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年前 (2014-10-29)  强文连载 |   抢沙发  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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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上班第一天我参加高中同学会。

我的出生地离北京不远,那地方学生自古有往北京考的传统。这个传统导致了,我所在的高中班居然有三分之一的人留在北京。我高考去了南京并留在那里,就很少见到高中同学。掐指一算,很多人已经整20年未曾谋面。

我按时来到鲍鱼公主包房,见已有不少同学先到一步。寒暄间,又有不少同学陆续赶到,转眼坐了一屋子人。

这次聚会是位姓朱的同学出资举办——他是名副其实的大老板,麾下有旅游公司、度假村、运动馆、酒业代理公司和空调清洗公司等五家分公司。我对他的创业史略知一二。

当年,他高考成绩不理想,进了所二类大学。毕业后,他分配时被打回原籍,干了一年辞职闯北京。那是个认文凭的年代,他的二流大学文凭不足以让他在人才济济的北京城找到份体面工作。于是他从最苦、收入最微薄、最遭人瞧不起的推销员做起,又干了一段空调清洗工,慢慢由小到大、由低到高,混到今天这成就。

“我还记得。”一位当公务员的女同学说,“当年老朱到我们局推销办公用品的情形。当时天那么热,门卫说有同学找我。我到楼下一看愣住了,险些没认出来——老朱又黑又瘦,完全脱了型。直到他叫我名字,我才知道是他。”

说到这里,女同学停了一下,以敬佩的眼光看着老朱。大家纷纷向老朱投以同样目光。老朱微微一笑,静待她继续讲下去。

“到了我办公室,他从随身的书包里掏出几个文件夹、订书器和书写笔。我让他坐,他也不敢坐,一个劲跟我使眼色。我至今挺纳闷,老朱你当时怎么不敢坐下?”

“呵呵,我是怕你们科长觉得我没礼貌。”老朱笑道。

“看见没?这就是咱们老朱的起步。谁能想到那时一个小小的推销员,十几年后会成为有几个亿的大老板?”

老朱又微微一笑,看着天花板。仿佛在回忆那段辛苦奔波的时光。

“老朱。”一位同学问,“你现在还开空调清洗公司么?”

“开呀。”老朱答道。

“生意怎么样?”

“不怎么样。说实话这行业已经out了,现在没人把空调当回事了。”

“利润怎么样?”

“别提了。能保本就不错了,有时还微亏——我给他们的要求是,不能巨亏。”

“那还开它干什么?”

“唉。那是第一个公司,我就是靠那个起家的——人不能忘本呐。再说,数那公司开的时间长,员工也最多。有些员工跟着我干了十多年,到现在岁数不小了,也就会这点技术,你不养他怎么办呢?他们还不是要养家糊口。”

“瞧见没,咱们老朱还是很有良心的。”公务员女同学说。

“呵呵。”老朱又笑了笑,“没良心的人,走不远的。”

“对了。”一位同学问,“怎么还不见二狗来?”

“二狗?”老朱答道,“那王八蛋说他在路上堵着了,反正他说话一向不靠谱,谁知道他又跟哪个小秘鬼混呢。”

大家一阵哄笑。

“笑什么呢?”门口一个声音响起。

我扭头一看,是二狗——他姓孙,现在开着家医疗器械进出口公司,也有几个亿的规模。跟低调内敛、酷似学究的朱同学正相反,二狗一向高调张扬,一脸痞气。

二狗成绩更差,只考上家专科学校,毕业后也换了几行,最后当上医疗器械推销员,并扎下根来,直到开了自己的进出口公司。

“哟?”二狗走到我面前伸出手发出一声惊叹,“李杰也来了?”

“嗯,是啊。”我与他握手。

“早知道你调北京了,可去年特别忙,一直没时间见一面。今儿算是见着了,二十年没见,不容易啊!”

