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年前 (2014-09-30)  强文连载 |   抢沙发  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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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女友与我恢复了交往,但她的抑郁却并未改观。曾终日笑意吟吟、插科打诨的她变得沉默寡言。我很想帮她走出来,但她坚持要自己解决。这是她的风格——凡事先自己搞定,实在摆不平的才会开口。

二月初某日,我又接到M图书公司林小姐的电话。

“李兄。”她说,“告诉你个好消息——有家上海的影视公司来电跟我们洽谈,想购买你小说的改编权。我们约了一下,后天他们到北京面谈。后天中午有没时间?”

“中午不行。”我答道,“我得上班呢。而且后天晚上有个应酬,结束后一起喝咖啡吧。”

“好,那就一起喝咖啡。不过我不去了,出售改编权的事是另一个姓朱的同事负责。她等会儿会给你打电话。”

到约定日子,我下班后先赶往几个朋友的聚会。这是个务虚会——临近年关,几位商界朋友一起吃个饭,谈谈过去一年的成绩,聊聊新一年的打算,彼此交换一下信息,看有无合作的机会。

饭局结束后,我匆匆赶往下一站——西三环附近的半岛咖啡。

稍作等待,M图书公司的朱小姐到了。

“影视公司跟我联系了。”她说,“他们刚下飞机,正在往这边赶。”

“刚下飞机?”我惊讶道,“上海人效率可真高,呵呵。”

我为朱小姐点了杯咖啡,她简要介绍了这公司的背景。聊了大约一小时,影视公司一行三人风尘仆仆赶到。

初次见面,大家彼此寒暄。

对方为首的是位很有上海女人气质的中年女性:“我是K影视传媒有限公司的,我叫张欣欣,这是我的名片。”

我接过名片扫了一眼——她的头衔是“副总经理。”显然,她是这场谈判的主攻手。

交换名片后进入正题。

“我们公司和孙XX(男影星)老师关系密切,合作很多年了。实际上是他看了您的小说感觉想演,委托我们来跟您谈谈。”张总面带浅浅的笑,搅动咖啡时微翘兰花指,搅匀后端起咖啡轻抿一口。这副神态及动作,令我不由想起冰清老师。

“哦。”我注意到她手上的皮肤比脸上的要老得多,显然岁数得四十往上。

“这本书我也看了,内容还算紧扣时代。”张总话锋一转,“不过,离影视作品还有相当大的距离。”

“那当然。本身就是即兴之作,存在差距我心里有数。”

“你很坦诚。”张总又露出冰清老师式的浅笑,“我很少遇到作者愿承认自己作品有差距的。”

“呵呵。我又不是作家,存在差距是必然。没差距才怪。”

“那您觉得开多少钱合适?”

“这个……”我觉得不好回答,“最好您开,女士优先。”

“呵呵。不过我们的规矩一般是作者自己开价。”

“我并不懂行情。”我说,“知道你们来,我特地咨询了几位影视圈朋友,他们建议开价30万。”

“30万?”张总面带惊诧。

“30万太高了。”一直沉默的张总随从开口,“说真的,我们公司买下的任何一部作品都没到这个价。再说您又不是知名作家。您知道《潜伏》原著才卖了多少钱么?”

“知道。三万对吧?”我说。

“对。”

“可《潜伏》原著不过是一万多字的短篇。”我答道,“它的成功来自剧本改编时的再创作。所以那一万多字卖三万元并不吃亏。可我这小说成书40万字,超过《潜伏》30多倍。”

“呵呵,不能这么算。”张总又浅浅一笑。

“我也没这么算——我不指望写小说过日子,但作为作者我自然希望作品有个较好评价,算自我安慰吧。其实我真正担心的不是钱多钱少,而是若你们以低价买走,因成本低形不成压力而束之高阁,我却再不能卖给别人。”

“可您知道吗?”张总问,“这样一部戏我们得投入多少?按都市剧30万一集也要1000万。您是头回做,钱并不重要。关键是这片拍了,请孙老师演好,大大有利于您今后发展。”

“这倒是。”我说,“但你们能承诺年内开机么?”

“这个我们不能承诺。”张总随从开口,“我们今年计划2部戏已经开拍了;明年的计划也基本敲定了。我们是想买到这个本子,然后寻找个合作方一起做。毕竟是孙老师看上的题材,我们主要是满足他的愿望。”

“是啊。”张总又浅浅一笑,“类似作品其实很多,每年找我们的作者不可胜数。我们主要是满孙老师的愿望。”

“这就比较麻烦。”我答道,“一方面你们价格不能出高,另一方面又不能承诺一定开拍——万一又没卖出合适价又没拍成,我岂不是也不能寻找别的公司合作了?”

“这没事。若您遇到有意的公司,也可以通过我们跟他们合作啊。”

“那我就没主动权了。”我答道,“若为几万块钱放弃自主寻找合作方的机会,我认为不合算。”

“您做什么职业?”张总问。

“金融,证券投资等等。”

“您做证券投资?”她再度惊诧,“那同时写小说很难得啊?文学与经济,一个要左脑发达,一个要右脑发达,你怎么做到的?”

“我的左脑右脑都不发达,”我笑道,“若发达了您就不会跟我侃价了。我只是比较均衡,低级的均衡。”

大家都笑了起来。

“这样,我们出10万。”张总说,“这在我们这里算是很高的价了。”

我心中微微一动——朋友们建议我开价30万,底价20万,还有10万差距。

“大家既已出了价,我折中一下,20万。”一直沉默的朱小姐开口道。

“20万太高了。”张总连连摇头。

我答道:“其实即使是20万,在我和图书公司分帐后,我税前只能拿14万,税后也不过10万。这数字在剧作市场不算高吧?而且再低的话我今后也不好意思跟人家说自己。”

“其实您不知道。”张总道,“那些宣传——某某剧作卖了几十万上百万——都是假的。都是影视公司给的少,对外宣称的多,以提高作者声望。其实哪有那么多钱?我们给10万真不低——整个2009年度我们买下的剧本里10万以上的只两三部。”

之后,张总又一口气提了很多关于作品的毛病,以及改编的难度。

听她说完我建议道:“这样吧,既然大家有差距就不急于今日敲定。生意是谈出来的,一次谈不拢再接着谈。”

“好吧。我也希望您考虑一下我们的建议。”张总说。

“我会的。”

我打了个哈欠看了看表——这场谈判持续了三小时,实在太长了。

我开车驶上三环。虽已午夜,依旧车水马龙。我喜欢这地方。生机勃勃中酝酿着无限可能。

我给女友发了条短信,告知她与影视公司谈判的事。

自她从美国归来后一直抑郁寡欢,也不接我电话,我们间靠短信联系。

片刻她回信:“打!”

所谓“打”,是“打电话”之意。因女友下班晚,且经常开会或加班,每次我与她通话前一般先发短信确认她有无时间。久了,我们把这短信简化为——“打否?”“打!”

我拨了她的号对她说:“打!”电话里传来她一阵笑声。

“怎么,婷婷心情好了一些?”我问道。

“嗯。看到猫猫有成绩,心情自然好了。快告诉我,今晚怎么回事?”

我把情况简要复述了一遍。

“对方那个张总,是上海老女人吧?”她问。

“嗯?”我诧异极了,“对呀?你怎么知道?”

“哼,她讲的那些内容,那种老奸巨猾,一听就是标准的上海老女人。我去上海出差,常遇到一些职场老女人,一般都这样子,连狡猾的方式都一样。”

“可你怎能通过这些描述判断出她是上海人,而且是老女人?”我还是大惑不解。

“哈,这是我的本事。”她笑,“否则我怎么当上这大区经理?我甚至能想象出她坐你对面是什么样子——她搅动咖啡肯定翘兰花指,跟你杀价肯定满脸微笑,她的坐姿肯定腰背挺直。而且她身材一定很好,脸显年轻,可手上的老皮跟鸡爪子似的。对不对?”

“我靠!”我目瞪口呆,“你……简直是活诸葛,智多而似妖!”

“滚!你自己说,我猜得准吗?”

“一点不差!”我不服不行,“你怎么做到的?”

“听你讲述时,眼前自然而然浮现了这场景,跟视频一样。”

“看样子你长出天眼了——我以后可得小心点,千万不能干坏事。什么都瞒不住你!”

“哈哈。”她笑,“猫还想干坏事啊?”

“不敢不敢,打死也不敢。”我连声说,“我这辈子就吊死你这棵树上了。”

笑过后我问:“你看,我是妥协还是坚持?”

“坚持。”她说,“我对你有信心。他们专程从上海飞来连夜谈三小时,却又说作品这不好那不好,你不觉得自相矛盾吗?”

“那倒是。”

“你作品确实好,我是一字一句读完了。”她说,“其实我也喜欢看小说,但这些年我看不进去——也就是痞子蔡那部还不错,别的作品都觉很烂。看你的书我找到了痞子蔡的风格。所以我觉得20万价格太低了——别说20万,30万也低。”

“现在也就这行情。”我答道,“我哥们也建议我见好就收。来日方长嘛,若这次能做好,意味着这领域占一席之地了。”

“那也不能太便宜他们,猫猫写的东西价钱不该这么低。”

“我那是即兴之作,赚20万我都满足死了。以前我写政论写了一百万字也没见什么效益。”

“你以前也不白做。”她说,“没有那时的积累,你写不出现在的东西。但积累到一定程度,你必须通过提高执行力实践这些积累,以让自己提升到更高层次,开阔眼界,把积累化为效益。而效益会反哺你的积累,眼界会令你感到更多不足并去弥补,你才能达到下个更高层次。不能陷入只积累无提升的怪圈里,否则那些积累就是无用的积累。有句话——那些书读到狗肚子里了,就是指这种只会读书不会执行的书呆子。”

“你说得很对。”我答道,“以前我认识不少思想界朋友,他们中不乏智者,想问题很透彻。10年前我跟一般年轻人没两样,每天上班下班,要么打游戏,要么看电视,稀里糊涂没什么上进心。刚接触这圈子顿时被他们的学识见解所吸引,感觉自己真无知。随后几年买了很多书读,读了就有想法,写了就有掌声。这段经历虽没赚什么钱,可开启了智慧。”

“但知识转化不成效益,就不是真正的知识。”她说,“其实我非常反对有些人说——追求精神就不能追求物质。精神与物质是相辅相成的,物质丰富了精神世界才能得以充分发展,精神世界发展了才能创造更多物质财富。我不认为有钱人就一定高尚,但一个正派的成功者在精神境界上必有过人之处。而只有获得成功,人才有能力用自己精神的高贵去帮助别人。若太阳没有能量,它凭什么照亮世界?人也是这样——孙先生说‘天下为公’,可我们如何‘为公’?一屋不扫如何扫天下?达则兼济天下,贫则独善其身——若想兼济天下,你必须有足够的实力,否则就只是无用的空谈。”

“你说得没错。我就是感觉到思想界朋友的问题才跟他们拉开了距离——他们虽学识渊博,可执行力太差,精神富有可物质拮据,而且10年过去,曾有的那些抱怨依旧,观点还是老调重弹,我有些厌倦了。若这样下去不干点正事,一辈子都得做清谈家。”

“若你是清谈家,我绝不会喜欢你。”她说,“我其实很不喜欢听人抱怨——无论是抱怨他人还是抱怨社会。其实那些整日抱怨贪污腐败、机会不公的人,都是在为自己的失败找理由开脱——我记得你曾说过,人总是自以为是的,所以心智不成熟的人会为自己的失败寻找客观理由,以证明自己的优越。就像大红门,明明是她不知天高地厚,异想天开想成电影明星,却把责任归咎于骗子们。为何你没受骗,我也没受骗?因为我们有足够的智慧和自知之明识破骗局。所以不必抱怨谁,一切失败皆因自己愚蠢。不是因为政府无能造就了贫困,一切都是loser自己的选择。而大陆这个政府,即使换了这些loser,我敢说他们比现任还糟糕——他们无论品格还是素质甚至远不如台上的人。现在大陆考公务员对素质要求这么高,谁能说公务员都是没素质没知识的人?若loser们有权而不滥用,我佩服他们廉洁正直;但他们根本不拥有时的叫嚷,丝毫不表明他们比别人更高尚——当年阿扁不是攻击国民党贪污腐化么?他自己上台后不也如此?所以我一直信奉一个观点:若你想鄙视什么,至少你先拥有什么。很多loser张嘴就‘蔑视权贵’,他们有什么资格去蔑视?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问题是他原本拥有五斗米。而连五斗米都没有的loser,有何资格说这话?就像我那个撒尿男同学,成天教育我‘人不能追求物质,要有点精神追求’——他有什么资格教育我?他就是没本事追求物质,才会穷得只剩下精神。而他追求的所谓精神,就是那么滑稽可笑。”

“天呐。”我佩服到五体投地,“我觉得你真可以做希拉里了——你的见解如拨云雾见天日般清晰透彻——我说你是女神没错吧?智慧女神。”

“什么智慧女神啊。”她咯咯地笑,“只是我平时一些小感想,一直没合适的人倾诉,就全送你了。我觉得咱俩是能进行心灵交流的人。”

“你讲的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我笑,“都是我想过却未总结出的。人生难觅一知音,遇到你这种具备顶级智慧的女人,真是我的运气。”

“我哪是顶级智慧?若真那样也不会被黑社会骗那么惨。我就是一别人不要的弃妇,情感上可怜的loser,唉。”她叹了口气。

“嗯,是,年薪200万的loser,光彩四射的可怜人。”我打诨道。

“就是loser,就是可怜。”她开始撒娇,“难道你不可怜我?”

“好,我可怜你。”我笑,“可怜的婷婷,让猫抱抱。”

“咱们又煲电话粥了。”她说,“前些日子天天郁闷到快死,都不想说话。今天才算有了点起色。”

“快跟黑社会那鸟人拜拜吧,再拖泥带水的我可要老鼠抢亲了。”

“哈哈。我可是被人打入冷宫的废后,你还抢?”

“当然要抢,你是我的无价之宝。”

“可在别人眼里,我却成了该扔出去的烂抹布,唉。”

“有句话。”我说,“叫‘买椟还珠’。有些蠢人是不识货的,黑社会就是这种蠢人——尽管他读哈佛、混华尔街,可他归根结底还是个蠢人。”

“他并不蠢。”她说,“认识他十几年,在他身边快十年,我知他很有过人之处,否则不可能短短几年从唐人街的苦力变成华尔街的精英——虽然两条街相隔不远,可跨越却难比登天。他做到了,他让我见证了什么事奇迹,却随之让我见到了人的反复无常。至于为何会发生如此变化,我还没想通,而只能暂时用你的理论——人分有灵魂与无灵魂两种——自我安慰。但我又觉得你这理论不符合人人平等的基本观念,但除此之外我真没别的途径解释。”

“或许他灵魂里追求的,只有成功本身?”我尝试着分析,“他也在追求超我,但他追求超我的方式,是不断寻找踏板达到新的飞跃?等他拥有了这些,为了更高层次的超我,他就舍弃现在的一切?”

分析到这里我愣住了——这不就是我一直在做的吗?只是我的层次比他要低。但不断追求卓越,果断舍弃一个另一个文件以提升自我,这路数并无不同。也就是说,我正是黑社会的1.0版?

不,我不是。我追求的并非单纯事业成功,我还追求情感的美满,精神的提升。在下载文件时,我力争做到有言在先,采取各种措施避免文件因我不当使用而受损。甚至,我追求的事业成功只是服务于精神目标——若不是她面临如此痛苦,我必须以更强的实力解救她,我也是肯随遇而安的。在我自幼形成的价值观中,事业只为幸福,幸福却不仅仅包含事业。

但是,如何保证自己在追求成功的过程中不至于变成黑社会的3.0版?须知,有时为了获得,必须要舍弃某些东西——有时是利益,有时是道义。若干年来我一直自忖坚守道德底线,可道德本身就是变量。前推30年,若我下载这么多文件试错,那非但不道德,俨然可以够枪毙了。而如今,即使下载100个文件的超级电驴还不是好好活着,甚至被看做有本事的象征?

