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年前 (2014-11-20)  强文连载 |   抢沙发  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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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迎回了我的女神。可她满脸疲惫,靠在座椅上连话都不想说。

“会好起来。”我安慰她,“他不要你,但我会珍惜你。这就叫关上一扇窗,打开一扇门。”

“可我还是无法想象,我深爱过的人竟能这么卑鄙无耻六亲不认不择手段——这真是我的失败。我现在还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这一切——难道我就陪着这么个人过了七年?”

我笑道:“你这感觉我似曾相识——我离婚那天晚上,我在卧室收拾行李打算搬走,前妻在客厅看电视。当时虽然觉得解脱了,可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建立的家已经毁了,心里还是很难受。可就在这时,突然传来她一阵笑声。我挺惊讶的,就去客厅看出了什么事。结果发现她正被电视情节逗得哈哈大笑。当时我跟你现在的感觉一模一样——‘我怎么就陪这么个人过了十几年呢’?”

“对我不好就罢了。”她说,“我没想到他对孩子居然一点不以为意——至少你们家王佳还是在乎孩子的。”

“不奇怪。”我说,“你知道汉高祖刘邦吗?当年被项羽击败,父母也做了俘虏;刘邦在前面跑,项羽在后面追;项羽说,‘再不投降我要把你父母煮了吃’。刘邦回答说,‘那好,煮好了分给我一份。’项羽无奈,也就放了刘邦。世上就有这么一种人,为了个人成功可以牺牲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妻子儿女父母,一切人在他们眼里斗不过是随时可以付出的代价。当然这种人比例很低,也是百万里挑一的人物。”

“是,他确实是百万里挑一。他的能力就是如此。否则当年我也不会看上他。只是我总无法相信他会这么对我,而且变脸这么快,这么决绝。”

“灭顶之灾降临时人们往往会先选择不信,欺骗自己说‘这不是真的’,之后要反复确认很多次才能说服自己相信。不过他这样过河拆桥是很危险的——对你,这个对他有天大恩情直接改变他命运、又陪他度过最美好年华的人都如此,对他那些合作伙伴他一定会过河拆桥的。你可能出于感情不会报复他什么,但别人大概不这么好打发了。出来混迟早要还,虽然他现在春风得意,可他得意忘形了,这是他的短板。而被他得罪的人越来越多,总有一个人会来搞他。人的成功不仅仅是赚到钱,还要赚到口碑——小胜靠智,大胜靠德。无道无德,最终一定会被报应。出来混,迟早要还。所以你不要太难过了,及时止损。”

说到这里我开了一句玩笑:“为了您和家人的安全,请远离黑社会。”

她勉强笑了笑,不再说话。

几天后。一位在社科院读博士的朋友登门拜访。

这位朋友姓孙,跟他的结识是因我在2003年写的一篇研究苏联解体前后社会变迁的论文,长达七万字。当年他为完成论文课题,满世界搜罗资料。搜到北大燕园网站时,看到了挂在首页的我的文章。读完后他产生了要见作者的冲动,遂跟网站联系。网站有位历史学教授——正是他推荐了我这篇论文——又通过一系列关系弄到了我的联系方式,打电话向我表达对这篇文章的认同,并说我如到北京一定请我吃饭。

后来,2004年我出差到北京,跟他吃了顿饭。

见面时他满脸惊诧:“我读这篇文章时,以为你该是跟徐老(社科院欧亚研究所的徐葵研究员)一样的老专家,可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太出乎意料了。”

我也挺诧异:“记得我跟你通电话时说了自己年纪啊?”

“可那只是说说,真人到跟前我还是不信。想不到啊想不到,我研究这个课题看了无数资料,你这一篇我是最激赏的——对别人我只是看看人家说什么,对你,我一定想要见见你的人。可真正见了你,才知道你居然是个毛头小伙子,而且完全不是搞学术的——这简直就是个神话。”

“哈哈。”我笑道,“这就叫‘互联网上没人知道你是条狗’。”

“问题是那些东西你怎么写出来的?我研究这个课题已经几年了,可问题是,我的观点没你锐利,我的资料没你丰富,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研究苏联问题已经有些年头了。”我答道,“1991年我上大学一年级,苏联正好解体,广播里电视里天天说,引起了我对苏联问题的兴趣。正好在学校图书馆里见到了你们社科院的《苏联东欧问题研究》(后来改为《东欧中亚问题研究》),我觉得这杂志非常好,就一直看。而且我这人研究问题喜欢追根溯源,要么不研究,要么研究透,所以专注地研究了十几年时间。可以说,国内只要关于苏联问题的书籍和论文,还有翻译过来的苏联重要人物的书,我基本上攒全了,也看完了。其中包括你们社科院那本杂志——我还专门找了你们社科院,买回了自创刊以来所有的过时期刊。我记得是一位姓索的先生接待我的。”