“那是那是。你还是那样。”我说。

“你也一点没变。”

说话间二狗脱掉外套坐在我身边,露出脖子上筷子般粗细的金项链。

“听说你老弟离婚了?”二狗问我。

“嗯。”我笑道,“看来我离婚这消息全世界都知道了哦,这就叫好事不出门,哈哈。”

“没啥。很正常。”二狗又露出痞气,“改明儿到我公司去挑,年轻漂亮的小丫头海了,随你选。”

“哈哈,好。”

人到齐,菜也上齐。大家起身庆贺相聚,杯盏交错。

我的目光巡视过在座的一张张面孔,不禁心生感慨——毕业时我们都还是稚气未脱的青葱少年,20年后再相聚,却已华发丛生、人到中年。个别结婚早的,连孩子都到我们当初那个年纪了……

我不禁想起李白的《将进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酒过三巡,菜尝百味,大家热烈地交谈起来,纷纷忆起当年。曾与我和女友吃过饭的影视圈何同学说:“还记不记得,当年咱们杨老师抓住赵民上课看《少女之心》?”

“记得记得!”大家纷纷点头附和。

何同学模仿杨老师的腔调和表情:“赵民,你个心灵阴暗的家伙!”

“哈哈哈!”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赵同学表情有点尴尬,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说,这人的才能还是有天分的。”何同学又说,“谁料到赵民现在居然成了大名鼎鼎的心理学家?估计是看《少女之心》起家的吧?”

同学们又爆发出一阵哄笑。

“说来也是。”赵同学感叹,“我确实从小就爱看有关心理方面的小说。长大以后还真干起了这一行。所谓爱一行干一行吧。”

“咱们班的人有个性的还真不少。”班长总结说,“除了赵民,老何还不是那时喜欢表演,就成了影视圈的人?还有李杰,那时作文老被当范文,现在不也成了作家?”

“什么作家?”我忙纠正,“我不承认。我的职业可是金融。”

“都出两本书了还不是作家?咱们班可就你一个人出过书。”

“两本书也不叫作家。”我说,“现在出书简直跟玩一样,我那些粗制滥造的东东纯属没事打发时间,要这都叫作家,那这个头衔可就太不值钱啦。”

饭毕,大家一起到麦乐迪唱KTV。你一曲我一曲,边喝边唱,直到凌晨,气氛热烈到爆棚。最后不知谁点了一曲《年轻的朋友来相会》,令大家沉寂下来,肃穆地盯着屏幕,跟着旋律低声吟唱。

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

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

花儿香,鸟儿鸣,春光惹人醉,

欢歌笑语绕着彩云飞。

啊,亲爱的朋友们,美妙的春光属于谁?

属于我,属于你,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再过二十年我们重相会,

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

天也新,地也新,春光更明媚,

城市乡村处处增光辉。

啊,亲爱的朋友们,创造这奇迹要靠谁?

要靠我,要靠你,要靠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但愿到那时我们再相会,

举杯赞英雄,光荣属于谁?

为祖国,为四化,流过多少汗?

回首往事心中可有愧?

啊,亲爱的朋友们,愿我们自豪地举起杯,

挺胸膛,笑扬眉,光荣属于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我看了看周围。几位女同学眼中波光闪闪,似乎噙着泪水。

聚会结束,同学们各自回家。赵民与我都住北边,我负责载他一程。

“你的心理学研究方向是什么?”我问。

“哦,是婚姻情感心理。”他答道。

“是吗?”我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早知道该找你咨询的,呵呵。”

“怎么?你遇到心理问题了?”他问。

“呵呵。是前几年,纠结离婚还是不离时,还有刚离婚时,那个痛苦……就是找不到人咨询。不过现在早走出来了。”

“出那种问题是得找专职的医生咨询与引导,否则人陷在那种纠结中,往往采取两败俱伤的方式。”

“对对!对极了!”我连声说,“我当年就曾产生过与之同归于尽的想法。幸亏克制住自己,并且靠反省走出了阴影。现在想想,那些念头真是可怕。”

“你是个特例。”他说,“我后来研究过你——虽然咱们20年没见面,可根据对你高中时的印象,我判断你属佛洛依德所说的‘超我’力量特别强大的类型。你这种类型的人遇事总追求尽善尽美,取最积极、最大胆的措施克服困难,而且在每次困难后都会超越自己。所以你会依靠自身力量走出来,并且写书总结。你写的那本关于婚姻的书,班长推荐我看了,说实话很是那么回事。”