道德究竟是什么?我坚守了什么道德?我困惑了。

但我随即想到——1955年父亲在肃反时的表现,很显然也不符合当时的“革命道德”;而辛德勒在拯救犹太人时,也不符合当时的“纳粹道德”。但他们的“道德”,远比当时通行的“道德”更能禁受时间的考验。父亲与辛德勒,这两个成长于完全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人,他们为何拥有共同语言?而那共同语言又是什么?

1998年夏。

某周末我去看望父母,谈话间父亲递给我张旧报纸。

“看看这篇。”他说,“写的不错。所以我留下来等你回来看。”

我接过报纸。那篇文章的标题是《人性是个大问题》。以张志新惨遭割喉为引子,又对比了鲁迅在《纪念刘和珍君》中写到的刘和珍身上的棍伤——鲁迅先生说那简直就是“虐杀”。作者问——若刘和珍身上的棍伤就算“虐杀”,那张志新被割喉又叫“什么杀”?他最终引申出拷问:“七十年了,这个民族的人性是在进步,还是在倒退?”

“你怎么看?”父亲问我。

“他说得对——我们是在倒退。”

“为什么经济进步了,精神却退化了?这不合逻辑。”

“会不会是这样。”我尝试给出答案,“我们太急功近利了——为实现某些目标,以丧失良知、舍弃对同类的同情为手段?就比如纳粹要征服世界,所以肆意屠杀;老毛为实现他的理想国,拿千百万人的性命做实验。而如今一些人为发财,假冒伪劣、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所有这些恶人,都声称自己为了个好的目标,但实现这目标的手段却与目标本身南辕北辙。”

“对。”父亲点头同意,“你知道马基雅维利主义吗?”

我摇摇头。

“就是指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谎言、背信弃义、残忍、狡诈、丧失人性等等。这些行为在马基雅维利主义者们看来都是正当的,是为追求成功必须付出的代价。正因这种人,才让人类面临一次次灾难。”

我豁然开朗。

“今后你记住。”父亲说,“论你追求什么样的成功,一定不要成为马基雅维利主义者。我希望你成功,但我不希望你为之抛弃人性,永远不能做伤天害理的事,也不要自欺欺人。否则你做事可能是成功的,但做人是失败的。但归根结底,我们活着不是为了做事,而是为了做人——做事是为了更好的做人,万万不可舍本逐末。无论何时你都要给我记住。”

“我记住了。”

……

“若如你所说,那我太可悲了。”女友哀伤地说,“我只是别人眼中一块垫脚石,十年里我付出全部真情,拒绝了数不清的诱惑为他坚守,却始终被他看做工具——我不敢想象,也无法接受。”

“接受真相是需要勇气的。”我安慰她,“慢慢来吧,我会陪着你一起度过。”

“我很抱歉让你承受这些——这不符合我的风格,我不愿把自己的麻烦转嫁给别人。可现在我真的没有勇气和力量了,只能把你当成我的岸。”

“我愿做你的岸,这是我的幸运。”

“再过几天就要情人节了。”我问,“婷婷想要什么礼物?”

“不要礼物了。今年春节打算回台北跟妈妈过,咱们放假前见一面就行了。”

“好。”

“我想临走再为你挑几件衣服。”她说,“猫猫还是要记得改变形象啊。”

“好吧。跟你逛街感觉非常幸福。”

2月12日。天空阴云密布,像是又要下雪的样子。我来到东方新天地,为她挑选情人节礼物——一条钻石项链。

我们一起吃午饭,我掏出礼物递给她。她并未表现得特别惊喜,而是朝我笑了笑:“谢谢猫。给我戴上。”

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大概是刚哭过。

我为她把项链戴上,赞美道:“真漂亮。我带了相机,等会儿再为你拍几张。”

她又浅浅一笑。

她穿梭于衣架间认真挑选比对,我跟在后面为她拍照。两位营业员注视着我们,窃窃私语。

“你女朋友是外国人吗?”一位营业员偷偷问我,“长得真漂亮。”

我自豪地笑笑:“是台湾人。”

她自愧弗如般直摇头:“唉,真漂亮啊,天使一样。”

女友又帮我挑了几条裤子和上装,看我一件件试穿。她坐在一边,不住点头肯定或摇头否定。

第二天我送她到机场。

“我给你留了封信,在你邮箱里。”她说,“你回去看看。”

我回家打开信箱。

亲爱的猫猫:

感激你为我所做的一切。相处半年——

看来看去心里只有一个词:感动。

想来想去感受只有一个:温暖。

在生命的严冬开始袭来时,有你的爱给我陪伴——这爱不是虚无缥缈的承诺, 是天麻鸡,是大枣,是寒风里的等待,是午饭时间的短信问候,是这些邮件里的笑话,是亲密拥抱时的感叹:“真想就这样死去。”是告诉我说会善待孩子们,是我抑郁时你陪着我一起抑郁。

谢谢猫猫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你的小姑娘

2011年2月11日

看完这封信,我想到两个字——美好。

我点了支烟,又打开乔万尼的音乐,继续我的填词——这次轮到For You Matthew。

让我牵起你的手

让我温暖你的心

让我擦干你的泪

与你同乐共分忧

不管等待有多久

都阻挡不了我

 

多少热血为你流

多少梦想为你有

多少歌儿为你唱

山盟海誓刻心头

不管道路有多远

都阻挡不了我

 

欢乐,忧伤;欣喜,惆怅……

现实,梦想,迷惘……

 

让我牵起你的手

让我温暖你的心

让我擦干你的泪

与你同乐共分忧

不管等待有多久

都阻挡不了我

 

多少热血为你流

多少梦想为你有

多少歌儿为你唱

永把你守候

……

2010年2月12日,腊月二十九早晨。我到西站接前妻和儿子过年。

天还未亮,人车稀少。我打开音响,几首乐曲后传来尼古拉.安杰罗斯演奏的《安娜小笺》。

感慨万千。

2008年11月24日早晨,我在南京到北京的特快列车上,就被这首乐曲叫醒。我跳下卧铺,站在车窗前向外眺望。

北京,这座梦想之都,刚从梦中苏醒。朝阳,透过高楼与路边的白杨洒在我的脸上,温暖而明亮。我的心狂跳不已。北京啊北京,我梦中的城,十三年前与你失之交臂,从今以后我将拥有你!我兴奋得想笑,又激动得想哭;既满怀憧憬,又心生担忧。

如今一年过去,证明我当年追随自己梦想的抉择是正确的——我不仅落地生根,而且茁壮成长;我不仅找到了我的战场,还找到了我的女神……就像一首诗里写到的——

一切的现在都孕育着未来,

未来的一切都生长于它的昨天。

希望,而且为它斗争,

请把这一切放在你的肩上。

接到母子俩回到家中。

“你这里太舒服了。”前妻进门脱掉大衣,“跟北京比起来,南京冬天冷得像地狱。”

“哈哈,那是。我最讨厌南京的天气——夏天热死,冬天冻死。在那里十几年简直活受罪。”

“你现在好了,剩下我们娘儿俩在那边受罪。”

“你这叫什么话?”我笑,“你想来还不是一样来。”

“我怎么来呢?”她叹了口气,“我又不敢辞职,等单位调那得下辈子了。”

“呵呵,任何追求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下派任职的事怎么样了?”我问。

“年前领导找我谈话了。”前妻掩饰不住兴奋,“地点定了,到G市(地级市)担任发改委副主任。春节假结束后一上班就要去省委组织部报到,正月十五前上任——怎么样,你老婆我不错吧?告诉你,我可是全凭自己本事考上的,绝没有一点靠潜规则上位。”

“喔,不错不错!”我打诨道,“以后你就是堂堂的王局长了,咱也跟着沾点光,成了堂堂的‘局长前夫’,哈哈!”

“我呸!什么叫‘局长前夫’——怎么,你还要跟你老婆我拉开距离?”

“那当然喽。你看现在网民天天都在问候发改委祖宗八代,我可不想每天被人这么问候——可得离你们远点。”

“滚蛋。”她笑道。

前妻开始整理行李。

“这是给你买的烟。”她边收拾边说,“六百块钱一条呢。怎么样,你老婆我对你好吧?”

我接过烟:“好。”

“不过是别人送的,嘿嘿。”

“你们这群贪官,一天不喝老百姓的血就浑身不舒服。”

“我这够廉洁了。”她说,“我可是牢记你的话——从不收人家的钱。这是别人一点人情,现在官场上全这风气,不收反倒显得你夹生,你也不好混了。你以为我是你?一顿饭都不吃人家的,结果怎么样?你还不是在官场上混不下去?”

“我确实不适合混官场,你倒还是蛮适合的。”

“那是。别小看你老婆我——我是不会像你那么成天琢磨赚钱,可是官场那一套对我来说小case。这次提拔人家干吗想到我?我又不是靠劈腿上位那种女人,除了我硬件恰好够指标、考试成绩好外,还不是因为我把领导哄得好?公家那点事儿,是个人都能干得了,关键是你得会哄领导,还得把周围人招呼好,别让人恨你——否则群众评议时一颗老鼠屎就能坏一锅汤。总之一句话,欺上瞒下,左右逢源。”

“呵呵,反正是不说实话。”

“对了!在官场,就是不能说实话,谁说实话谁谁倒霉。”

“怪不得中国到处是假冒伪劣,根子在你们官场——纯粹假话王国。”

“这就是国情,李杰同志。你那一套,在中国没市场。”

“谁说的?至少我的朋友圈子,还都在坚持讲真话。”

“那是你们商人,跟官场肯定不一样。商人说假话自己倒霉,当官的说假话自己受益,倒霉的是屁民。”

“唉。”我叹口气,“这么下去可怎么得了,全是坏人当权。”

“等你赚够了钱,咱们移民吧。我对这个国家也没信心。说真的我在官场上周旋也很厌恶——你不知道那些人素质有多差,心有多坏,人格多无耻。前不久T市爆出一个落马市委书记,光情妇都好几百个——不光有女下属,还有男下属的老婆。我都替这帮男人汗颜——为了升个官,把自己老婆送出去睡,这还有一点人格么?这帮人升官上位,能他妈的干出什么好事来?这个国家没救了。”

“那你在官场混,真的就没被潜规则过?”我抽了支烟问,“单身女人,长得又有几分姿色,估计没少人打你主意吧?”

她停下看着我:“李杰,我敢跟你发毒誓——你老婆我一直坚守着你,绝没有半点潜规则;别说潜规则,连暧昧都不曾有。我是摸着良心说这番话的。”

“好,我信。”我安慰她。

“我很看不起那些劈腿的女公务员。”她接着说,“她们都不是被淫威所迫,而是贪欲的驱使主动贴上去的。我混官场不能说没遇到过打主意的领导,但其实拒绝也很简单——但说无妨。反正有的是想献身的女人,领导又不缺我一个,一看难度大也就不费心思了。而且领导们也还算有点素质——我是没碰到过霸王硬上弓的,多半是暗示,我一句话就顶回去了。而且过后人家也没报复我什么,该提拔就提拔。”

“可能烂女人见多了,偶尔遇到一个有坚守的,坏人也不得不敬佩一下。”

“对啦。”她说,“你想想,领导玩女人还不是想玩就玩?那些女人还巴不得被领导玩!可俗话说物以稀为贵,烂女人一多领导也就不以为然了。那些烂女人以为领导睡了就会提拔?扯淡,领导睡了你也看不起你,还不是常有睡了白睡的事?我就是不买这账,所以领导非但不会鄙视我,反而还觉得我值得尊敬——这就叫逆向思维,而这次提拔证明我是对的。”

“哈哈。”我笑,“看来你是成长了不少。”

 说话间前妻已收拾完毕,坐在沙发上陪儿子看动画片休息。

“老公,后天就情人节了,你打算送我什么礼物?”她问。

“你自己挑吧,我买单就是了。”

“那等会儿吃完中饭咱们去逛商场好吗?”

“好。”

“你给鬼妹买了礼物没?”她又问。

“怎么?”我笑,“你还怕我忘了?”

“我呸!我太不平衡了,你给她买了什么?”

“不该问的就别问。”

“我问问怎么了?”

“别自寻烦恼。”我笑,“我又不是不给你买。”

“哼,待会儿好好宰你一把。”她恨恨道。

吃过午饭,我带母子俩来到商场。

转了一圈,她说:“给我买双鞋吧。”

“只买一双鞋?”我惊讶,“你不是说要狠狠宰我的吗?”

“你老婆我没那么狠心。”她答道,“说说而已。”

我笑了笑:“去挑吧。”

她到玖熙专柜选了双笨头笨脑的平跟靴。开票时问我:“给老婆买礼物啥感觉?”

“很好。只是觉得奇怪,这么难看的靴子居然要一千多。”

我的话把售货员逗乐了,她赶紧辩解:“这款是舒适型。”

“是,穿着特舒服。”前妻说。

“好,只要你喜欢就好。”我拿着单据刷卡。

前妻还想再逛逛,但儿子不喜欢逛商场提出抗议,也只得作罢。前妻一手拎鞋盒一手挽起我的胳膊,我则牵着儿子的手,一同走向停车场。

“老公,你还记不记得,谈恋爱时第一次给我买衣服的情景?”

“嗯,记得。”

“那时你真喜欢打扮我啊。”

随着她的话,我不由得记起16年前和她的初识。

那年她刚过18岁生日,正是鲜花初绽的年纪。她的脸白皙幼滑,完全可用“肤若凝脂、面如桃花”形容;再配以披肩秀发和长腿细腰,美貌至少在全系六七百女生中无人能出其右。不过,她家庭条件实在差,每月生活费连吃饱都勉强,更别说穿衣打扮了。而那时我则戴着顶“花花公子”的帽子臭名昭著。与我不熟的同学提起我就会有几个联想:爱跳舞、会画画,交际广、把妹多,花钱凶、抽烟狠,衣着好、成绩差。

多年后,几位系友与我在北京重逢,吃饭时提起当年。一位系友说:“就记得那时你常换女朋友。”

“绯闻,绝对的绯闻。”我马上辩解:“我爱跳舞,到一定段位就不会乱找舞伴,每位舞伴都相对固定——你们就以为我在把妹,其实根本不是。”

“狗屁。”一位系友说,“那时我上晚自习,总见你跟不同女孩子在花园长椅上不知道干些啥,黑灯瞎火的,你总不至于在谈理想和人生吧?”

