的顺利和神奇麻痹了我,令我高估了自己在她心中的位置,也低估了她对黑社会的感情。

虽然她不耻黑社会的所作所为,而且已和我有过肌肤之亲并设计过未来,但她还是爱他——就像当年我对前妻,憎恨与鄙夷之后,隐藏着对现状的不甘以及对感情的难舍。就像休眠火山,这种感情平日被封存起来故意不去提及,可平静下面是翻滚沸腾的岩浆,一旦找到突破口就瞬间喷涌而出,并毁灭一切。

还是那句话,人,常会真诚地自欺欺人。

但我很理解她。当年我喜气洋洋从南京杀到北京,告别故居时也充满了伤感;后来再回去探亲也尽量避开故居所在那条路。我尚且如此,更遑论说她以那种痛苦方式告别在美国十年的奋斗。她所承受的,远比我多得多……

我知道我们的感情已危如累卵——或许只需黑社会一句‘我愿回家’,我就得彻底出局。尽管他不停伤害她,但她在彻底绝望前仍是他顺从的奴隶。可我却对这桩感情寄予了无限厚望,甚至连人生规划都随之改变。

谁爱得深,谁就更卑微。到这一步,我们已不再有平等可言。

那么,我该抽身止损还是飞蛾扑火?

我发现身上有两个并存的自我:一个是现实主义的“我”,充满趋利避害的冷静,精于分析判断,果断到残忍,理性到冷血;而另一个是理想主义的“我”,浪漫高调,充满不切实际的梦想,且不惮为实现这些梦想付出巨大代价。平时总是现实主义的那个“我”占上风,令我一路逢凶化吉春风得意。可一旦面临重大抉择,理想主义的那个“我”就会突然发威,往往做出令我后悔的选择:高考为初恋女友改变志愿,分配为前妻改变去向,这都是理想主义的“我”做出的决策。

而这些理想主义的决策无一例外让我感觉——这不是坑爹么?

如今我又面临重大抉择,究竟哪个“我”会获胜?

现实主义的那个“我”不断提醒自己:你已被理想主义连坑了两回,再不汲取教训那真叫记吃不记打了。况且无论是高考还是毕业,你都算青春年少,还算输得起;可到38岁,你还输得起吗?

看样子我应该止损。我告诫自己。毕竟已人到中年,不该再被荷尔蒙支配了。

但旋即,理想主义的那个“我”展开反攻:是谁促使你两年前做出到北京的决策?是你的梦想。你因忠于梦想才拥有了现在的一切,否则你仍在不喜欢的城市焐到发霉。追逐理想并没有错,错在你年轻时不懂弄清什么才是真正的梦想。而你那时遇到的人并没真正征服你,你也并不爱她们,只是出于喜欢做救世主、标榜忠于感情的自大动机选择了牺牲,但你并不甘心。你惯于自我欺骗,而一切谎言必然导致糟糕的结局,这就是你后悔的根源。如今你的当务之急不是选择,而是要弄清——你究竟要什么?她是不是你想要的?你究竟爱不爱她?你愿为她付出多大代价?你能承受怎样的结局?

现实与理想各执一词、无法调和,只得请最终的我——“超我”——做终审裁决。

“超我”抽了支烟,来回踱步:“首先作为‘自然人’和‘社会人’,我不得不屈从于社会一般准则,做出某些妥协以趋利避害。但同时,我意识到灵魂的存在并决心追随它,所以我必须坚持理想。这就决定:妥协是暂时的,坚持是永久的;退让是战术,进取是战略。所以我很清楚自己是‘现实的理想主义者’。做违心事是痛苦的,也势必不能长久。虽然我年轻时做出过很多错误选择并付出一些代价,但那并非我的理想有错——我至今认为,追求一份纯粹而深厚的爱并无错误。以往的错,是我在追求理想过程中,对载体定位不清,因缺乏经验和对自己清醒的认知,往往直把杭州作汴州。若我追求到了汴州本身,付出那些代价又算什么?我是不会后悔的。同时,年轻时我也不懂在付出时降低成本,误以为牺牲越大爱得越真——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只要目标实现,不一定非要选取牺牲最大的途径。过大的牺牲,反而会导致失去平衡给自己带来痛苦,也往往会把痛苦转嫁给对方。”