“是吗?”我不禁洋洋自得,“我业余也搞过心理咨询,至少为500个人提供过类似帮助。说真的,现在心理有问题的人,特别是情感上有心理问题的人可真多啊。当时我简直忙不过来了,一上线起码开一二十个聊天窗口。”

“确实多。情感问题是最易滋生心理问题的。特别是当代——转型期,旧的婚姻情感观念已经被打破,新的观念还没建立起来——各种问题、各种观念交织于一起,人们生活水平提高了,但幸福感却下降了。”

“那你做心理医生钱赚得一定很多吧?”

“看怎么说。”赵民答道,“我还可以吧,因为我毕竟还算有些名气,也是电视台的特聘专家。但一般心理咨询师赚钱并不多。”

“为什么呢?”

“一方面是国内心理咨询业水平较低,另一方面是国人对精神健康普遍不够重视,讳疾忌医。”

“那是。”我笑道,“谁肯承认自己‘有病’?——‘你才有病呢’。”

“是啊。所以有病的不去看,自己受煎熬,或者随便找些亲戚朋友问——他们都不是专业人员,所能提供的建议往往不得要领,甚至还可能恶化事态。”

“你说对了。”我赞同道,“到底是专家,看问题一针见血。当年我跟前妻闹矛盾时,她找了几个损友问计——那帮人叫她回来跟我对着搞,升级事态、火上浇油,最后导致我决心离婚——本来在那之前我还没打算离呢,结果一看她这么无法无天,而且为吓唬我不离婚提出了非常不合理的财产要求,让我对她产生了极大鄙视,更加铁心要离。后来离了,她后悔的要命,再也不跟那帮损友来往了。找这帮白痴问计,结果那真叫个南辕北辙。”

“是啊。”赵民答道,“心理问题,其实是一个人除生老病死之外面临的最大问题——人不就两个部分组成吗?生命本身,以及精神世界。心理问题就是精神世界的疾病,跟肉体的疾病一样是致命的——它直接决定一个人幸福与否,成功与否。可国内很多人意识不到。”

“刚填饱肚皮没几天,还意识不到精神世界。”

“对。”

“我觉得这是个恶性循环。”我继续道,“普通人讳疾忌医,产生很大痛苦无所解决,给自己和他人造成很大伤害——无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而你们心理咨询师又难找到病人,一个行业没钱赚也就留不住人才。”

“现在就是这样——哦,我要到了,前边小区门口停下就可以了。”

“好。”我停住车,“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咱们一定要常联系——没准今后我产生什么心理问题,还要找你咨询。”

“哈哈。”他笑,“你还找我咨询?我不找你咨询就不错了。”

我也笑:“行啊,咱俩难兄难弟,同舟共济。”

送过赵民回家,已经凌晨一两点了。一进门,发现老妈居然还在看电视。

“妈,您还没睡?”我惊奇问道。

“睡不着。”

“早点睡吧。宝宝睡了?”

“睡了。”老妈叹了口气,“我想了想,觉得还是把宝宝接北京来的好。王佳马上要去G市了,她也带不了。”

“怎么又谈这事?”我对老妈旧事重提有限不耐烦,“不是定好了等他上小学接来么?现在接他来,连幼儿园都没联系,来了怎么办?北京这边入托,必须提前一个学期联系,现在马上开学了,人家肯定不收。”

“你说的是公立的,私人开的不会不收。”

“您这又何苦?”我反对道,“好好的机关幼儿园不上,劳民伤财跑北京来上民工幼儿园?妈,您就甭操这心了。”

“我还不是担心宝宝受罪?”

“宝宝怎么受罪啦?您甭一天到晚搞有罪推定好不好?我说过无数次了,宝宝对王佳不满,是因她方法有问题——只要不是恶意,方法她总能改。再说去年把宝宝托付给王佳时事先约定好上小学再来,而且王佳屡屡表示她愿意带到小学——这是约定好的事,她又没有明显过失,不是您想要就要回来的。”

老妈又激动起来:“孩子抚养权在咱们,她不给可以打官司嘛!”