“我就是在谈理想和人生。”我极力捍卫清白,“真没谈别的。”

系友笑道:“你们信吗?反正我信了。”大家一阵哄笑。

“实话实说,我喜欢跟异性交流。”我解释说,“虽说女性对政治啊什么的不是很擅长,但我就是不喜欢跟男生聊这些。说我好色也可以,但我确实很规矩——除了跳舞,我跟她们私下约会连手都不碰一下。”

“你这是姜太公钓鱼吧。”系友说,“把妹的最高境界。想想我们也亏,妈妈的大学四年就没个女生跟我们谈谈理想人生啥的。”

“你们都去学功课了。”我笑道,“不像我,四年屁也没学到。”

“把妹这门课你还是学好了。”系友们笑,“把妹达人,就是这样炼成滴。”

我自我解嘲:“若真学好了,我就不会弄到离婚了。”

与前妻的相识仍是在校园舞厅里——那时她们刚入校,学生会办了次扫舞盲活动,我作为全系跳舞段位最高的男生,被文艺部长邀请一同给新生示范。我和文艺部长是老舞伴了,配合得相当默契,把一群Freshman看得两眼发直。

几个月后周末舞会上,在与文艺部长曲间休息喝可乐时,前妻走到我面前。

“你叫李杰吧?”她问。

“是啊。”我有些纳闷——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叫王佳,也是财金系的,扫舞盲时你们俩给我们做过示范,你们跳得真好。”

“哦哦。”我这才明白。

“能不能带带我呢?”前妻问。

我看了看我的舞伴,她笑着眨了眨眼睛表示同意。

前妻跳舞有些天分,没有节奏障碍,很快就带她满场飞了。她非常开心,飞快地随着我旋转着。跳到中场,我与文艺部长相逢——她正与另一位男生共舞,冲我眨眼一笑。

一星期后,前妻就取代文艺部长成了我的舞伴;又过一星期,成了女友。

 当她成了我的女友,我感觉到她土气廉价的衣着掩盖了她的美貌。

“你是块璞玉,需要雕琢。”我对她说,“去逛街吧,给你买几件像样衣服。”

哪个青春女孩不愿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她欣然同意。

我陪她到商场,从头到脚对她做了番包装。转眼间,她的土气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位摩登女郎。别的东西都置备齐了,就差一双鞋。

前妻看中一双足有十公分的细高跟鞋,试后问我:“好看吗?”

我盯着她的腿看,赫然发现这是双具备完美曲线的玉腿。心想真是玉不琢不成器,这么漂亮一双长腿,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好看好看!”我连声道。

“会不会显你矮?”

她个头比我矮不了几公分,穿上这鞋后跟穿平跟的我几乎差不多高。

“没事,买了。”

从商场出来,我抽了支烟,得意洋洋地欣赏我的杰出设计——她身着真丝衬衣,臀裹高弹短裙,腿穿黑色丝袜,脚踩漆皮高跟。清一色名牌令这身衣着从质地到视感都赏心悦目,再配以新买的项链耳坠,转眼间她就出落为艳光四射的都市丽人。

“我敢说,这身衣着10年后都不会落伍。”我自信地说。我说对了——16年后,我在北京金融街的写字楼里,遇到的白领丽人衣着也不过如此——甚至,大部分人穿上的效果还不如当年的她。

前妻挽着我走在大街上。路人纷纷侧目回头,男人眼馋,女人妒忌。

她很快乐:“回头率百分之百咧。”

我也笑:“那当然,李杰出品么。”

“他们会不会觉得你矮?”前妻问。

“估计会。”

“那你不是很没面子?”

“怎么会?”我吐了口烟圈,“身边有这么个大美女,只能说明我有本事。”

她满足地笑了,陶醉于高回头率的优越感。

十六年后的今天,她又挽着我走在大街上。只是,她现在跟18岁那能掐出水的样子相比,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

十六年,我看着她从百里挑一的美女一步步变成姿色平平的中年妇人。她原本白嫩如瓷的脸上有了淡淡色斑,原本幼滑紧绷的皮肤已略显灰暗松弛,原本明眸善睐的大眼睛有了似有似无的眼袋。一句话:走在街上,她再也无法吸引路人艳羡的目光。

不管我们之间曾有多少不快,她花一样的青春都是给了我的。寻常的女人,最宝贵的是青春,她是把青春给我了。就凭这个,我一辈子都得感激她照顾她。这是我作为男人的义务。

男人最宝贵的是什么?是承诺。所以,我将用我最宝贵的,报答她最宝贵的。若把这样一个女人弃之不顾,对不起良知。

“鬼妹允许你对我这样?”前妻问。

“不仅允许,而且还总是要我对你好。”

“那她还真不一般。换做我,肯定会不舒服的。”

“呵呵,那你就自寻烦恼了。”

“那她跟她老公怎样,你也不问吗?”

“我干吗要去自寻烦恼呢?”

“那你对她爱的不够。”她下断言。

“不。”我答道,“只是我区分清了爱与占有欲的界限。爱本身是令人愉快的事,没必要把它变得纠结。我通过行动体验爱的快乐,但同时避免占有欲得不到满足的痛苦。凡是分不清爱与占有欲的人,不是拎不清,就是想不开。”

“那万一她离婚不成你怎么办?”

“我会安静地走开,衷心祝她幸福。”我点了支烟,“而且只要她需要,我随时会出现在她身边,无论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做任何事。”

“你就不会因没有回报而恨她?”

“完全没必要。真爱一个人,就没必要讲回报。若她不离婚,那也是她的选择,爱她就意味着尊重她的选择。爱情不是做生意,不能以销定产。”

“可你以前要求我回报你。”她不满道。

“那是我不成熟之处——你不觉得现在我不再向你索取什么了么?”

“是,你现在宽容多了。我说过,我更喜欢现在的你。”

“人总是要成长的,从狭隘变得宽容就是成长。”

“你以前谈过的女人,跟鬼妹这样想的人多吗?”前妻又问。

“极少。大部分没到这步我就判定不适合了,少数到了这步的也不接受。”

“那你怎么办?”

“结果你不都看到了吗?直接踹,呵呵。”我笑道。

“哟,老公为了维护前妻而放弃重寻幸福的机会?”她撇撇嘴笑道。

“其实不是。我这辈子,最恨被人讹诈,最恨强迫我做违心的事——和这种强迫症病人在一起我肯定不会幸福。无论何时,我绝不会为取悦任何人,违背道义与良知做事。我离婚后遇到的第一个女人——你见过的那个模特——知道后来为什么我踹了她?就是因她强迫我跟你一刀两断,而且还屡次怂恿我把儿子踢给你,说要为我再生一个。我不答应,她就又哭又闹寻死觅活,说她不能接受二人世界里有别人。可她算老几?我怎能为她割断我十几年的记忆?也根本做不到。在我眼里,她就像个有强迫症的神经病,实在讨厌。后来她感觉我下决心离开,又来央求说只是闹着玩,可我已经铁石心肠了。信用在我这里只有一次有效期,没了就没了。从那以后我为自己立了条规矩,无论谁胆敢要挟我对你不好,二话不说、一票否决。”

“可女人,大都会跟她想的一样。”她说。

“我觉得你们女人很奇怪。”我说,“我对你的态度,若是不相干的女人肯定觉得我很厚道,可一轮到自己面对,就恨不得怂恿男人对前任斩尽杀绝。你们怎么不想想,自己若哪天沦到‘前任’时,后任要对你们也斩尽杀绝会怎样?都是女人,何苦互相为难呢?”

“唉,女人都这样的。”

“不过跟那模特相处我倒也有收获。”我说,“以前只遇到你,跟你搞不好就觉得换个人肯定会搞好。遇到她一开始我很投入,可很快发现她也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这才发现有些毛病是女人的通病,才去反思自己以往是不是有些地方错了。而知道自己的错,也就放下了你的错。”

“你这两年变化真大。”前妻说,“学会了宽容,也学会了自省。”

“遇的多了,心胸自然就宽。而人要想成长,就必须敢于面对自己的错误,而不是文过饰非。每克服一个错误,我就会成长一步,内心也就越发强大。”

“既然你这么想,干吗还不复婚?”

我又深吸一口烟,道:“此一时彼一时,成长也是有代价的——我再做不到年轻时把你看做我的唯一,真的做不到。”

“对了。”前妻问,“记得我那个要离婚的同学吗?”

“当然记得。他们离了没?”

“没离,好啦!她老公搬回来住了。而且她老公要离开的原因,就是你说得那些。”

“哦,是吗?”我反有些惊喜,“真的好啦?”

“千真万确。前几天还给我电话,他们两口子想请咱俩吃饭表示感谢,我跟她定在大年初三。她说很感激你——给了她最正确的建议。她曾差点放弃,而一旦放弃就彻底无可挽回了。”

“哦,好。”我笑,“算我又积阴德一件,死后肯定不会住十八层地狱了。”

“只是年后就得去G市上班了。”前妻愁眉苦脸,“到时候每周末才能回家看儿子两天,真舍不得啊。你说我是不是该放弃这机会?”

“干嘛要放弃?”我回道,“这种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

“还不是舍不得宝宝。”

“有你爸妈和我妈轮流照顾着,宝宝倒不会很受委屈。无非是一周跟他少待几天,而且是暂时的嘛。”

“那倒是。”她同意我,“诶,你以前在南京分公司时不是主管过G市的业务么?这也是去老公战斗过的地方。”

“是啊。”我不禁有些感慨,“七八年没去过了,也不知那里变得怎样。”

2000年开始,我被分公司指派主管G市业务,从此成了“走读生”——每周一坐火车去G市上班,周五回来。一连几年,皆是如此。

那时正是“国企民营化”的高潮时期,而我主管的业务恰好与之相关。我亲眼见过无数国企厂长经理摇身一变,成为腰缠万贯的所谓“民营企业家”,也亲眼见过下岗工人被几万元“买断身份”,从此失去了赖以谋生的工作。我亲眼见过新贵们的声色犬马,也亲眼见过劳动人民的艰辛度日。每天耳闻目睹,我不由为这种不公深感困惑、悲愤和痛苦。正是这些困惑,把我送上互联网,送入思想圈。

2003年春,我到G市出差。恰逢当地“两会”,我下榻的宾馆住满人大代表——幸亏我也算当地政府部门的“客人”,才被提前安排了间房,而没被赶到大街上。白天,代表们开会,我走访企业;晚上,代表们回宾馆打麻将,我回宾馆看电视。

某日,我调查一个破产企业。据公司要求,我要拍些照片,利于了解企业现状。当时我刚买单反相机,就拿着它去了。在当地官员陪同下我进企业转了一圈。

这是间曾赫赫有名的轻工企业,从小到大我家一直在用它的产品。但没想到,它也破产了。

“这是我们市改制脱困的重点企业。”陪同的官员介绍说,“国有企业机制不灵、产权不明,人浮于事、冗员众多,效益低下,连年亏损,一直靠银行贷款勉强维持生产。银行信贷紧缩后,它得不到贷款支持,也就停产了。通过破产改制为民营企业,明晰产权提高管理,买断职工身份裁掉冗员,换上一批精兵强将,企业才能面对市场竞争。”

“冗员都是些老弱病残吧?”我问。

“那当然。”

“裁掉后,他们怎么生活呢?”

“身体好、有技术的也不怕竞争上岗。”

“那身体差、没技术的怎么办?”

“可以去其他企业找活干嘛。”

“现在连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这帮一没技术二没身体、上有老下有小的四零五零,谁会用?”

“这……”官员有些口吃,“这就是国有企业的弊端——养懒汉,养闲人,养蠢人。”

“可这是他们的过错么?”我问,“我相信只有坏的体制,没有坏的员工。你看这企业的产品,30年前我玩泥巴时我们家就在用,现在我儿子都有了,他们的产品还是那老三样——这是谁得过错?工人能决定产品更新换代吗?还不是企业领导无能!”

“其实是这样。”官员叹了口气,“不瞒你说,八十年代我也在这家企业干过。唉,国企领导哪是什么企业家?哪懂市场营销、加强管理?都是些欺下媚上、尸位素餐的蠢材。就比如咱们办公楼前这花坛——我刚到这厂时这里是座假山,后来换个新厂长,嫌假山太土要换鱼池;不久又换了个厂长,又嫌鱼池太土换成花坛;过后又有个厂长,觉得花坛太一般,改回下沉式花圃;他的下任则嫌挖个坑不安全又填起来……就这么片地方,就那么几年,反反复复折腾好几回——花了多少钱、浪费多少人力物力?一个企业领导不管经营,每天琢磨这些屁事,你说这企业能搞得好吗?说真的,我也是这厂出来的,对它不能说没感情,见它一天天垮下去我也难受。可有什么办法呢?我只能说,天杀的国企,哪个白痴发明了这种制度?遗祸几代人啊!”

他的一番肺腑之言令我感到他尚未泯灭良知,遂改了咄咄逼人的语气与他推心置腹。我递给他支烟:“我父亲也是大国企员工,你说的这些事在他那企业也出现过。我从小耳闻目睹,所以也觉得国企搞不好。可是国企改革这样搞,我觉得有问题。”

“可不这样又能怎么办?”他深吸一口,“维持不下去了。我们作为政府部门也希望它们能得到贷款——可人家不给呀。这么多年,银行给他们几个亿,最后不都肉包子打狗?再说,银行贷款也是老百姓的钱,贷给他们打了水漂,最后买单的还不是老百姓。”

“但贱卖给企业管理层,你不觉得有问题么?”

“不卖给他们卖给谁?除了他们谁掏得起这个钱呢?”

我看了看企业颇气派的办公楼和巨大的车间,问:“这厂买了多少钱?”

“一千两百万。”

“这么大的厂……一千两百万?”我难以置信。

“嗨。”官员又吸了口烟,“你懂的——厂长经理都是混官场的,这还不是领导的意思。”

“可这价钱也太不公平了——工人干一辈子才获两三万补偿就踢到社会上再也不管了;可这么大的厂才卖一千多万,真没天理了。”

“这个国家你去哪儿找天理去?”他反问我,“这几天我们市里开人代会,可那些人大代表都是些什么人?还不都是市长书记、局长处长、厂长经理?哪有人民什么事?我还算政府的人呢,活到快五十也没选过什么人大代表,你选过吗?”

“我也没有。”

“是啊,谁知道这帮人是谁选出来的?他们又能代表谁?”

“唉,这个国家呀……”我深吐一口烟圈,感慨道。

“最可怜是那些五十岁年纪的人。”官员烟圈有些泛红,“有些是我师傅,有些跟我一批进厂的哥们。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自己一没技术二没身体三没本钱,被踹出去后连摆个地摊都没钱。就是积极牙缝摆地摊的,工商卡、税务拿、城管榨、流氓打,过得真不是人的日子。什么年代了,一年到头连顿肉都吃不起的人还有。光我知道以前同事自杀的都好几个;还有些年轻的男的出去干苦力,女的出去卖淫——这种跟地狱有什么两样?我当年是读电大考出去了,要留在厂里还不是跟他们一样惨?”

他的话,令我忍不住想起父亲和他的同事们——我小时候,他们总是喜欢把我抱起来逗着玩。如今父亲已故去,那些叔叔阿姨们也老了。他们的生活,能比这个厂的职工好到哪里?

“算了,不说这个。”我扬了扬脸止住眼泪,

我们低头默默走向停车场,注意到厂前聚集了一群举着标语的中老年人。

“那是什么?”我问。

“哦,是厂里的老职工。这几天开人代会,他们就在厂前静坐,抗议贱卖厂子。”

“有用么?”

“当然没用。谁把他们当回事?”

“去看看吧。”

“我看算了吧。”他说,“里边有熟人,被他们问起来我无颜以对。再说大家都很激愤,没准惹出什么事来。”

“还是去吧。”我答道,“领导叫我拍些照片,这也是反应企业现状嘛。再说我不觉得他们有什么危险。”

见我坚持,官员也就不再阻拦。 我来到工人们中间——多半是头发花白的老人,少数几个四五十岁。他们默默肃立在那里,表情庄严沉重,仿佛参加葬礼。每人胸前,都挂着个硬纸板做成的标语牌——“资产归国家,企业归工人”、“抗议贱卖国有资产”、“奉献企业一辈子,企业坑我几辈子”、“孙传胜、李国栋是大腐败分子,监守自盗、侵吞国有资产”……

孙传胜、李国栋我都认识——企业最后一任法人和党委书记。

“文科长来了?”有人向我同伴打招呼。

“是啊是啊。”他点头回应。

“是市里派你来的么?”

“哦,不是。”他解释道,“我陪省里来的同志到这里看看。”

瞬间,所有目光集中在我身上,人们把我围在中心——我胸挎单反相机,又是“省里来的同志”,似乎给了他们一线希望。

“是省里派的调查组么?”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大爷问我。

“呃……不是。”

“是省报的记者么?”