“索雨生,我认识。”

“世界真的太小了——居然跟社科院的人交了朋友,哈,我算找到组织了。”我笑道。

那次见面后,他也常联系我交流一些看法。但因不久后我婚姻出了问题,兴趣转移到婚姻上,苏联、俄罗斯问题方面不再有新的作品出来。

后来我离婚了,他很快得知了消息,QQ聊天时把他的小姨子介绍给我。

“我小姨子也是离婚的。”他说,“长得非常漂亮,而且很贤惠。李兄要是不嫌弃的话,就考虑一下吧。”

他传来了小姨子的照片——小巧玲珑,身材苗条,五官端正,而且面善。

外形上我很满意,但还有问题:“你小姨子在北京,我在南京,这有些不现实吧?”

“李兄不必多虑。你先看上了再说。你要认同,我去问她。”

很快他传来喜讯:“我跟小姨子说了你的情况,她愿意跟你处——如果感觉好了,她也愿意嫁过去。我还录了她一段视频,你再看看。”

我接了这段视频——从她在厨房麻利地切菜炒菜,到和家人的说说笑笑。

“怎么样,李兄?”

“嗯,不错不错。真是个贤妻良母。”

“人品不可多得,非常善良能干。说实话,我若不是娶了她姐,我都愿意娶她。怎么样,何时有空见个面?是让她去N市还是你来北京?”

“还是等我去北京出差吧。”我答道,“让人家主动过来不好。”

一个月后,我果真要去北京出差——但不是公差。

我接到一个民间维权组织的电话,要我作为J省维权代表去北京开个研讨会,议题是《如何依靠现行法律合法维权》。我不是做过几天志愿者么?他们知道了我。

但我当时对民间公益组织活动已经不是很感兴趣了——我觉得他们太弱小了,改变不了什么。但我还是接受了邀请,一方面是盛情难却,另一方面还想见见朋友的小姨子。

2007年底,我到北京参加这个研讨会——因是公益组织,没什么钱,所以与会代表食宿路费自理。会议在一间很很简陋的招待所举行,来自各省的二十多个代表参会。还有几位媒体记者。

会议办到途中,有两个明显不是代表的人进来,与会议组织者交谈了几句,然后就在门口坐下。我观察了一下他们,显然他们的兴趣不在议题上,而在我们这些人身上。这感觉让我想起了1921年,南湖驶来那条船。不过时代不同了——南湖船上那帮人的后代,派了巡捕过来监视。

我大概是与会代表中意志最不坚定的一个,匆匆发言、匆匆告辞——孙姓朋友一家,还在等我吃饭。

我与他们在一家大餐厅会合。

小姨子果真很漂亮,脱去羽绒服后,身材居然跟少女的没两样。

吃饭间,朋友生怕事情不成,总是故意引谈收入、住房、车子,以及单位丰厚的福利等等。我一一作答,既不夸张也不隐瞒。

饭后,他们一行送我回到宾馆,然后朋友和妻子借故离开,留下我和小姨子两人。她很局促,低头一言不发,手不断地抚弄着衣角。

“你坐啊。”我说。

“嗯。”她在床边坐下,依旧低眉顺眼地抚弄着衣角。

不知怎地,这番景象让我想起电视剧中六七十年代的人谈婚论嫁时的情形。

“真是贤妻良母。”我心想。“名副其实。”

可问题是,我已通过几次“试错”,知道我并不需要贤妻良母。

我们交谈了一个多小时,但我并不记得我说了些什么。之后我送她回家。

“不用送了。”她说,“外面很冷,你穿的太少,来北京得穿羽绒服才行。”

“没事,我抗得住。你住哪里?”

“我住在通州。”

“通州有多远?”我完全没概念。

“很远,坐地铁来回也得两小时。真的你不用送了。”

“那我送你到地铁站。”

我随她走出宾馆。外面天寒地冻,只穿毛衣风衣的对我忍不住瑟瑟发抖。

“我说你穿少了。”她侧脸看了看我,“真的你回去吧,别冻着了。”

“那怎么行,必须送。”

“那你把我的围巾围着。”说罢她取下围巾替我围上。

到了地铁站,我把围巾还给她,向她道别。她走了两步,又扭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和善而明亮。

“真是个好女人。”我心想,“谁娶了她,肯定会很幸福的。”