我哭笑不得:“诶,你这又何必?本来关系好好的,您干吗非弄得不愉快?什么打官司,这哪儿跟哪儿啊?妈,我知道您对王佳印象不好,可拜托您以后甭总把事情往僵里搞好不好?我是宝宝的亲爹,我可以说,王佳这一年带宝宝是劳苦功高,我感激不尽,您就甭再鸡蛋里挑骨头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想再议论下去了。”

“你是不同意把宝宝接来?”

“还是那句话——上小学来。之前不要再提这事。我明天还要上班,您也早些休息。”

“唉。”老妈又长叹一声,无可奈何地看着我走入卧室。

“真没事找事。”我暗自咕哝道。

第二天上午,前妻打电话通报情况:“老公,我昨天上任了。”

“哦,恭喜恭喜。”我笑道,“王副主任新官上任,想必威风八面吧。”

“威风个屁!”她回道,“完全是来受罪,你不知道这办公室有多破,简直像监狱。”

“你也太夸张了吧,呵呵。这改革政策还不是你们发改委定的?你们定政策能把自己定穷了?别人现在都说,发改委两个职责——1、宣布涨价;2、为涨价寻找借口。搜刮那么民脂民膏,你们能穷了?”

“唉,我是没见着。”她说,“你知道这发改委有多少副主任吗?”

“多少?”我往多里猜,“总不会有十个吧?”

“二十三个!我的妈呀,昨天一开会,一屋子主任、副主任,真正干事的没几个。”

我不禁惊叹:“天!老百姓民脂民膏,就养了这么多闲人——这国家怎么能搞得好。”

“没救了没救了。”她也说,“昨天上任后第一个工作会,就开了一下午,一直到八九点,把我累得要命,所以昨晚没给你打电话。可这七八个小时的会,全他妈在讲空话套话,我拿个本子想记点实质内容,可直到最后一个字都没动——一句有用的都没有。我也真服了他们那些人,唾沫星子飞几个钟头,居然不说一句实话——你说,人家这功夫是怎么炼成的?”

“呵呵。”我答道,“其实当官的也不容易。中国人就这毛病——动嘴的永远比动手的多,一帮闲人整日无所事事混日子,谁要干事就盯着谁挑毛病——那是,什么都不干自然就无懈可击了,光动嘴谁不会?所以弄到最后大家谁都不干实事不说真话,就是怕担责任呗。我当年就是实在受不了这种风气,才从机关跳出来的。”

“你确实不适合当官。”她说,“我可会。别看我初来乍到,他们这套本事对我小菜一碟——好歹我MBA呢,忽悠几句新概念那是手到擒来。”

“也别忽悠过头——在他们面前你得装谦虚。要时不时弄点傻瓜都能回答的弱智问题去请教领导,他们才会觉得你尊重他们,对你印象才会好。”

“那是,我懂。”

“还是那句话——千万别沾贿赂。”我又提醒道,“钱我拼命挣,有我的就少不了你的,但不属于自己的千万别沾。”

“嗯,我知道。宝宝怎么样?几天没见,我想死他了。”

“挺好的。只是我提醒你——以后对他态度要好点,别动不动就训他。这次你走他根本就没表现出难过——我觉得这不是好苗头。我再三提醒你,别不重视。”

“好——”她应了声,“还训他呢,我这才几天不见,想得直掉泪。寒假一结束就把宝宝送回来啊,我想死他了。”

“好。”

“你妈没说我什么吧?”

“她这几天整日磨我要把宝宝接来,被我顶回去了。”

“那怎么行?宝宝是我的命,夺走他我可怎么活啊?老公你得帮我顶住。”

“顶着呢。”

“还有啊,我想把宝宝一直带到初中毕业——毕竟南京教育质量比北京高些。让他高中再去北京上,怎么样?”