“也不是。”

“那你是……”

“我们公司有业务在这里。”

“哦。”看得出他很失望。

“我很抱歉。”我说,“我只是个普通员工,无权改变政策。但我也算工人子弟,我的叔叔阿姨们和你们差不多大,你们的痛苦我感同身受。我虽改变不了什么,但今天见到的、听到的,我一定会设法告诉天下人——我只有这么大能力,但定会尽力而为!”

“好小伙子。”老工人紧握我的手,“不愧是咱工人阶级的子弟!大家有啥说啥,把咱们受到的冤都讲出来!”

老工人的话击中我的痛处,压抑已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一群人,有的哽咽,有的失声,有的沉痛,七嘴八舌向我诉冤。虽然我什么都不是,可我能陪着他们发泄痛苦。我看了看陪同的官员——他正和几个熟人一起抹眼泪。

“咱们陪着省里来的同志,到厂里看看吧!”末了,老工人说。

我搀着他——就像搀着故去的父亲——走进杂草丛生、萧索破败的厂区;身后跟着一群默默无言的人——仿佛参加这间国企的遗体告别。

“这是吹瓶车间。”老工人指着一间厂房说,“所有的瓶胆都是这里一吹成型的——那可是门技术活啊!”他的眼神既哀伤又留恋,仿佛记起那些热火朝天的日子。

巡视一圈,我们回到办公楼前。一面墙上,画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以G市为中心,辐射出几十条直线。

“看啊。”老工人指着地图说,“当年我们的产品出口几十个国家。可现在,人们再也见不到了。”

……

我向工人们告别。

“以后有机会多来看看。”老工人再度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这都是你的阶级弟兄。”

“是,有机会我一定回来。”我再度鼻子发酸。

“我们的事一定要告诉全世界。”他叮嘱我,“我们不要别的,只要个公平。”

“我知道。我一定。”我向他承诺。

陪同的官员问:“晚饭在哪儿吃?尝尝我们的特色——红烧甲鱼吧,全国有名。”

“算了吧。”我答道,“我不饿。”

“其实我也不饿。”他说,“看看他们,再看看我们,造孽呀。”

他送我回宾馆休息。代表们也回来了——三三两两,个个西装革履油头粉面脑满肠肥脸带春风。他们和那些工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不是生活在同一国家,同一城市。的确如此——“代表”与“人民”虽只两字之差,可一个在天堂,一个在地狱。

我打开电视——是该市新闻。一个西装革履油头粉面脑满肠肥脸带春风的人,在台上讲着春天的故事。一群西装革履油头粉面脑满肠肥脸带春风的人,在台下拼命喝彩,欢欣鼓舞。

我很厌恶,关掉电视蒙起头睡觉。可宾馆隔音效果不好,左右隔壁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麻将声,间或有输了或赢了的人大呼小叫,吵得我心烦意乱。我翻身坐在床上发呆,觉得很压抑,呼吸困难。

我点了支烟,焦虑地在房间踱来踱去。一支,两支,三支……转眼半包烟吸完。可那该死的麻将声片刻不停息,而且随着越来越晚,噪音越来越大。忽然间我神经崩溃了,甩开门站在走廊里,歇斯底里大声叫骂——“我—操—泥—马!这么晚搓麻,让不让人睡了?”

噪音戛然而止。片刻,从一间房中伸出个西装革履油头粉面脑满肠肥脸带春风的脑袋,看了我一眼,又赶紧缩了回去。

回忆到这里,我不禁对前妻感叹:“是啊,六七年没去过了,不知那里现在怎样。”

“还行吧,听G市分局的人讲经济发展挺快的。现在也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明星企业遍地开花。”

“有多少是当年化公为私的企业呢?”

“那我也不知道。”

“唉,看何时有空,我想回G市看看。”

晚上带母子俩游泳。

儿子喜欢玩水却又怕水。尽管穿着游泳圈救生衣,可他不敢进深水区,只愿在儿童区玩。我与前妻劝了他多次,可他还是不敢。

“不到深水怎么学游泳?”我劝他,“来,老爸保你不会有事。”

“不,我不去。”他站在岸边看了看深水,既向往又害怕。

“这么胆小怎么行?”前妻不耐烦了,声音提高了八度,“你还是个男子汉吗?”

“他还不是男子汉呢。”我说,“这事得慢慢来。”

“这样他永远学不会游泳!我不同意你事事都顺着他,小孩得管。把他扔进去呛两口水就好了!”说完,前妻一把抱下儿子往深水区丢。儿子挣扎尖叫,吓得歇斯底里大哭,小手拼命抓住栏杆往岸上爬。我推开前妻,让他上岸。又跟上去为他擦干眼泪安慰了几句。

小家伙止住哭,说:“爸爸,让妈妈走,让她回南京,我不要她了。”

“行啦行啦。”我继续哄,“你妈也是为你好。你去儿童区玩吧。”

我返回深水区。

“你太惯着他了。”前妻还在生气。

“小孩怕水很正常。”我说,“再说,你若想让他学东西,必须先培养他的兴趣——兴趣才是最好的老师。有了兴趣,不用你管他自己都会迷上游泳。”

“你那方式太费劲了。小孩子就得管,不管不成器。”

“管是要管,但得尊重他。你不尊重他,他也不尊重你。你这样把原本很有趣的事变成折磨和恐吓,真是毛病。”

“你这样他学不会游泳的。”前妻不服。

“我能。算了,不用你你教他,我来。你游你自己的吧。”

我爬上岸,进儿童区陪儿子玩水。

一晚我片刻不离左右,跟他打水仗、划船、比赛憋气。

儿子忘记了刚才的不快,边玩边“咯咯”地笑:“老爸,你看我厉害不厉害?”

“厉害,宝宝是游泳健将。”

“我有没有鲨鱼游得好?”

“有,绝对有。”

电梯里儿子说:“老爸,今天我好开心。明天还要游泳。”

“明天可不行了——年三十,人家要放假。”

“啊?”他一脸失望,“那什么时候开门呢?”

“初四。”

“那我初四还要来玩。”

“没问题!”我得意地对前妻挤挤眼,“瞧,他喜欢上游泳了。”

前妻翻翻白眼没回答。

进门时出了状况——待我进去,儿子“咣当”一声把前妻关在门外。

“你这是干吗?”我诧异道。

“我不想让她进咱家。”儿子说。

“为什么?”

“她总这样吼我,你都看到了。”

“你怎么能这样!”我说,“她也是想你快点学会。”

“不止这次!每天她都吼我,干什么事她都吼。还有那两个老家伙,也吼我!”儿子抬头看着申辩道。

我忽然觉得小家伙很可怜——是我的错。我明知前妻全家脾气暴躁,连我自己尚不堪忍受,却借口闯北京把儿子丢给他们。我可以想象儿子在他们身边受过多少委屈。

“儿子。”我说,“你妈妈是爱你的。她养育很不容易,为你付出很多。但她脾气急,方式可能有问题,我也承认。这样,你先放妈妈进来,她的问题我会说她。”

儿子手按门锁,眨眨眼认真地说:“爸爸,我虽是小孩,但小孩也要被尊重。”

“我当然尊重你。”看着小家伙一板一眼认真的样子我忍不住想笑,“其实你妈也尊重你,只是表达方式不对,她性子急,恨不得你马上跟她一样体会做大鲨鱼的快乐。现在打开门,我跟她好好谈谈,可以吗?”

“不,我不要。我不想看到她。”儿子坚持。

“这就是你的不对。想让我尊重你,你也得尊重我吧?我想让她进来,希望你尊重我的意见。”

小家伙想了想,迟疑着松手了。

前妻脸色铁青厉声呵斥:“你想干吗?”

“别吵。”我止住她,“我的房里不许有争吵,谁吵谁出去。”

“这孩子太过分了,动不动就把我关门外,这是第几次了?没见过这样的。”她一脸委屈。

“先不提这事,先哄他睡觉,待他睡了再聊。”

儿子不愿前妻哄他。我哄他睡后,把前妻叫到客厅。

她余怒未消:“你这儿子越来越不好管了。这不是第一次了,想想我带他这么辛苦,他居然一点不感恩,太寒心了。”

我点了支烟,问:“还是那个老问题——为何不对我这样?因为你确实不尊重他,总喜欢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

“孩子总是要管。”她申辩,“你做甩手掌柜你不知他多难管教——他比别的孩子调皮,这你也知道。我不说他行吗?我是负责才说他。”

“负责是对的。但我多次建议改改毛病——你做事没耐心,情绪化严重,说翻脸就翻脸,动不动就大喊大叫出口伤人。我认识你十几年,这些毛病我都领教过。最后离开你,部分原因就是讨厌你屡教不改。我再次警告你——过去你的神经病令我离开,若再不改儿子也会离开。到时你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我从小到大都这样。”她说,“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这是个性改不了。”

“‘习惯’不意味着‘正确’。坏脾气不是优点、不是个性,而是缺乏教养。你脾气坏难道是好事?值得你恋恋不舍?白天我刚说我为何离开了那个强迫症的女模特,晚上你就又犯同样的错。古人说‘闻过则改、从善如流’,我多次跟你指出了,为什么就改不了?”

“可你的方法根本不行——你对他放任自流,什么都由着性子来怎么成才?种树还得时不时剪枝呢。”她反驳道。

“问题是:他是人——能思考有尊严的人,不是一棵树。把培养人当成种树的比喻完全扯淡。在教育孩子上我根本就不赞成你的方式。培养成才?怎么才算培养成才?人的一生就这么短暂,你把他带到这世上却给予不了他快乐,非让他按你的意志长成个什么形状——你尊重他了吗?”

“想把孩子培养成才怎么不好?人家朗朗父亲还不是对他严加管教才有今天?”

我加重语气:“我恰恰非常厌恶朗朗父亲那种集中营般的管教方式。他自己是个loser,就把出人头地之梦寄托在孩子身上,剥夺他的一切快乐——这是最典型、最自私的小农式望子成龙。朗朗是个侥幸成功者,因他确有天赋。多少孩子既被剥夺了快乐,又一事无成,甚至因压力过大自暴自弃自杀?我宁可我的儿子成为普通人,也坚决反对剥夺他快乐的权利!”

“你这种方式完全是自由主义,是溺爱孩子。”

“我没溺爱。我只是观察引导,我还是希望他成才。但我首先要保证他有个健全人格和快乐童年。”

“我父母从小对我要求就严,不严我怎能考上大学?”她仍跟我抬杠。

“那你哥被管教那么严,怎么从小打架斗殴混社会,最后开黑车?”

“你别说我家里人。”

“哦,不好意思,我无意贬低他们。我的意思是,所谓‘严加管教’不见得有什么用。教育孩子首先要有耐心,因为他头脑里并没个是非判断标准,只有本能的需要。你满足他,他会亲近你,听话;不满足,对你没感情,又怎么会相信你的话?”

“谁说他对我没感情?其实也就是来你这里,还有去他奶奶家会这样。平时被我管得蛮好的。”

“那不叫真好,而叫无奈。”我说,“我毕竟不在他身边,除我外他能指靠的只有你,才不得不屈从你的淫威以换取你对他好点。而一旦遇到我或我妈,他觉得有了靠山,又考虑不到以后还会跟你走,所以对你积攒下的恨会突然爆发——两次把你关在门外就是例子。我希望你不要跟小孩计较,他这年纪没城府,有情绪暴露出来很正常。只是我希望你以他为镜,检点自己的过失。”

“唉,你这种方式太累,而且我不看好结果。”前妻说。

“我不累——和我儿子一起成长,怎么会累?相反我很快乐,他也快乐。而你的方式,他不爽,你也不爽。不信,咱们就游泳这事打个赌,就按我的方式,我打赌他定会爱上游泳。若我赢了,你以后必须按照我的方式来。”

她迟疑片刻说:“不用打赌,我知道你的方式会奏效,只是很难一次成功。”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直到十次一百次。对自己的孩子就得有这耐心。”

“若事事都得这么弄,也太难了。”

“我们选择生他,我们就得承受一切!否则有什么脸为人父母?更何况,我不觉得这是烦恼,跟他一起我就快乐。”

“好吧,我听你的。”她屈服了,“不过,我也要指出你的毛病。”

“你说。”

“以后当他的面你不要当场阻拦我,这会令我丢失权威,更不听我话了。”

我想了想答道:“这确实是我的毛病,我会注意。”

“咱俩这是两条路线、两个司令部的斗争——你是民主党,我是秩序党。”

“呵呵。”我笑,“别把官场习气带到家里来。”

第二天是大年三十,前妻做了几个菜,有儿子最喜欢的咖喱牛肉。

小家伙边匝巴嘴边说:“真香!”

“香?”前妻揶揄他,“昨天你还要妈妈回南京!”

“那是你吼我,做错事就要罚。我在幼儿园不听话,老师还罚我站呢。”

“什么?”我忍不住笑:“你小子还被老师罚站?干什么坏事了?”

“还不是打架呗,还有上课讲话。”前妻插嘴道。

“哦?为什么上课要讲话?”

他不吭气。

“纪律可以帮助你建立好习惯,以后要注意。”

“嗯。”

“为什么要和小朋友打架?”

“他们不听我的话。”儿子答,“不听话就该受惩罚。”

“不听你的话?别的小朋友凭什么听你的话?”

“这家伙仗着人高马大,喜欢欺负别的小孩。”前妻说。

“我没欺负小孩。”儿子受了冤枉般申辩,“他们抢我玩具,还有我说话他们不理我。”

“那也不该打人——你可以跟他们要回来,要不回来就告诉老师,老师会帮你主持公道——那时罚站的就不是你了。再说别人抢玩具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应学会分享,跟大家一起玩,这样小朋友们会觉得你仗义而喜欢你。你说话别人不理,说明你讲话内容或语气有问题——你又不是老师,你是小孩,如果你的话没意思,别人凭什么要听你的?”

儿子又低着头不吭一声。

“小子,我告诉你,老爸最讨厌暴力——只有低等动物才动不动用拳头说话,人要多用脑子。自己的权益要保护,但一定要把智慧用尽,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暴力。你打别人,别人也会打你,最后两败俱伤。记得上次在街上看到那两个女人打架吗?多恶心、多低级、多傻逼啊?”

说到这里,我学那两个泼妇做出副张牙舞爪的样子,把母子俩都逗乐了。

“你说傻不傻?”我问。

“傻。”

“你跟别人打架,也这么傻。”

“可为什么奥特曼就能打架呢?”儿子又问我。

“奥特曼?”我看了看前妻,“你给他看奥特曼?”

“电视里不是常播吗?”

“以后别让他看《奥特曼》,还有《西游记》之类宣扬暴力的动画。”

我对儿子解释:“奥特曼是非常低级无聊的动画,以后不要看。”

“可奥特曼打败了很多怪兽。怪兽是坏人,奥特曼是好人。”

“问题是奥特曼是假的——他这法力那法力,现实中没人会有。比如奥特曼从几十层楼上跳下没事,可人一旦跳下去就摔得粉身碎骨。你千万不能照着模仿。揭去这些假东西,奥特曼剩下的就是打架,跟那俩泼妇差不多。”

“没那么严重吧。”前妻说,“小孩还不是都在看。”

“我记得报上登过,有小孩学奥特曼跳楼摔死的。孩子没有对危险的判断能力,千万要注意呢。可能一百个看过奥特曼的小孩里九十九个没危险,可一旦出事就大祸临头啊。”

“好,以后我注意看着他。”

“你儿子就是听你的。”洗碗时前妻感叹,“这些话我都跟他说过,可他不听还跟我顶,跟你一句都不顶。”

“那是因为你没树立起权威。”我答道,“权威不是靠嗓门大树立的,权威必须基于信任和崇拜。你必须做到:一是言而有信,答应他的事必须做到,绝不能哄小孩轻诺寡信;二是你教育他的事必须让他尝到甜头,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尝到正确的甜头他就会倾向正确。三是不能靠强压让他服从,必须以理服人,他才会佩服你。”

“不过他今天又表现不错,吃了这么多,还抱着我亲了一口。”前妻说。

“我说什么来着?我说——孩子对你的态度,是你对他态度的镜子。”

“我知道了。”

因年前有个项目,老妈一直忙到大年三十才乘晚班飞机抵京。我到机场接到老妈,已经晚八点了。

路上老妈问:“年货都弄好了?”