“可你怎么确定她就是正确目标?”现实问。

我答道:“时至今日,我相信自己的眼光。和她交往半年,她的每项品质我都深为赞赏。我不苛求这些品质放之四海而皆准——事实上也不可能——只需我欣赏,这就足够。我说过,哪怕被旁人说成‘两个狗男女、一对黑夫妻’,哪怕连做坏事都一拍即合,这种默契就是我想要的。人毕竟是为自我活着,不是为了别人说什么,谁也没有资格对我的追求说三道四,谁也没有本事替我感知。凡是试图让他人跟自己一个活法的人都是强迫症病人,凡是迎合他人想法而欺骗自己内心的人都是懦夫。我宁可被当成疯子,也绝不委屈自己当懦夫。”

“那你究竟是爱她,还是想满足自己的占有欲?你这份爱究竟是为她,还是为自己?”理想反问。

“双赢。”我答道,“这是我的一贯原则。爱情应有利于双方成长,否则就不是真爱。这也是我界定我与她是爱情、而黑社会与她不存爱情的准绳。她在我这里得到抚慰,我从她那里得到勇气,同时我们都避免了孤独。而黑社会对她只有索取,却寻找理由拒绝反哺并给她伤害——这样的人不配再继续享有她的爱情。半年里,我问过自己一千遍——‘我究竟爱不爱她?’答案很肯定,而且越来越肯定。我可以断定,哪怕十年后我还是这个答案,哪怕得不到她也是这个答案。我当然想占有她,这与我爱她并不违背。但我深知,我追求她的过程决不能给她的心灵带来伤害;同时我也必须避免因存在失败的可能给自己带来的伤害,以免自己失去平衡——无论谁受伤,都有违爱的双赢本质。”

“你是否想到,”现实继续发问,“她很可能无法逃脱他的控制?或许他一句话就会让你的一切希望和努力化为乌有。”

“那要看我希望什么了。”我答道,“若我仅仅把目标定为‘占有她’,那我失败的风险相当大。我评估了我与黑社会的力量对比,知道相当一段时间里不是他的对手。但我相信凡事有因一定有果,尽管这个‘果’与自己理想中的往往不一致,它是诸多因素的合力,很容易偏离既定目标。但只要见诸行动,这些行动一定会在‘果’中体现出来,或多或少。是什么影响了‘果’的偏差?是人的能力。个人能力越强,‘果’的偏差越小。所以我不把‘占有她’作为首选目标,而是把‘让她幸福’放第一位——一切为了她的幸福、她的快乐、她的成长。若她与黑社会破镜重圆也能幸福,那也等于我实现了目标;若黑社会不能给她幸福,她一定会从别人那里想出路。这时力量对比就会发生变化。我必须千方百计提高个人能力,这样即使得不到她我也成就了自己;若万一她过得痛苦,我也拥有解救她、给她幸福的能力。承诺一个女人给她幸福,不能光靠开豪言壮语的空头支票,必须有充足的准备金。”

“可她这样纠结,势必会延迟幸福的到来。”理想感叹道。

“那没办法。”我说,“有些代价是避免不了的,特别是对感情中付出比较多的那个人而言——你付出越多,就越割舍不了;相反惯于索取的那个人,反而更不珍惜,就好像拣来的钱花着也容易,辛辛苦苦挣来的钱会很节省。当年我做出了断也花费了整整2年,更何况她一个女人——三四年能有结果都算不错了。”

“可这对你不公平。”现实说,“你没必要跟她一起付出这些代价,天涯何处无芳草呢?”

“活到这把年纪我算是明白了,无论天涯有多少芳草都不是我要的,我只要她。我对爱情的全部信仰和憧憬都系于她一人,我这般反思、试错、求索,若再败,我这一生怕是不会再有爱了。”

“你这像是赌博。”现实评论道,“全部赌注都押在这一盘,你还记得分散风险吗?”

我斩钉截铁:“爱情就是一心一意,我愿赌服输。”

(未完,待续……)

(文/拓跋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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