“那不行。”我答道,“当初咱们约好的是上小学到北京。你不是不了解我——议定好的事我就不会更改。”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我的建议你考虑考虑。”

“不能考虑。除非我将来没能力带他,否则他上学必须到北京来。”

前妻抱怨道:“你这个人还是那么死板,一点灵活性都没有。”

“你还是喜欢变来变去。”我笑道,“这样吧,我答应你上小学前咱俩再议一次——我只能让到这步了。”

“好吧。”她结束了通话。

十几天过去,宝宝已能带救生圈在深水纵情嬉戏。可惜寒假结束无法再往下教,只能等暑假继续了。

我送宝宝回南京。老妈则要去五台山参加个佛友会,也于同日离开。

北京还很冷,但南京已春暖花开,空气中弥漫着栀子花香。

在前妻那里住了两天,抽空见了冰清老师一面——她年前乔迁新居,又拿到了驾照,算是双喜临门,故屡次邀我去家中做客。而且,她还要我再为她拍组写真。

一同吃过饭,又在江边拍了组照片,我随她回到新居。这是间七十平米的小房,装修谈不上豪华,但显得很干净。

“多谢你的劝告。”她又露出浅浅的笑,“要搁现在连做梦也别指望。”

“呵呵。”我颇有些自得,“这就叫时机。”

“唉,只是买下后总没钱装修,一直拖到年前。”

“不错了。”我随她参观房间,“很雅致。”

走到书房时我看到一幅照片墙,里边有不少她的照片——有我给她拍的,还有更年轻一些的。

“你年轻时真是国色天香。”我忍不住赞叹,“估计那时遇到你会被秒杀。”

她又浅浅一笑:“是啊,可现在秒杀不了你了。”

我听出她话中有话,连说:“哪里哪里,现在你杀伤力还是很大——我锲而不舍整三年啊。”

“哪有三年啊?咱俩认识一年零六个月你就走了。”

“我是说到现在三年。”

“切,你心中早有别人了,还来这儿装纯。”她笑着撇撇嘴。

“这是谁?”我见有几张照片上,她身边都出现同一位中年男子,便问道。

“唉。”她轻叹一声,“前任男友。”

“前任男友?”我惊愕地看着她,“他……得有四十多了吧?”

“嗯,是啊。”冰清老师似乎并不介意提及她的过去,“认识他那年我二十七岁,他当时就有四十了。他是个茶社老板,在宁沪杭都有分店。”

“哦。”我在猜想故事的结局——那老板是有妇之夫,他们缠绵几年无果。

“我和他相处了四年。”她的表情转为忧伤,“从二十七岁到三十一岁,最美的年华都给他了。一开始我就知道他有太太,而他也说过他不可能为了我舍弃家庭。可不知为什么我像着了魔一样爱他,明知是飞蛾扑火却还要去爱,爱到最后却是一场空。后来他太太知道了,到处闹,他受不了了,就说要给我笔钱了断。我说‘用不着,我不是用钱可以买到的女人;我和你在一起只是因为我爱你,尽管你有几千万,可我从没打过你一分钱主意。’我就那样离开了他,然后独自去内蒙散心,就遇到了你。”

“是这样啊?”我恍然大悟,“难怪我向你献殷勤,你根本不接茬呢。”

“我当时以为你是条常见的色狼呢。”她转忧为笑。

“那现在觉得我是什么呢?”

“你是条不寻常的色狼。”

“哈哈,这个定位好,我喜欢!”我笑。

“可惜你这条不寻常的色狼,非要跑到北方觅食。”她又有些怅然。

“我是没办法——这座城市给我留下的记忆并不好。我命属阳,可这里阴气太重。”

“那你以后再不打算回来了?孩子怎么办?房产怎么办?”

“肯定不回来了——孩子上小学就接到北京去,房子卖掉。”

“你一个男人带得了么?”她问,“我看你的女朋友不像能带孩子的人,更何况她自己也有2个孩子。”

“车到山前必有路。”我答道,“总会有办法。”

“其实我有个建议——不如让你儿子到我学校来,小孩有个好老师管着,对他成长很有利。你的儿子我会格外上心,这点你不会怀疑吧?”