“好了。”

“饺子馅呢?”

“买了。”

“面呢?”

“买了。”

“给你爸的纸钱呢?”

“买了。”

“哦。”她这才放下心来。

月有阴晴园,人有悲欢离合。曾经的一家人又团聚了。只是,家不再是那个家;人虽还是那些人,却也不再是那些人。经历了风风雨雨,我们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

曾经强势的前妻在老妈面前小心翼翼,曾经弱势的老妈则摆出主人姿态。这对天敌从南京打到北京,但力量对比完全颠倒了。当然,我肯定不会挑拨矛盾,我希望她们和解。

我劝母亲:“恨什么呢?放过别人才能放过自己。”

我劝前妻:“你得学的成熟点,有些眼色。”

我劝儿子:“你一定要尊敬自己的妈妈。”

我劝自己:“不违背内心,跟着感觉走就是了。”

所以,这个年倒还平静。

包好饺子,老妈说:“去给你爸烧纸,请他回来过年吧。”

我们来到一个僻静路口。伴着满天此起彼伏的焰火,我在地上画了个圈说:“爸,回家过年吧。”

我点燃了纸钱,火苗越烧越旺,燃起熊熊大火。包括前妻在内的所有人,不停往火里添纸。

“为什么要烧纸呢?老爸?”儿子问我。

“给爷爷送钱。”

“爷爷花的钱怎么跟咱们的不一样?”

“对呀,天堂里的一切都跟我们不一样。”

“爷爷是不是也像老爸一样亲我呢?”

“是。”我又忍不住鼻子发酸。

“哦。”小家伙似乎明白了,拿起几张纸钱添入火中……

纸钱渐渐燃尽,火苗越来越弱。就像我们的生命,从弱小到强大,再到衰老和死亡。我注视着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心中默念:“爸,保佑我们每个人,也保佑我打败黑社会,和婷婷走到一起吧。”

漫天焰火此起彼伏,照亮了黑暗的天幕。空气中硝烟弥漫,升起一团团薄雾。

“老爸,咱们也放烟花吧。”儿子说。

“好。”

我点燃焰火,一颗颗火球呼啸着飞向夜空,绽放出一束束绚丽的花。儿子拍着巴掌,仰头凝视天空;冻得通红的小脸,带着快乐的童真。不知怎地,我又想起那句话——生命如花,当灿烂一瞬。

回家后儿子意犹未尽,趴在落地窗边欣赏越来越密集的焰火。

“老爸,你能把烟花拍下来吗?”他问。

“能啊。你喜欢吗?”

“嗯,喜欢。”

我架好相机支架,开始拍照。

“快拍那个,那个!”儿子指着不远处的烟花喊,“还有那个!”……

我来到书房,关上门拨通女友电话。那边跟这边一样,鞭炮齐鸣。

“太吵了。”她说,“在美国时,没哪年春节这么吵。”

“哈,不习惯了?”

“哪儿啊,习惯,我就爱凑热闹!”

“好,那你以后好好享受吧,哈哈!”

“你怎么过长寿夜啊?”她问。

“哦,我跟儿子一起拍烟花。你呢?”

“来了几个亲戚在家里打牌。”

午夜临近,两边炮声越来越密,连说话都有些听不清了。

“就这样吧,猫。亲戚喊我打牌呢。”

“好。新年快乐,婷婷。”

“新年快乐,猫。”

我回到儿子身边继续拍照。前妻端进两杯热牛奶,一杯给儿子,一杯给我:“喝了吧。”

我接过奶:“谢谢。”

“刚才你给谁打电话?”她问。

“哦,给朋友。”

“哼,是给鬼妹吧?”

“你又偷听了?”

“哼,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哭笑不得:“唉,王佳,你怎么总跟个克格勃似的?改改这毛病。”

“哼,老实点,臭男人。”她接过空纸杯,转身离开。

我忍不住想笑,觉得她越来越象贤妻良母了。

看罢烟花,前妻督促儿子洗漱后上床。我吻了他准备睡沙发,可小家伙抓住我的手:“老爸,我想你陪我睡。”

“可这床太挤。”我已习惯了单身,三人一张床我还真不适应。

“那我睡沙发?”前妻问。

儿子阻止她:“不,我要爸爸,也要妈妈。”

“好吧。”我坐到床边,“小东西,往里点儿,给你爹腾点地方!”

儿子快活地往中间挪了挪。我侧卧面对着他。小家伙仰卧着,眼睛一眨一眨。我实在忍不住了,凑上去轻轻咬了咬他肥嘟嘟的小脸。小家伙“咯咯”笑着翻过身来,也抱着我的脑袋啃。

“别闹了,睡觉!”前妻命令道。

我停下来:“好啦,睡。”

儿子安静下来,分别抓住我和前妻的手,放在他的小肚皮上:“你俩拉手。”

“好。”我依命行事。

“就这样,睡吧。”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等儿子睡熟,我起身给朋友、同事、同学,以及文件们群发拜年短信;同时清除收到的短信。清除到女博士的回信时,我发现她并没相应回赠,而是问:“有点意外哦,李杰童鞋还记得我?”

我回复:“当然记得,我对老师那是毕恭毕敬。”

片刻她回复:“那是,恭敬到放我鸽子。”

我忍不住笑着回复:“老师还记得这事呐?”

“哼,奇耻大辱,没齿难忘。”

我越按越想笑:“学生自知铸下滔天大错,愿意罚站。”

“这么大的错,光罚站可不行。”

“那老师说怎么罚就怎么罚。”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那好。现在请李杰童鞋只穿裤衩背心,从你家跑到我们学校来哦。”

我大笑不止:“老师,莫非你如此恨我,以至于要连夜索我性命?”

“哼,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看来,这被上帝之手联通的女博士,倒还是个厉害角色。

我继续回复:“有道是‘石榴裙下死,做鬼也风流’。若能解老师心头之恨,学生做次冰山上的来客也无妨。稍等片刻,学生这就去。”

她马上回复:“你该不会真来吧?”

我快笑抽了:“老师有旨,安敢不从?况且学生确实有错,悔之晚矣。不就是当回二百五嘛,也算是丰富人生经历。晚生平时闷骚,可偶尔也会玩玩心跳越界。更何况老师未限定条件,我开车跑去也不算违规。”

“打住!”她显然信以为真,“我开玩笑的,我可不想聆听夜半歌声。再说我也不在北京,回老家过年了。”

我还是笑,心想:老师,你毕竟年轻,段位还是低了一点。

“老师诞生于何处?”我继续问。

“重庆。”

“哦,雾都。”

“现成红都了,日日鬼哭狼嚎,天天夜半歌声。”

正在笑,她又来一封短信:“这么按来按去你累不累?”

我回复:“累,可乐此不疲。”

“我累。真想拜年就别群发短信,直接电话才算有诚意。”

哦?莫非她暗示我想直接通话?

我拨通她的号码,学着小学生上课的强调:“老师好。”

她倒是很入戏:“童鞋们好,坐下。”

“哈哈。”我大笑不止,“老师,黄鼠狼给鸡拜年了。”

她也笑:“你才是鸡。”

一起笑过,她提问:“李杰童鞋和台湾女盆友感情进展顺利否?”

“还算顺利。”我回答,“敢问老师找到心上人否?”

“否。”她回答得倒是干脆。

“怪哉。”我笑道,“按说老师才貌双全文武通吃,也算是百里挑一的重量级人物,为何至今心无所属?”

其实这是明知故问——我知道,老师这种女子是不会随随便便把心交出去的。

“唉,我是英雄末路、美人迟暮。”她答道,“三条腿的灰太狼漫山遍野,可两条腿的柳下惠沧海难寻。”

“哈哈。老师此言谬矣。”

“何缪之有?”

“老师未曾经历婚姻,不知水深水浅。试想,天下男人几个不好色?故曰三条腿好找。可老师年轻,尚向往风花雪夜玉树临风般的爱情童话,又被琼瑶等傻妇所害,只想寻得柳下惠一枚托付终身。学生是过来人,深知这柳下惠的‘淡定’暗藏玄机。”

“何以见得?”

“试想:有钱之人,才能对钱淡定;无钱之人,安能对钱淡定?饱食之人,亦能对美食淡定,若饥肠辘辘,岂能不对食物垂涎三尺?”

“李杰童鞋是说,柳下惠肯定不缺女人?”

“到底是英格兰博士,比西太平洋大学的文凭过硬。”

“哈哈哈。”她笑,“李杰童鞋言之有理。”

“况且,婚姻恋爱并非花前月下高山流水,尚有很多现实需要亟待满足,性和谐也是其中之一。若老师真寻得仅有两条腿的柳太监,怕是要过得生不如死了。”

“有理。”她说,“看来李杰童鞋对心理分析还算在行,今后把哥还要向你请教一二。”

“哈哈哈。”我不禁大笑,“把哥,这个词好,好!”

正月初四下午,我们到前妻同学家串门。

先参观房子,彼此寒暄。男主人身材魁梧、五官棱角分明,看上去不过三十左右。加上又是年薪五十万开宝马招摇过市的成功男人,不招蜂引蝶才怪。

前妻同学的儿子比我儿子略大,很快玩到一起。大人们则坐下聊天,谁都没提起他们夫妻间曾出现的婚姻危机。

晚饭在外边吃。

等菜时两小孩跑上跑下打打闹闹,害得我不时起身跟在后面。菜上齐后,我招呼两小孩回位吃饭。前妻同学说:“你对孩子可真小心,这一会儿你就起身五六次,真个寸步不离。”

“没办法。”我笑道,“这社会太不安全,片刻不能让孩子离开视线。”

“没那么严重。”帅哥说,“五六岁小孩知道保护自己了。”

“不行不行。”我连连摇头,“我曾参加过个志愿者组织,专为保护儿童的。你知中国每年有多少人失踪吗?50万!尤其以妇女儿童居多。这个国家恶人太多,被拐妇女儿童卖给山沟里给土八路传宗接代都算幸运,相当多的被拐儿童被人砍掉四肢弄瞎双眼成了残废,扔在街上乞讨。吃不饱穿不暖是家常便饭,讨不到钱还要遭受毒打。”

“什么?”夫妻俩一脸惊骇,“还有这种事?”

“我汗,你们好像不是生活在中国?”

“听说过。”帅哥说,“可总觉得那是穷乡僻壤才有的事。”

“你错了。”我说,“这是个缺乏灵魂的民族,什么丧尽天良的恶人都有,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们都干得出来。”

“我见过乞讨儿童。”前妻同学说,“是有很多残疾人,还有些一直昏睡的病儿——照你这么说,他们是被拐卖、被残害的?”

“大部分是。”我答道,“我参加那组织,原因就是亲眼见过个女孩每天都被残害。”

“你怎么知道是被残害的?”

“那是2005年。”我回忆道,“当时我还在南京。当时我每天午饭后都要出去散步,在商场前碰到这女孩。第一次,见到她脚踝处明显红肿畸形,趴在地上乞讨。当时没多心,只觉她可怜,就给了五块钱走人。可一个月后我又见到她,发现她脚踝居然阴森森露出骨头,吓我一跳。细看,又发现她脚面有明显刀割伤痕。”

“天哪!”听众发出一声尖叫,“你怎么做的?”

“我问了她两句,可她不理睬我;我继续纠缠,她就用手划小车离开。见状我也就回去上班了。可事后我越想越不对头——试想,那么小的女孩,怎么可能自己把自己的脚掰断、用刀子划自己的肉——那得多痛苦啊?肯定是有成年人残害!之后一段时间,我每天中午都出去找她,可再也没找到。这事令我认识到以往司空见惯的街边残疾、生病乞儿很可能并非天生残疾或真的有病,很可能在幕后隐藏着犯罪团伙,这才想到去查个水落石出。”

“那然后呢?”帅哥追问。

“然后我就特别注意观察街边乞讨儿,发现他们周边三十米范围内,总有些若无其事,眼睛却始终盯着孩子的成年人。我问孩子们情况时,他们就盯着我;一旦我回视他们,他们马上做贼心虚般东瞅西看。然后我就上网说这些事,并传上一些照片;网上也有不少议论——这才明白这是个遍布全国的罪恶产业。后来有人提议说,为保护孩子,咱们成立个志愿者组织吧,我就加入了。”

我说过,认识冰清老师时我参加了个志愿者活动,需要孩子参加,就是这回事。

“那你们做了些什么?”帅哥又问。

“我们能做什么?”我反问,“我们都是普通老百姓,一没钱二没权,只能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一是向家长宣传提高警惕,总结人贩子常用的骗术;二是遇到街边可疑的乞儿以及幕后的监视者立即拍照上网,为失踪儿童父母寻亲留下证据;三是揪出监视者送到派出所。除此之外能干什么?”

“那人贩子等着你揪?就不反抗吗?”前妻问。

“当然反抗。”

“那你没有遇到过危险?”

“当然遇到过。”

“啊?”前妻有些愕然,“这些事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说了你也不会关心。”

“我是怕你有危险。”

“我知道,所以更不会说。”

“那你怎么把他们送进派出所的?”帅哥又问。

“我靠引蛇出洞。”我说,“我不是二杆子,我专拣光天化日下的闹市对人贩子下手,那样我相对安全。一般我先不惊动他们,观察周围状况,能基本判断出谁是人贩子。之后我对残疾儿拍照,这时人贩子就不淡定了——我就能最终判断出他们的身份。接着我就为人贩子拍照,一直照到人贩子坐不住,我就掏出手机报警。这时做贼心虚的人贩子往往要跑了,我就上前揪住他。中国人爱围观,这么一闹就围个里三层外三层的,他想跑也跑不了。我把情况一说,肯定还是有几个敢伸头的人跟我一起控制住场面等警察来。”

“那警察怎么处理呢?”帅哥问。

“唉。”我叹了口气,“说实话,警察也没什么用。一般是抓到派出所做个笔录,装模作样训斥人贩子几句,就打发我走了。”

“也是。”帅哥说,“这种事又不是抓赌抓嫖,没什么效益,警察也不感冒。”

“呵呵。”我笑道,“不过也有例外。我在做志愿者时设法结交了个区公安局长,他对失踪儿童就很关注,给了我们很多支持,还请了电视台、报纸做过专题报导。”

“主要是宣传他自己吧?”前妻问,“这也是政绩呢。”

“对。但我不管他为什么,只要有用就合作。而且,体制内力量总比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更大——至少有他做后盾,我们办宣传集会就合法,而且还拨了些经费制作宣传品。”

“有用吗?”前妻同学问。

“我不好说。但做点事总比不做强。”

“说到底还是权力部门不作为。”帅哥说。

“是啊。”我摇头叹息,“他们不作为,保护孩子们就得靠我们自己了。我是干过这事,知道孩子们落到人贩子手里有多可怕,所以一秒钟都不敢懈怠——一次疏忽,足以让全家人从天堂掉到地狱。”

“什么世道啊。”前妻感叹,“人人自危。”

“还不是不民主,花老百姓的钱,却不为老百姓办事。”前妻同学说。

“大家都知道问题所在。”帅哥说,“可就有人假装不知道。”

“没办法,你没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我说。

“以后是得看紧孩子。”帅哥对妻子说,“以前确实大意了。今天听你说吓我一身冷汗。”

“小心无大过。”我说,“我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中国人的。”

“不过你要注意安全,特别是一个人在北京。”前妻叮嘱道。

“我会。现在我早不干这事了,赚钱才是第一任务。不过说实话北京毕竟是首都,治安确实好一点——我来一年多没遇到过一次。另外这两年公安部开展打击拐卖妇女儿童专项整治兴许还是有点成效的——要打击人贩子也只能靠他们。我们哪能行?顶多叫两句。”

“已经不错了。”帅哥说,“至少你在做,就比光说不练强。”

“光练也没用。”我答道,“这些年、这些事,给我个教训:人光善良是没用的,善良而且强大,才能伸张正义、惩治邪恶——试想,若有足够的钱,哪怕政府不作为,我也能雇佣并武装一些人去惩治那些恶人。我可以像辛德勒一样向官员行贿,获取他们的默许——毕竟他们的子女也需要安全。这样我就不必手无寸铁冒风险把人贩子扭送派出所了事,我可以顺藤摸瓜一查到底,可以解救那些无辜受苦的孩子们,也能对狗娘养的人贩子处以私刑。有时我真觉得纳闷——为何这个国家法律对人贩子的惩处这么轻?破获一个人贩子集团,往往只有一两个首恶被枪决,其他人不是徒刑就是免于处罚——这是他妈的什么破法律?我可以理解杀人犯、抢劫犯、强奸犯,但我就是不能宽恕专对无辜孩子们下手的人贩子,这是帮伤天害理的畜生,他们中任何人都够千刀万剐。这个国家没有信仰、没有底线,少数人丧尽天良、多数人麻木不仁,不用严刑峻法怎能保护社会安全?所以我是坚决反对取消死刑的,而且还要呼吁大大加宽对刑事罪的死刑适用范围,特别是针对人贩子。若说西方国家取消死刑我还能接受,在中国取消死刑决不是什么好事——就像你活在一群恶狼中,却主动扔掉武器,结果必然刺激恶狼的贪欲。”

“是。”帅哥赞同道,“有些专家食洋不化,生搬硬套也不看看国情——中国人本来就没道德底线,取消死刑无异于鼓励犯罪。”

我忍不住一声叹息:“唉,咱们也只能发发牢骚,没有实力前说什么都不济事。现在,闷声发大财才是正理。”

“要说发财也不能安心。”帅哥说,“这个国家到处都是心地不良、满怀憎恨者,一不小心就要遭殃。前不久一个晚上,我们小区街边停车场好几十辆汽车被人泼了硫酸。幸亏我的车停在地库才幸免于难——你说,这都什么心态?想想也怕。”

“是啊,哪里有安全?”我答道,“就像咱们吃这顿饭,你哪知道这水煮鱼里的油不是地沟油?这碗米不是毒大米?这粉条、腐竹里有没加致癌物质?猪肉里是不是加了瘦肉精?咱们没法知道,可还得硬着头皮吃不是?”

帅哥摇头:“唉,真是片神奇的土地。何祚庥说得对——谁叫你不幸生在中国?”

“移民吧。”前妻说,“我早就不报希望了。你们两个男人多赚点钱,把老婆孩子弄国外去,今后再不做中国人。”

帅哥答道:“我也在考虑这问题。我在德意志银行,被派出去过多次。看看人家,看看咱们,有时真想一走了之——哪怕出去做二等公民,也比整天担惊受怕人人自危强。更何况未来怎样还不知道,万一社会动荡起来,那帮拿硫酸烧汽车的人还会干出些什么事。”

前妻附和道:“要不那些当官的有钱的,都把老婆孩子送到国外了呢?他们多精啊,早知道这国家没救了。只是他们能占着这位子多捞点钱,捞够了就买张机票一走了之,留下老百姓自相残杀。”

“这就是路易十五说的。”我说,“我死以后,哪管洪水滔天。这帮人啊……真坏,坏透了。”

回家路上气氛有点沉重,半天无语。

“老爸是英雄。”坐在后排儿子突然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什么英雄?”我诧异地透过后视镜瞟了他一眼。

“老爸总是保护我们小孩。”他眼睛一眨一眨,认真地说。

“哈哈哈!”我忍不住开怀大笑,对前妻说,“他居然听懂大人的议论?”

“你以为呢?你儿子聪明着呢,什么都懂。”

“不错不错,这小家伙太好玩了,哈哈哈。”

“那当然,我生出来的。你得感激我才对。”

“那是那是。”

“老公,你真做过那些事?”前妻问。

“吹牛有什么意思?我还上过中央台呢,2006年的新闻调查。”

“我怎么一点不知道?那时咱俩还没离呢。”

“这是我的事,干嘛跟你说?”我答道,“而且那时你若知道,只会觉得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神经病一个。”

“现在我觉得你好伟大哦。”

“伟大个屁。就是吃饱了撑的,叫一叫跑一跑,也没什么用。”

“肯定有用。”

“或许吧。但现在我不关心这事了。”我提醒道,“不过我希望你带儿子时,一定要看紧点,丝毫不能麻痹。”

“嗯,我知道。”

我又交待儿子:“既然你听懂了大人的话,那你就注意别乱跑。刚才在饭店里老爸跟你跑来跑去,都顾不上跟叔叔阿姨讲话。这世上坏人太多,万一落到坏人手里,就再也见不到袋鼠爸爸袋鼠妈妈了。”

“我知道了,老爸。”

“说正经的。”前妻道,“还是认真考虑移民吧。我在官场,深知这社会就像个没排气孔的高压锅,说不准哪天就会爆炸——生活在这里太可怕了。”

“我会考虑的。只是我觉得钱还不够,我不想出去刷盘子扛尸体过日子。”

“唉,我们母子俩就全指望你了。”

“嗯。你可以指望我。”

儿子在后座睡着了。

“你和鬼妹怎么样了?”前妻扭头看了看儿子,问道。

“还那样。”

“她还没离婚?”

“对。”

“我说过她肯定离不了——你这是无谓的等待。”

“或许吧。”我也有些怅然。

“你理想主义太浓。你让别人说说,放着现成的老婆孩子不要,非要追求个没离婚的女人——这不是舍本逐末吗?”

“这是我的选择,哪会管别人怎么说。”

“或许,我也是在做无谓的等待。”她也怅然

我本想说“你其实不必等我”,但话到嘴边却没说出口。

回到家,前妻很快哄儿子一起睡了。

我躺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翻出女友照片放大,注视她那双美丽清澈的眼睛。

我发现自己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无论起床出门、上班工作、吃饭应酬、休闲娱乐、朋友聚会……甚至梦中,脑子里全是她——从初识那一刻起,她的每个动作、每个笑容、每句话,都让我着了魔般一遍遍反复品味。

怎么会这样?这完全不像年近不惑的男人所该有的反应。我曾拥有那么多文件,可无论哪个我都不曾时常想起。甚至,偶尔记起某些文件时我得花半天回忆——她叫什么来着?往往想穿脑袋还是想不出,只得翻手机找答案。这次记住了,转眼又忘了。据此我曾误认为自己是个薄情之人,并自鸣得意——感情是心灵伤害的源头,感情越少伤害就越少。感情淡漠者虽谈不上幸福,却也避免了很多痛苦。所以,至少在某个阶段,我是不断提醒自己,千万不可重蹈悲情所困、被情所伤的覆辙。

自遇到她,一切都被颠覆了。

几天没有你的电话了。亲爱的,不知你现在怎样?电话忽然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猫猫,是我。”她说。

我又惊又喜:“怎么又换了号?你还在台北?”

“嗯。我怀疑黑社会监听我的通话,新换了个号。”

“什么?”我又一惊。“他监听我们?你怎么知道?”

女友答道,“我过年跟他提离婚时,他不阴不阳说了不少有关咱俩通话的私密内容——我从未告诉过他。”

“什么?”我仍难以置信,“这可能吗?”

“我咨询了专家,现在这种技术很容易搞到。”

“我的天哪,太卑鄙了吧。”

“我说过他早已变成烂人,而且我知道他追求的目标是谁了——日本一个财阀的女继承人。财势很大,在日本、台湾、美国、香港都有产业。他们相处已经有一年半了。”

“你怎么知道的?”

“他可以雇人跟踪我,难道我不能雇人跟踪他么?”

“果然如此。”我说,“好像我以前分析过,他是把你看成备胎。而且他对我的威胁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利用。他希望看到咱们在一起,这样他万一得手,离婚时也能得到最优厚的条件。真可谓一石两鸟——你被他算计了。”

“我知道。”她答道,“并非我不够聪明,不能识破他那些蝇营狗苟,而是我不愿相信——一个我爱了十年的人竟变得如此卑鄙无耻。是我的错,我当年爱错了人,哪怕真捞个净身出户,也是活该。”

“那他答应离婚了么?”

“答应了。而且签署了离婚协议。”

“这么顺利?”我转惊为喜。

“是的。我说了我什么都不要,他才肯签。连房子我都放弃了。”

“还好还好。”我说,“这事总算结束了,没房子也不要紧。若嫌租房压力大,我这里随时欢迎你来。一百五十平虽不算大,但也够住了。再努力两年,咱们换个更大点的。”

“不,猫猫。”她答道,“谢谢你。既然他不给,我就自己攒钱买一套。”

“你这又何苦?你来我这里绝不是寄人篱下,我既发出邀请就是做出终选。若你不信,我可以把房子过户到你我共有。”

“傻猫。”她说,“我不是担心这个。我知你最关心我,但我的个性是——我不靠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爱的男人。若将来咱俩结婚,我一定要带着自己一套房嫁给你——哪怕我们只住一套,另一套出租,或做我们自己公司的办公地址也行。我不是那种依靠嫁人谋生的女人,我们的感情原本就不存任何利益纠葛,是纯粹的感情。两个独立平等的人,因为纯粹的灵魂之爱,肩并肩走到一起——我希望永远保持这种纯粹。”

“你呀。”我叹息道,“我的婷婷,我知道你独立自强,但这样你会很累。我真的不会有丝毫计较。”

“我知道你不计较。可不这样,我会瞧不起自己。”

“你这个女人啊……”我不由慨叹,“不仅令人怜爱,更令人肃然起敬。婷婷,我说你是女神一点没看错。”

“嘻嘻。”她忽然换了调皮口吻,“比你的大红门可爱吧。”

“你呀。”我忍不住笑了,“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唉,没什么。”她叹了口气,声音听上去有些伤感,“日子总是要过。”

“什么时候办手续呢?是通过法院还是别的机构?”

“是通过户政事务所。”

“这次能办妥吗?”

“我争取。但我不知道他是否会再耍什么阴谋诡计。说真的我不敢深思他对我做那些事,也不敢回忆从前,一回忆心就会痛……”

说到这里她哽咽了,小声啜泣起来。

我静静地等她哭了一会儿,安慰道:“没什么,都会过去的。”

“我知道。”她仍在哭。

“我会好好待你,好好待孩子们。”

“我知道。”

“我再不让你受一点点委屈了,相信我——永远不会。”我忍不住鼻子发酸。

“嗯,我知道。”

我擦了擦泪:“婷婷,听我的别再哭了。听你哭我真的很难受。我现在面对上帝发誓,我一定会善待你和孩子们直到我生命结束,若有一点违背我愿下地狱。”

“嗯。”她抽噎着,小声答道。

“猫。”她止住哭声说,“我虽鄙视黑社会的行为,也知道一定会离婚,可我不知以我目前的心理状态,敢不敢独自面对离婚这事。毕竟以前虽明知会离婚甚至想离婚,可实际真的发生,我还是感到又难过又恐惧。”

“我很理解。从动念头到真正离婚心理落差确实很大——念头可以有无数个,但最终抉择时是完全两码事。就好像壮士断腕,你会面临空前的压力,甚至会退缩。因为这等于否定你年轻时的选择,把你已有的一切全部割舍,对未来的一切设计全都推倒重来。这需要巨大的勇气和决心,也会面临极大痛苦,特别是对我们这样在婚姻里奉献很多、也对婚姻寄予很高期望值的人。当年我离婚,从动念头下决心到最终拿到那张纸整整拖了两年。现在回想那真不是人过的日子。你这情况完全在意料之中。”

“啊。”她松了口气,“谢谢你理解,我现在的心态的确如此。看来,咱俩似乎总能做到心有灵犀——哪怕隔这么远。”

“论离婚我比你有经验。我已完成了平复,知道每一步的痛苦和面临的问题——这是个逐步愈合的过程,急于摆脱也做不到。剩下的日子,我会引导你尽快走出来。说真的,我都巴不得你前脚拿证,我后脚娶你。”

“呵呵。”她终于转忧为喜,“起码也得隔一星期吧。”

我笑:“一星期就不想隔,省的夜长梦多——你这种稀世珍宝,早娶进门早安心。”

“我办妥离婚手续后,你能不能来台北接我回北京?”她问。

“没问题。”我答道,“我假期一结束就去办手续——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她没正面回答我:“我担心万一你来了,黑社会可能做出丧心病狂之举。尽管是他想另攀高枝,可给你个下马威也并非不可能。这里是台湾,是他的天下。你不担心安全吗?”

“我不怕——我这辈子做事总是缺乏勇气,曾因此错失很多良机。但我知道:很多事只有一次机会,错过了就错过了。对你,我绝不能错过任何一个机会、做错任何一件事。你激发了我男人的勇敢,哪怕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我也要去,我义无反顾。你决定好就告诉我时间和地址,我一定去。”

“猫,我不会让你来的。”她说,“我不能让爱我的人受伤害。刚才问你,只是想看看你有无一个男人担当——现在我知道了。有你这句话,我就有勇气面对一切。”

放下电话,我不禁长松一口气。

和女友相处半年,头三个月还算顺利,之后就一波三折。特别是从美国归来后,她总处于抑郁,不仅交流少了,即便相处也无精打采心不在焉。她抑郁,我也抑郁。我早就不可救药地爱上她,跟她一起欢喜一起忧。

可我束手无策。我既无法让她立即对我爱得如醉如痴,填补黑社会的背信弃义给她带来的精神空虚;又无法一声断喝,伸手将她抢入怀中——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罪,却无计可施。

曾经充满阳光的爱情,似坠入无边的暗夜。我虽已做好了最终无果的心理准备,可内心还是希冀:这一切早点过去,让我得到她。如今,远方地平线上,似出现了第一缕曙光。枕戈待旦已久的我抖擞起精神,期盼她归来那一刻的深情热吻。

这一晚我睡得很香。

早晨起床,我来到女友公司楼下等她。片刻后她出来了,穿着漂亮的职业装——淡蓝色上衣,黑色短裙——我特喜欢她这身打扮。看到我她莞尔一笑,跟我回到家里。她坐在沙发上,与我深吻。

“我爱你到骨子里了。”我说,“从没如此爱过一个人。你已占据了我全部的心,甚至让我感到卑微。你的一切我都喜欢,你的一切我都接受。张爱玲说,女人若真爱一个男人会低到尘埃里去,其实男人若真爱一个女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笑了笑,却不回答我。

我们做爱。我还是有些紧张,仰视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她头发垂下来遮住半个脸,那挺直小巧的鼻尖显得分外性感。

忽然间我醒了。客厅静悄悄的,暖气发出轻轻的水流声。沙发在,我在,但她不在。

原来只是个梦。

我叹了口气,躺下回味着那个梦,又沉沉睡去。

窗外越来越亮——黑夜过去了。

我到机场接女友。滚滚人流中我看到了她——带着两个孩子。她眼圈红红,像是刚哭过般。我帮她拎着行李,带他们到了个又像宾馆又像别墅的地方。黑社会站在门口,双手交叉在胸前,冷冷注视我们。转眼间,他不见了。

“别怕。这里有我。”我伸出双手把女友护在身后,扭头对她说。可她也不见了。

我寻遍四周,却找不到她。我焦急地喊她的名字,却无人应声。下雨了,雨点很大。我万分沮丧,被雨水淋个透湿。我坐在泥泞中抱头苦思,却不知该到哪去,不知该干什么。

电话响起——是她。

“猫,救我。”她哭泣。

“可你在哪里?”我问。

“快强大起来。”

“我一直在努力,为你我什么都愿做,而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可我困惑——我该怎么做?”我问。

“永远不要失去勇气。”

“我会全力以赴,我答应过你。”

“快把你的事业做起来,我知道你能行。”

“我一定。”

“那好。记得用你第一笔利润,给孩子们买些礼物。”

我又醒了——居然是个连续的梦。

我呆在沙发上,久久回味着刚才的一切。

正月初五。根据安排我要参加思想圈一个聚会。

说实话,我已非常不喜欢这类夸夸其谈,所以一接通知我马上婉言绝。奈何朋友再三力邀,盛情难却,我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又是一间中低档餐厅,又是一群老中青三代愤青,又是一阵忧国忧民的抱怨。我本不想说什么,但当有人说“这个国家没有任何希望”时,我忍不住反驳了。

“其实我们看到的,是个被选择性过滤的中国。”我说,“我们看到的几乎全是阴暗面,政府看到的却全是光明面。我们和他们的眼界都被割裂了。这源于统治阶级与被统治阶级身份的相对固化,被统治阶级上升为统治阶级的通道已基本被堵死。我记得七八年前我曾写过文章说,我在某些小城市看到当地新招的公务员基本是各级官员子女,这样下去早晚各地会变成被几个家族把持的封建领地。高考扩招前至少有相对公平,平民子女只要成绩优异还是有政治上升通道。可现在扩招后大学生严重贬值,公务员招考成了平民进身官僚机构的唯一途径,而这种招考却被各级官僚把持,他们不安插自己的子女才怪。人都是自私的,权力没有制约必然会导致公权私用,这不足为奇。可这样造成统治者和被统治者的固化,大家各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审视当代中国,势必看到一个被割裂的国家。一方面,在被统治的屁民眼里,这个国家官僚贪污、房价高企、民生困苦,另一方面在统治阶级眼里,这个国家莺歌燕舞、进步神速、成绩卓著。请问大家,哪个中国才是真的?”