“当然不会,我百分之百相信你。”

“你可以省很多钱,省很多麻烦,也有利于你在那边奔事业。”

“很感谢你。但我儿子自己喜欢跟我待在一起,而且我已经答应他到北京上小学的。”

“哦,是这样。”她忙解释,“你不要多心,我是一片好意。”

“我知道。你我之间,现在已没了其他目的,单纯是人与人之间的友善了。”

她又微微一笑:“是啊,这很难得,特别是男女之间。”

又聊了一会儿,她问:“能再为我拍一些照片吗?我这里有好多漂亮衣服,很多年都没穿过了。”

“好哇。”我欣然应允。

冰清老师换上一套套衣裙摆出各种POSE,我“咔嚓咔嚓”不断按下快门。闪存里的照片数字不断蹿升,最后到了1000张。

“你真用心。”她笑道,“看你额头上都是汗。”

我一摸,果真满头大汗。于是笑道:“既然答应为你拍片,就不能糊弄。还有吗?”

“没了。”她答道,“这些衣服平时都放在箱底,若不是你来我再不会穿它们。”

“这些衣服都很漂亮啊?为什么不穿?”我注意到那些衣裙质地都很不错,应该价格不菲。

“都是他为我买的。”

“你还爱着他?”

“谈不上爱了。”她伤感地说,“但那些记忆很难抹去。”

说话间抬头看了看表,已凌晨四点了。

“你先洗澡吧。”她说。

等我洗浴后出来,见她在餐桌旁埋头用毛笔抄佛经,下笔一丝不苟,字迹秀丽工整。我屏息注视她抄完最后一个字,问:“你喜欢抄佛经?”

“是啊。”她答道,“抄三年了,每天一篇。”

“你的字真漂亮。”我赞道,“能送我一张吗?”

“当然可以。”

我接过她的手书叠好,放入包中。

“明天有时间吗?”她问我,“我想去栖霞寺进香,能不能陪我去?”

“很抱歉。”我答道,“明天下午的飞机回北京,白天还要陪陪儿子。”

“哦,那就算了。”

她进去洗澡了,我则躺在沙发上——这一天太累,转眼间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忽感觉有人抚摸我的脸。我睁开眼,见穿着睡衣的她坐在我身边。

“抱歉我只有一张床。”她面露难色,“你睡哪里?”

“睡沙发。”我笑道,“泡天涯养成的习惯,最爱抢沙发。”

“好吧。”她从卧室拿来睡具,边铺床边问:“你和女朋友……怎么样?她离婚了么?”

“还没。但快了。”

“你这么肯定?”

“她这几天就在跟他谈离婚条件。”

“我敢打赌她离不了。”她微微一笑。

“为什么?”

“女人若真爱过一个男人,不到山穷水尽是不会割舍的。他们之间远未到那一步。”

“可我和她已有过关系了,而且她老公也知道了。”

“那都不算什么,只不过主动权在她老公手里——若他愿意离就能离,若他不愿意,她还是不肯走的。”

“或许吧……”我叹了口气,“我是尽人事、顺天命。”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她离婚不成你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我不想胁迫她什么,她做出的任何选择我都尊重。”

“那你呢?万一她不选择你,你何去何从?”

“我不知道。”我注视着天花板答道,“说真的我不敢想失去她会是什么样子。”

“唉。”她叹了口气,“你爱得太深——就和我当年一样傻。”

“人这辈子总得傻上那么一两次,而且我相信你至今不后悔当初的傻。”

“是。”她轻轻地说,“我不后悔。”

“我也一样。”

与此同时,在台北一间豪华酒店中,肖茵婷与黑社会正就离婚条件进行谈判。

“走到这一步,我尽力了,也疲惫了,我希望了断。”她说。

“这可是你首先提出的。”他答道。

“是,我不想再这么耗下去了。我要求也不高——在北京给我套房子。不要豪宅,现在住的这套公寓就行,我问了房东,他愿意卖,开价九十万美元。”

“九十万美元……也不少。”

“多多和瑞瑞也是你的孩子,即便不管我,总不至于让他们露宿街头吧?”