大家又一阵七嘴八舌。

“两个中国都是真的。”我总结说,“去年全球经济都不景气,唯独中国一枝独秀。”

“那是政府胡吹。”一位朋友说,“哪有那么景气?我周围到处有人失业。”

“可去年一年有10万海龟回国。”我反驳道,“甚至包括很多在海外打拼多年并小有所成的资深海龟。我的女友,台湾人,在美国混了十多年,最终却来到中国并喜欢上这里。她自己说,她喜欢这里的生机与活力。还有嫁到中国来的那么多港台明星,三十年前谁愿意到这里来?还有,不用多说,十年前在座的各位有几个敢想自己能买得起车的?可现在呢?北京2000万人有500万辆汽车了,平均每四人、也就是每个家庭一辆。这些变化难道大家看不到吗?”

“你忘了好多车都是政府的,还有好多富人一家买好几辆。”一个朋友反驳我。

“可你也忘了,还有很多老百姓也买了车。”我也反驳,“我们观察社会,一定要学会跳出主观认知,尽可能站在客观角度。正是从客观角度观察,我认为两个中国都是真的,我把它归纳为危险与机遇并存,光芒与黑暗同在。我们若怀着改良社会的理想,必须首先对社会有个全面清醒的认知。倘若像大家这样开口就骂娘,始终对政府怀着敌视态度,那你们怎么能够把美好的主张变成现实?你们想革命吗?说真的我不认为在座的诸位有革命者的素质和本钱。而且在这个没有信仰、没有底线的国度,革命未必是什么好事——这是中国不是捷克,这里没有哈维尔,张献忠倒是不少。你们认为把这个国家交给张献忠好,还是交给现在这帮官僚好?”

“你这是不相信人民。”一位朋友批评我,“站在统治者立场上说话——你是体制内嘛。”

“我不是统治者,但我确实不相信‘人民’。2002年我出了场车祸,附近的村民闻讯扶老携幼赶到事故现场——可他们不是来救我们的,是来趁火打劫的!我遇到的绝非特例——不信大家上网搜搜,现在哪里没这种事?你说,这些人,他们难道不是‘人民’?这样的‘人民’,若逢天下大乱,他们能干出什么好事?这个国家苦难重重,可哪次苦难少了‘人民’积极参与?我相信,遇到骗子,行骗者有问题,被骗者也有问题。我们这个国家的‘人民’,盼望一步登天却又毫无操守的人实在太多,因为大家实际上没有任何信仰,也没有人道主义传统,又因受教育程度低和狼奶教育毫无远见卓识,一切从最短视的利益出发,最终往往损人害己。当年张献忠屠四川,他一个人能屠得了四川吗?全是他手下人执行。而他的部下,又有几个不是‘人民’?甚至张献忠初到四川时,‘人民’还有为他引路报信的。‘人民’以为来了张屠夫就能吃上有毛猪,可他们哪里想得到,张屠夫不仅杀猪,还爱杀人。我去四川出差,偌大一个成都找不出任何一间300年以上的古迹,全部毁于张献忠之手。还有20万成都‘人民’,他们当中有多少人曾视张献忠为救星?最后却被张屠夫杀得一个不剩。‘人民’当然是可怜的,但‘人民’的悲惨亦是他们自己造就的。根源就在他们太急功近利,行为却没有底线——这足以令他们做出剜肉补疮、饮鸩止渴、借虎驱狼的自杀性选择。”

“道德败坏成这个样子,跟统治者有很大关系。”一位朋友说。

“可统治者难道不是产生于人民么?他们是美帝苏修日本鬼子空投过来的么?这片土壤就出这种特产。恶政与刁民,是鸡生蛋蛋生鸡,你说不清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六十年前,是谁用独轮车推出这群统治者赶走了蒋中正?就是因他们比蒋更会许诺,而急功近利的‘人民’相信了他们。几千年了,‘人民’总是被忽悠着自相残杀,可结果呢?‘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个民族被无数次骇人听闻的屠杀一遍遍用鲜血浸泡,归根结底是‘人民’太麻木不仁。若想改变这一切,我们首先要做的不是抱怨统治者如何,而是首先改造我们自己的劣根,改良民族土壤。”

“李兄。”一位朋友说,“你这个调子很像‘稳定压倒一切’啊?”

“当然‘稳定压倒一切’——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天下大乱,诞生一批张献忠李献忠王献忠,在座的诸位凭什么相信自己就能幸免?”

“可这样下去总会大乱的。”他说,“唉,或许移民是个好选择。虽说做二等公民,总好过被张献忠们剥了人皮。”

“若这么想,你就不是真正的忧民。”我答道,“而且问题你是逃避不了的。我的民族主义并不明显,但我还是觉得我们不该再继续这么生活下去了——这不仅事关我们民族,也事关全人类。而且现在地球很小了,再不能像古代那样被高山大洋割裂。在这个时代,这么个大国若陷入混乱并产生张献忠这类魔王,那全人类都要跟着受害。很简单,古代张献忠自暴自弃只能拿大刀长矛屠个四川,现代张献忠却能拿导弹核武器乱扔一气——除非你逃到火星,否则你无以幸免。所以我特别欣赏戈尔巴乔夫一句话——全人类利益高于一切。”

“李兄向来是主张改良主义的。”另一位朋友说,“康有为。”

“兄弟高抬了,我没那个见识。”我答道,“只是我觉得无论革命也好,改良也好,我们始终不应离开目标——为了人的幸福、人的尊严、人的价值。无论何种手段,只要背离这个目标,就一定是邪恶的。我坚决反对马基雅维利主义,坚决反对为目标不惜代价不择手段。我是商人,我知道只有代价最小收获最大的方式才是正确的。改良主义就是代价最小的途径——瑞典就不搞阶级斗争不搞革命运动,可瑞典社会民主党却一步步改良土壤,建立了个人人平等、老有所养、病有所医的福利国家——对比起我们这一百年的腥风血雨,人家这才是正途。”

“改良谈何容易。他们会把吃进嘴里的吐出来么?”有人反问。

“已经吃进去的吐出来或许很难——可我们为什么不想想,我们不去与之争夺,而去创造新的财富?”

“凭什么呀?”他有些激愤,“老百姓的血就被他们白白喝掉吗?”

“凭你付不起代价。”我答道,“你要反攻倒算,他们会束手待毙?这么血拼下去,最后只能两败俱伤。哪怕你最终赢了,谁知要付出多少代价?历史上这教训还算少么?”

“可这不符合正义。”

“在我看来,让人民少付代价,多获利益就是正义的。特别是血的代价,无论谁,无论何种理由,都没资格让别人付……”

“我明白了。”一位朋友说,“李兄的主张是——你们吃进去的我们就不追究了,默认你们合法,并提醒对方这么玩下去也很危险,弄不好会鸡飞蛋打。凭这个妥协换得对方让步,再订个有利于和谐的公平规则,一起发财。若坚持追究只会激化矛盾,造成的后果难以预料,并且还不知获胜的是谁。与其这样,不如双方握手言和既往不咎——不知我这样理解对不对?”

“差不多吧。”我回道,“若不这样,大家还有更好的方式么?更何况国家弄成这副样子,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没有无辜者。因为我们都在趋利避害,也就丧失了说真话并为之付出代价的勇气。我们只敢私下发发牢骚,发完又得开会说假话唱高调粉饰太平——尽管心理明白,可毕竟是在说假话。”

“想想也是。”一位年轻朋友直摇头,“这个国家缺少林昭顾准那种敢坚持真理的人,却太多习惯于秋后算账的投机分子。”

“林昭和顾准,他们付出的代价过于沉重。”我说,“这种代价没几个人能付得起,所以大家选择两套语言说话也并不为错。只是,我们在发牢骚时不要把自己幻想成只被迫害的无辜者和一贯正确的圣人——我们不是,我们只是一群普通人,兼具人性的光芒和黑暗。面对错误我们没勇气反抗,逆来顺受非暴力不合作都算不错了,很多人甚至助纣为虐。所以,我们对目前负有责任,但我们还是希望有个更好的未来。多这样想想也就不那么愤了。毕竟我们要生活下去,以建设性的态度对待现实,多干实事,好过一天到晚抱怨个不停。毕竟这个社会,只要肯努力就不会饿死,甚至仍有可能通过个人奋斗、走正当途径取得事业成功——我身边就有不少这种例子。看看他们,我没什么好抱怨的——不成功就是自己不够努力、不够聪明。”

“可批评家也是需要的呀。”一位朋友说,“民主社会也少不了批评家。批评家就是啄木鸟,他们对社会健康有利。”

“那是那是。”我笑道,“我喜欢啄木鸟。”

“诶,你们发现没有。”一位初次见面朋友盯着我说,“李兄的相貌,很像胡哥啊?”

十多双眼睛齐刷刷集中到我身上,弄得我浑身不自在。

“对呀。”一位老朋友说,“我说嘛,自我认识李兄,一直觉得他张脸似曾相识,可又想不起像谁。对,像胡哥。”

“像,确实像。”大伙连连点头,“连神态都像。”

“我没那么老吧。”我笑着自我解嘲,“夸人要往年轻里说,不要农业学大寨、夸人学铁岭。”

大伙儿发出一阵哄笑。

“唉,李兄说得对。”一位朋友总结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关键是面向未来。西方实现民主转型时,不也大半保留了贵族利益么?现在回头看,他们留下那点东西算什么?只要社会稳定和谐,总财富都是在不断增长的。我们要学会妥协,尽管妥协很难,但永远比肉搏血拼要好得多。”

“这就对了。”我说,“我们不要总把眼光盯在存量财富上。要有远见,懂得创造新财富。比如20年前互联网产值几乎是零,可现在呢?光一个淘宝一年交易额就有几千亿。200年前全世界汽车产值是零,现在一个通用一年产值多少?我是和平主义者,我讨厌掠夺和暴力,一切掠夺者我都瞧不起——所以我不崇拜任何所谓政治家、军事家。我只崇拜对人类进步有贡献的科学家、发明家,以及把他们的研究成果推广到全世界的商人们——他们才是人类真正骄子,精英中的精英。政治家和军事家往往破坏人类文明成果,而我们生活能到这个地步,要感谢的是那些真正的精英。”

说到这里我掏出一张百元大钞:“什么时候,这个头像能换成孙思邈李时珍毕昇,这个民族就有救了。”

谈话间服务员进来提醒大家午餐营业时间已过,大家又提议把辩论阵地转移到咖啡馆。

“哦,咱们还是AA制?”一位朋友边说边掏钱,其他人也纷纷摸兜。

“这位先生已经买过了。”服务员指着我说。

“怎么李兄又买了?上次就是你买,这次不能让你再破费。大家凑一起图个意气相投,出钱是应该的。”朋友忙把手中的钱塞给我。

我笑着推回他:“算了。抱歉我下午还得带儿子学游泳,不能陪大家多聊。迟到早退都要罚款,这回算我认罚。”

“看来李兄是位模范爸爸,不错不错!我们就不打扰了。”朋友们笑着与我握手告别。

到泳池我让前妻自己游,我则陪儿子在儿童区玩。儿童区有几个小朋友,儿子很快跟他们玩到一起。起初我还放不下心,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后来见他已完全熟悉环境,也就撇下他去了深水区。

“宝宝呢?”前妻问我。

我指了指儿童池——儿子正“咯咯”笑着与几个小女孩打水仗。

“你看这小子。”我笑道,“这么小就会把妹。”

前妻撇撇嘴:“我呸!还不是跟你学的?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哪儿是跟我学呀?他这是无师自通,天才,哈哈。”笑完我一个猛子扎入水中。

正畅游间忽听到儿子叫“爸爸!爸爸!”

我忙停下来,见儿子站在深水池边——穿救生衣戴泳帽的他活似个小公鸭。

我游到他脚边:“干吗?”

小家伙俯视我:“老爸,你怎么不跟我一起玩啊?”

“你那边水浅,没意思。”

“你这边好玩吗?”

“当然。”我在水中做了个360度翻滚,“好玩不?”

他一脸羡慕:“好玩。”

我伸出双手:“那下来跟老爸一起玩。”

“啊,不,我可不敢。”儿子笑着跑回儿童池继续把妹。

“这小家伙。”我知道他心痒了。

整晚,儿子都在深水池与儿童池间跑来跑去,一次比一次更靠近深水。

“瞧见没?”我对前妻说,“小家伙在犹豫是否试试深水了。”

“嗯,看样子你的方式还是有效的。”

“我相信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只要把快乐展现给他,不用催他都会学。”

“唉。”前妻叹了口气,“明天就得走了,真舍不得老公和儿子,难过呀。”

“嗨,升官是好事,用不着难过。”

“就是舍不得嘛。要是能天天跟老公儿子待在一起,我才不稀罕这破官呢。”

“到哪步说哪步。”我游离了她。

正月初六,前妻乘飞机回南京,我送她到机场。我和儿子陪她到安检口告别。

我牵着儿子的手走向停车场。

“老爸,我好渴。”儿子说。

我带他到机场小卖部买了瓶绿茶。他喝了几口,又跟我走,边走边唱:

昨天我从你的门前过

你正提著水桶往外泼

泼在我的皮鞋上呀

路上的行人笑呀笑呵呵……

和一般小孩比起来,儿子嗓门大却有点沙哑,听上去很男人。

我笑着听他唱完:“哪儿学来的?好听。”

“老师教的。”

“不错不错,还教什么歌了?给老爸唱一唱。”

儿子得到鼓励很高兴,一口气唱了好几首。

“看来幼儿园还教你不少呢。”路上我评论道。

“我不喜欢南京的幼儿园,我喜欢北京的幼儿园。”

“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小家伙回答,“上南京幼儿园得跟老妈在一起,在北京上幼儿园能跟老爸在一起。老爸,我能不能不回去了?”

“还不行——老爸这边还没完全安顿好,我跟你老妈商量的是,你在那边把幼儿园上完,到北京上小学。”

“可我不想在那边待了。”小家伙讨好般看着我说,“我想跟老爸在一起。”

“将来一定会,顶多坚持一年了。”

“我一天都不想在南京待了!”儿子居然冲我发起火来,“我再也不跟他们在一起了,他们天天吼我,还打我!”

我明白,他口中的“他们”,是前妻和她父母。

“打你?”我惊讶地问,“怎么打你?谁打你?”

“都打。”

“袋鼠妈妈也打你?”

“妈妈不打,但妈妈吼我,一天到晚吼。”

“你外公外婆打你?”

“是的!”我愈发纳闷:“为什么打?是你不听话?”

“不听话肯定打,但有时我好好的,他们自己不高兴也打我!”小家伙咬牙切齿道。

“为什么啊?前几天你怎么不说?”

“我怕妈妈再吼,不敢说。”

我皱了皱眉头,判断儿子的话。以往我也曾听老妈多次提起:儿子每次到她那里都死活不愿前妻那里,而常向她告状。但我一直认为老妈肯定是添油加醋,故而不以为然。更何况我每次回南京,和前妻待一起时儿子也并没显示出什么异常。但如今儿子以这种语气说出这些,我觉得有点不正常了。

“他们怎么打你?”我刨根问底。

“用鸡毛掸子,棍子。”

“为什么打?总得有个由头吧?”

“我穿衣服慢要打,吃饭慢了要打,拉粑慢了也打。”

“就为这些事?”我难以置信。

儿子突然带着哭腔喊:“是!他们天天吼我,天天打我,我没调皮也打我!我恨他们,我再不愿见他们!我想他们都去死!”

我忙安慰他:“可我说过你妈很多次了呀,她也答应我不吼你的。”

儿子哭道:“她完全是骗子!他们三个经常一齐吼我,我吼不过他们,也打不过他们。爸爸,我真的不喜欢他们,我只要你和奶奶,真的别让我回南京了!求求你了,爸爸。”

我心想这才真是奇怪。前几天前妻在这里时,他一点没有表露,而且母子俩相处还挺好的。这一转眼孩子怎么变成这样?而且,从他的表情,以及送前妻上飞机时那种冷漠看,儿子绝不是搞恶作剧。与其说我难过,不如我迷惑。

但还是为前妻开脱:“乖,我知道你妈脾气不好。可她是当领导的,不这样镇不住下边。但我可以保证袋鼠妈妈肯定爱你,这你不要怀疑。当年你在袋袋里时,袋鼠妈妈在家待了一年都没上班;你出生时个头大,袋鼠妈妈把肚子剖开你才出来,至今还留着条疤。你知道肚子上开那么大口子得有多疼?得流多少血?她为你遭这么大的罪,怎么可能害你呢?”

“可她为什么要吼我?”

“她要管教你。你是小孩,很多事不知对错,必须要管。”我继续解释——不过,这种解释连我自己都不认可。

“可你和奶奶从不吼我。”儿子说。

“爸爸和奶奶脾气好些,但对你的感情,袋鼠妈妈和我们完全一样——你一定要相信。”

“老爸,我还是喜欢你和奶奶。你们的话我都听,就是不听他们的话。”

“这可不对。”我批评他,“你妈管教方式不好,我会再跟她讲。但她肯定是为你好,你还是要听。你越不听她越着急,那不就更要吼你了?乖,再等一年——就一年,你上小学,老爸这边钱也赚了,奶奶把那边房子和公司也处理差不多了,就把你接来。不这样的话,大家都弄不好。”

“老爸,你说话算数吗?”

“千真万确——你想想老爸何时骗过你?我从来说一不二。”

“好吧,那我信你。”他终于平静下来。

“你以后要学老爸,一定要讲信用;要么不承诺,要承诺死也得做到。只有这样,你说话别人才信。”

儿子点点头:“嗯,老爸我懂了。”

回到家中,见老妈正打扫房间。

“她走了?”老妈问。

“走了。”

“哼,可算走了。”老妈一脸鄙夷。

我示意老妈不要再讲当着儿子的面下去,陪儿子玩了一会儿变形金刚,又哄他入睡。儿子呼噜了。

我起床来到客厅,见老妈还在沙发上抽烟。

“这孩子太可怜了。”老妈狠狠抽了口烟,“一出生你俩就闹离婚。跟她这一年,也不知孩子受了多少苦?每周末到我那里,他都哭着不愿意走,我看着就心酸——天下哪有这么恶毒的女人?用心如蛇蝎形容一点不为过。”

“妈,别老说这种带成见的话。”我也坐下抽了支烟。

“还用我带成见?”老妈反驳,“小杰你是没见过宝宝每周末到我那里是怎么求我的——好几次给我跪下磕头,说‘求求你了奶奶,再别让我回去了’,我看着难受啊!我想管,跟你试探了几次,你总是替王佳说话——孩子毕竟是你们的,你们做父母的都这个态度,我也管不了。可孩子可怜呐,你是真不知道!”

“我知道,刚才他在路上跟我讲了。”

“哦?”老妈看我一眼,“他自己讲了?现在你该信了吧?”

“我信,但不全信。我不是没从小时候过,我知道孩子为实现某个目的,会撒谎,或故意夸大事实——我小时候也那样。”

“可他一年多,次次都说得一样,怎么会是撒谎?”

“我绝不相信王佳会虐待孩子。我认为她只是方法问题。若是真和他说得那样天天打他,那他身上哪有伤?您见过吗?我是没见过。我相信他调皮或动作太慢时,拿个鸡毛掸子吓唬吓唬是会有的,有时也可能打几下,但绝非恶意虐待。”

“这还不够恶劣?”老妈激动起来,“一群大人没本事靠引导让孩子懂事,光靠打骂那是他们自己无能!”

“我承认他们无能——他们家就那个层次,奈何?”

“既然他们没这本事管好孩子,那我们就要过来!以后再不沾他们的事了!你看宝宝对她一家的恨,这样下去孩子性格一定会受影响!”

“要过来也不可能不沾她家的事。”我说,“她是孩子的亲妈,她有法律赋有的权利。”

“这种当妈的不配享有权力。”

“您这就是气话了——无论你愿意不愿意,你剥夺不了她的权力,除非你能制订法律。既然剥夺不了,也就别生这个气。再说,你不接受她们的方式,她们还未必接受咱们的方式——但我坚信一点,大家都没有害孩子的故意。这个问题,就是说上一百年我都不会信,所以不要再说这种气话。有问题解决就是,说气话于事无补。”

“唉。”老妈叹了口气,“你是不了解她——别忘了孩子出生她就不喂奶。”

“我怎么不了解她?”我反驳,“是我跟她过了十几年而不是您——我怎么可能不了解她?不了解她我不会跟她离婚。她这人确实自私冷漠、言而无信,但她绝没坏到残害自己亲骨肉的程度。而且当年不给孩子喂奶也是听了几个损友的忽悠。俗话说女人无朋友,那帮死八婆凑一起就没什么好事,不是比着花钱就是研究怎么整老公斗婆婆。不给孩子喂奶是死八婆们想保持身材魅力——她们几个都没喂。她年轻时没主意,跟那几个损友瞎混才出这种事。离婚后她不是也醒了吗?跟她们都断交了。去年有次我回南京带她和宝宝出去玩,与她当初一损友擦肩而过,两人居然话都不说一句。这说明她已经跟那帮死八婆划清了界限。”

“那是。”老妈不无幸灾乐祸,“跟你离婚,她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吧?划清界限也是为她自己。再说,当年即便有那几个女人忽悠,还不是她自己选择的?她本质就是坏,否则那么多贤妻良母她怎么不跟着学?专门学坏人?”

“她是缺乏爱的能力——这是心智不成熟的表现。”

“唉,小杰。”老妈惊奇道,“你怎么老替她说话?”

“我没替她说话,我只是站在客观角度评价她的行为。我觉得评价一个人,一定要跳出主观、成见去客观看待其行为,不要选择性失明或故意做出一些曲解——王佳过去一年的表现虽算不得优秀,可起码我不觉得太差。至少,我在闯北京时她二话不说就把孩子接下了——抚养权在咱们这里,她不接也有充足理由。”

“那还不是她看着你成功?”老妈反驳。

“可我那时算成功吗?失败透顶才不得不走的。”

“你那哪叫失败?只是你不喜欢南京。她还不是找不来比你强的人,才那样的?”

“瞧,您这就是典型的选择性失明和恶意曲解。”

“我还不了解她?”老妈鄙夷道,“她这人什么事干不出?哼,凭她的本事,若不卖身能当上副主任?”

这话令我不满:“您这叫什么话?您有证据吗?”

“还要证据?官场风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又算有两分姿色,再加上恬不知耻,你自己想想吧。”

“当然要证据!”我激动起来,“我虽跟她离婚了,可我也不同意随便侮辱她!再说我们离婚3年了,我们凭什么去管人家?”

“那你跟她这么拉拉扯扯算什么呢?”老妈也强硬起来,“你让别人说说:你自己有女朋友,前妻却动不动就跑你这里来,这算什么?说实话我早就想赶她走,只是大过年的不想生气罢了,可我早就看不惯!”

我意识到态度过激,只得平静一下:“首先我如何生活谁都管不着,别人无法替我活着而且在北京这地方,大家能自扫门前雪都不错了,哪有闲工夫管别人?其次小肖自己都没弄利索,也没给我什么约束。第三,有了宝宝,我就无法避免和她发生联系。父母无论缺哪一个对孩子都有伤害。我们无权把大人的不快让孩子承受。”

“只要离婚肯定会对孩子产生影响。”老妈眼圈不禁泛红,“宝宝够倒霉了!谁摊上这么个妈谁倒霉——刚出生就断奶;之后你俩一直冷战,他活在那种压抑气氛中;两岁时你们离婚,在咱们那里算是过了几天好日子——每次他到我那里,总是说:‘奶奶,新街口是个好家啊’——他那么小,说不出其他感受,就知道新街口的家温馨,没人苦害他。你到北京,孩子落她手里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她的房子可比咱新街口的房好吧?可孩子哪说过一句好?这难道不说明问题吗?他才5岁,就生活在这么动荡不安的环境里,想想都可怜啊。”

说到这里,老妈抽了张面巾纸擦眼泪。

“我觉得人没必要这么感情丰富。”我又抽了支烟,劝道,“有问题就想办法解决;暂时解决不了的就放一放,为解决做准备,等条件成熟了解决。想太多、感情太丰富,是跟自己过不去,且对解决问题没什么帮助,只能左右牵制。天下的困难,哪有哭能哭出解决方法的?而且我再三说了,我不认为孩子在她手里会可怜到哪里去。我希望您以后不要再怀着恶意去揣测她的每件事,我不愿意再听类似的揣测。”

“她对孩子这么凶,你难道没感觉?孩子在没有爱的环境里成长,对他成长是多大的伤害?”

“我当然有感觉。”我答道,“但我觉得孩子并不缺爱。即便她能力有限提供不了多少,不是还有我和您吗?我会注意不停提醒她改进对孩子的管教方式。”

“你对孩子的感受太麻木了。”

“我不是麻木,只是我断定她的问题是方法问题,不是意识问题。而且就目前咱们的处境,除了提醒她改进外没有更好办法。”

“咱们可以把孩子再要回来。”老妈说。

我思索片刻问:“我一个男人,又上班又做事,怎么能带得了他呢?这是北京,不是小地方;而且这社会不安全,孩子得片刻不离有人跟着。”

“那我就跟过来。”

“跟过来?”我反问,“那您在南京的公司关张?在南京的3套房谁去处理?”

“那能怎么办?”老妈说,“多少钱也不如孩子重要!生意我不干了——反正我老了,也快干不动了。房子就放那里好了,反正别人也偷不走。”

“我觉得既然决定离开南京,就该把那边处理干净。一两百万压在房子里抽不出,就不能产生效益。”

“房子放放也能升值。”

“完全不一样。”我答道,“我去年在北京买房,才一年功夫就涨了100%;而南京一年涨了才不到30%,完全没法比。我觉得今年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把那边房产变现、公司处理干净。孩子的事我会考虑,但不是现在。更何况他在那边幼儿园都上学那么久了,临时再换个新环境,对他又是一次伤害。”

“小杰,你别太看重钱——无论挣多少,孩子养废了都没用。房子我可以挂在中介卖,有靠谱的买主我就回去嘛。”

“咱们目前并不具备把孩子接来的条件。”我坚持,“若勉强为之,耽误正事不说,孩子也得不到很好照顾,两边受损。给我一年时间,我这边彻底搞顺了、您在那边把公司和房产处理了,正赶上孩子上小学,条件不就具备了?而且孩子在王佳手里我是放心的——无论如何,我都不信她作为亲生母亲,会心存故意伤害他的恶意;她方法可能不好,这个要督促她改进。”

“你还信她能改?这么多年你怎么就执迷不悟呢?”老妈反驳道。

“我并非执迷不悟,否则不会离婚。但您被偏见蒙住了眼睛,把您想象出的、她本不具有的缺陷强加于她。这不公平,而且以这种偏见待人,对人对己都没什么好处。”

“好吧。”老妈不跟我争了,“既然你带不了,我自己带着他。”

“您就别说豪言壮语了。”我提醒她,“就您这身体——高血压心脏病,一条腿还不利索,肺也没完全恢复——您身体不出毛病我就阿弥陀佛了,您还带个孩子?说不好听的,要万一孩子遇到什么危险,他没事,您自己没准都得过去。这绝对不行。”

“那怎么办?你不能眼睁睁看孩子受罪不管啊?”

“我会提醒她改善管教方式。”

“若她不听你的怎么办?”

“不听也没什么。”我答道,“反正就一年了。听我的当然更好,万一不听,有个凶妈在前,反利于孩子接受小肖——凡事皆有利弊,与其整日为弊而恼,不如多想想如何减轻负面后果,强化正面效果。”

老妈还想再说些什么,我说:“不早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我还要和小肖通个电话。”

老妈叹了口气,回房去了。

我回房躺在儿子身边,倾听他发出的小猪鼾,忍不住亲了亲他胖嘟嘟的小脸,说:“不是老爸不疼你,但生在这个家,有些东西你必须承受。等老爸打拼成功,加倍补偿你。”

快到午夜,女友电话来了。

“怎么样?手续办了么?”我问。

“没有。”她答,“黑社会又跑日本了,现在有事没事就往日本跑,勤快着呢。”

“哦,呵呵。”我笑,“没准人家想演绎东京爱情故事呢?”

“什么东京。那财阀是仙台的。”

“哦。”

“猫。”她说,“我把你,还有你去宁波寻亲的事跟家里人讲了。你知道我妈妈怎么说你?”

“怎么说?”

“她说,你是那种只要自己有口饭就不会让我饿着的男人,嫁人就该嫁你这样的。”

“真的?!”我又惊又喜,“太好了!丈母娘这关就这么过了?!”

“肯定过了。家里人都非常认可你。”

“好,好。”我激动万分,“没想到啊没想到,他们……这么通情达理。”

“是你用心。你为我做的,不仅是我感动,他们也感动。”

“快点办了手续回来,我该准备钻戒了。”

“才不要钻戒呢。”她笑。

“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但必须要买——这是感情的见证。”

“黑社会当年给我买过钻戒,可一样背叛了婚约。可见钻戒证明不了什么。所以我不再注重形式,我要的是你永远这么好——这比什么钻戒都珍贵。”

(未完,待续……)

(文/拓跋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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