“我的孩子我当然负责。但既然你先提离婚,就该考虑好后果。”

她强压怒火说:“你口口声声说负责,可一年见他们不超过三次;两年里你没付过一美元抚养费用,孩子们生活上学看病全是我负担。我们离婚后你父母必然会离开,我还要雇菲佣——这些费用对我压力很大。给我们母子买一套房子不过是你一年的薪水,这算过分吗?”

“不过分。”他答道,“我说过我肯定会负责,只是我刚创业,仅有的钱都投到项目里了,手头很紧。等我做大一定亏不了你。”

“你就别开空头支票了——两年来你一直重复同样的谎言,你以为我会信?你走到哪里都住最豪华的酒店,光一部宾利就值多少?还有你一身穿戴也要几十万。有钱花在这些地方,没钱养活孩子?上个月我回美国,用钱时才发现我信用卡上二十万美元全被你取光了,我不得不找朋友借钱才渡过窘境。我是看在十多年感情的份儿上跟你协商的,你若拒不支付抚养费用我可以起诉你。”

“这又何必?”他耸耸肩笑着说,“住店、买车、置办行头,都是生意需要。我那些钱都做投资了——既然是投资,那就可能获益,也可能亏掉。即便你起诉我也得不到什么,更何况请律师也很昂贵。再说是你出轨,又是你要离婚,即便弄到法庭也未必有利于你。”

“我出轨?”她哭笑不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攀上了日本富家千金?”

“哦,你跟踪我?”他依旧镇定,“你误会了,我跟她只是生意上的往来,并不存在别的。”

“你这种谎言能骗得了谁?”肖茵婷忍不住站起来愤怒反诘,“谈生意可以谈到相拥出入酒店?是不是要我出示照片你才肯承认?”

“不要激动。”他依旧冷静从容地撒谎,“即便有照片也证明不了什么——你掌握的照片一定在我掌握的照片之后。但我还是要你明白:即便我与她有过什么亲密举动,也是为了生意;而我的生意,也就是为了你和孩子们——我们在美国过了多少年没有钱的生活?这种生活我不愿重复,相信你也不想重复。”

“你的话总是这么动听。”她摇摇头,“为了我和孩子们?我们现在过得很差吗?即便你所言是真,难道赚钱要用这种卑鄙手段吗?我虽不认识那位日本女子,但你把她当成又一块垫脚石,我都替她悲哀。更何况你这话是明显在撒谎——你是否还记得上次碰我是几年以前?你以为我感受不到你根本就不愿接近我?”

“这个问题要问你。”他说,“是你的错误造成了这种局面。”

“我的错误?我的什么错误?”

“你忘记了十年前我是怎么苦苦追求你的,而你怎么对我不屑一顾的。”他收敛了笑容说。

“十年前的旧事还要提?那时即便我没选择你又怎么了?我身边有那么多追求者,我怎么可能让每一个人都满意?更何况你……”

“更何况我又矮又丑又穷什么都不是,比不上你那些优秀的总裁、律师、白人男友们,对吧?我知道在你眼中我一直都是这么个形象。”

“我不是这个意思——911后我最终选择了你,就是推翻了以前对你的印象。我嫁给你并节衣缩食供你几年读书,就是对你的最终肯定。”

“我的优秀怎么用得着你来肯定?你以为缺了你,我成就不了今天?告诉你肖茵婷,没有你我照样会飞黄腾达,最多不过晚三五年。”

“既然如此,你先前为什么不说出来?”她反问。

“因为我以前被你的光环淹没,迷失了自我。”黑社会变得咬牙切齿,“这么多年来无论走到哪里,人们都在谈论你,目光始终在你身上,却忽视我的存在。即便把我推到前面,旁人也是怀着诧异的目光——仿佛我不配待在你身边。他们凭什么这样对我?我要证明我丝毫不比你差,甚至比你更优秀。如今我做到了。”

“这难道也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你是我的老婆,你该比别人更懂得照顾我的自尊,你应该衬托我的优秀而不是处处抢风头。”

“可我怎么去衬托你?”她问,“我怎么管得住别人的目光?当年你连英文都说不好,我不替你翻译谁能替你?我父亲介绍你进M公司的事我从未对旁人提起过,一直替你撒谎说这是因为你成绩优异,我不够照顾你的自尊吗?而外形你要我怎么办?专门去做个整容把自己变丑?”

“你就是这么自信狂妄,就连我读了哈佛,也被你的朋友看成是你供出来的——你,还有你身边那些人每时每刻都在伤害我。”

“难道这不是事实?为照顾你这种奇怪的自尊我就必须时时刻刻如履薄冰谨小慎微?还要想方设法编造谎言堵住别人的嘴,蒙上别人的眼睛?我够努力了,但我达不到你的要求。如果这也算伤害了你,我无话可说。反正我们走到这步了,签署协议吧。”

肖茵婷拿出离婚文件,递给黑社会过目。

他略看一眼问:“为什么要我独自出钱为你买房?这房子你该出一半。而且我现在手头确实没多少钱,我最多只能承担400万元人民币。”

“你一部宾利都不止这么点吧?更何况你用光了我信用卡里的20万美元。”

“我们不是AA制。”他答道,“我有权动用那些钱。我也没限制你动用我的钱。宾利是公司买的,我无权处置。”

“你的卡?我从没打你的卡的主意。”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你真无耻。”

“我并不在乎你怎么评价我。”他笑道,“我在乎的是另外一个女人。”

“你跟她多久了?”

“这与你无关。不过告诉你也无妨:一来中国就遇到了。她借给我很多钱帮我开始事业,并且她很欣赏我,在她眼中我是最完美的男人——这些你都无法做到。”

“你大概没告诉她,你是靠我挣钱交学费才从唐人街混到华尔街的吧?”

“呵呵。”他又阴阴的一笑,“这些话就不用再说了。你改协议吧,我只承担400万。”

“你就不怕我去起诉你?”

“我相信你不会这样做——那对谁都没好处。”

“我是不会诉你。”她忍住眼泪,“我做不出来。可我有一点不明白——你对我们那么久的感情,就这么不留恋?”

“既然遇到更好机会,我为什么要放弃?”他反问。

“那孩子们呢?你考虑过吗?”

“他们有他们的命运,我的命运并不能因他们而改变。否则我会恨他们的。”

“你就不怕他们长大以后恨你?”

“哪有什么?”黑社会站起身,“这世上哪个女人不会生孩子?只要有女人,孩子总会有。可机会并不常有。你现在放手对我们都有好处,假如将来实现了我的目标,我会考虑再给你一些照顾。但如果你妨碍了我,我会恨你,你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肖茵婷的头又痛起来,她使劲摇了摇头想甩掉这份痛苦。可痛苦没有被甩掉,眼泪却被甩了出来。

“好,我承认当初我看错人了。”她拿过那份文件撕个粉碎,“我瞎了眼,是我的错。我活该这样被你对待。”

“也不要这么难过。”他说,“我就不会为我的选择后悔,从来不会。”

夜已很深,我还在等她电话。午夜时分,她终于打来了。

“猫,我明天回去。”她口气中透着疲惫,“到机场接我吧,我一点力气都没了。”

“谈的怎么样?协议他签了吗?”

“签了。跟我砍了一半的价,连刚刚侵占的我20万美元也不还。这个不要脸的。”

“我靠!”我颇有些意外,“至于吗?”

“算我年轻时瞎了眼,遇到这么个烂人。”

“我真无语——虽然我以为他很烂,但他还是远远出乎我的意料。”

“不提他了。明天来接我吗?”

“肯定接。你跟他办妥手续了?”

“没有。他说生意上有事急着去日本,要我等几天。估计这个不要脸的急着去向他的日本女王献媚了。”

“那怎么行?”我的心又一沉,“他这是在拖你。”

她叹口气:“唉,我也管不住他。反正协议是签了,我更无忌讳了。”

“那孩子们跟你一起回来?回来后谁照顾?”

“不,孩子们还在台北再待几天,到时跟爷爷奶奶一起回来。”

“那他们回来后谁照顾呢?”

“我公婆还要跟我一起住。他们不同意我们离婚。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猫,帮我个忙,替我找个好点的保姆吧。”

“好。我这就去找。”

(文/拓跋鼠)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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