但随后,我与她也就到此为止了。因为我已逐渐清晰知晓,我无须再考虑贤妻良母。

为何不考虑贤妻良母?因为选择一个女人就是选择一种生活方式,而类似《渴望》中刘慧芳式的好女人,是很难拥有一颗高飞而不羁的灵魂的。我喜欢的幸福绝非平平淡淡过日子,我更喜欢充满刺激和挑战的人生。

既然懂得,就不必“试错”。

我与孙姓朋友仍保持着密切联系——在苏联问题上我们很有共同语言,虽然我的兴趣从政治转到把妹,但依旧乐于跟他交流看法。除去政治我们还会聊聊女人——毕竟这是所有男人都关心的问题。当他问起那些艳遇,我也乐于分享一下。

虽然来北京后跟孙先生吃过几次饭,可因两人住的太远,他一直没来我家做客,这次是头回登门。

他参观了房子,惊叹道:“你刚来北京就能买下这么大的房子,太厉害了。我都混十几年了,也不过七十多平,地段也不好。”

“那不能比。”我说,“你是混学术的,这个圈子很难赚到钱,除非你成易中天那种人物。知识分子总是很难跟清贫脱开关系。”

“李兄现在很少写东西了啊。”他说。

“是。写那些东西又赚不了什么钱,不好玩,换做生意了。”

“可以啦李兄,在我看来你的条件够不错了,我都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达到你现在的地步。”

“我还差得远,北京这地方牛人太多了,我算什么呢?”

“可你光顾赚钱不写文章,太可惜了。”他说,“你研究了那么深,该继续下去。”

“没什么可惜的。”我答道,“研究到这步我知道,赚钱才是硬道理。想干成任何一件事,必须有足够的钱。就像研究苏联问题,现在谁是领域中最牛的?是沈志华,他首先是一名成功的商人,所以他有钱从莫斯科苏共中央档案馆买回两车皮的苏联原始史料——那才真叫第一手资料呢。别人无论怎么牛,都是看二手资料;人家沈志华呢?随便从书房一抽就是斯大林亲笔签名的文件——就人家这本事,足以让国内其他史学家都靠边站了。”

“沈教授也是人中龙凤。”孙博士叹道,“做学问做到他那个地步,也算到境界了。”

“这就叫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我说,“再好的禀赋,也得建立在经济自由基础上。没有钱,好多事做不下去。这些年我也干过不少事——研究历史也好,做公益也罢,一开始都挺带劲,可做到一定程度就无法深入了。比如做公益寻找被拐儿童,我们忙活了那么多年,其实总共只救出一个孩子。而且这次成功不是靠我们的力量,而是因中央台要来做新闻,加入到我们组织的一位公安局长通过公安渠道做到的。这就是说,单凭几个志愿者屁事也做不成,还累得够呛。没有钱,一切都只能做表面文章。所以最后我不干了,埋头赚钱去。”

“但这样你可能会失去理想。”孙博士劝告我,“李兄,我一直渴望一种境界:等我老时,能够‘著作等身’。人的精力就那么一点,一生就这么短暂,应该多为后人留些东西。钱这东西够花就可以了,知识、思想,这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我何尝不想?但没办法,我必须服从现实。”

“或许吧。”他又叹了口气,“坚守理想确实是件困难的事。其实我也挺动摇——特别是老婆总嫌我没本事没钱买好车买豪宅时,我也真想放弃理想算了。今天我也想来跟你聊聊,我这几年攒了笔钱,不多,也就十万块,我想投资股票,李兄不是在证券行业有不少熟人么?能不能给点建议?”

“你想投资股票?”我笑道,“我在金融行当干了这么多年,至今还是个亏损——当从6100点跌到5200点时,我错误估计形势大举买入,结果至今被套,当了回货真价实的傻-逼。”

“不会吧?你也被套?”

“那才叫套的惨。”我说,“不过东方不亮西方亮,炒股亏了几十万,房子赚回几百万,总体还过得去。不过这事给我个教训——不要从事自己不熟悉的行当,哪怕有很多朋友在里边。股市水太深,而且即便有消息,还有庄家无法左右的情形出现。08年那次股灾,多少庄家都赔了?况且何时买进卖出要靠你自己的判断,你若不熟的话还是避免不了损失。”

“那买基金呢?”孙博士又问。

“还是那句话——不要从事自己不熟悉的行当。哪怕看到有人赚钱,但轮到你时未必这么幸运。因为你不熟,所以左右不了,也无法根据经验,循着蛛丝马迹做决策,只能听天由命——这跟赌博没什么两样。其实我挺瞧不起一被套就哭爹骂娘的人,中国股市就是这么个东西,黑幕也好,圈钱也罢,它就在那里,谁都知道。你硬要进去,就是默认了规则;无论赚了赔了,认赌服输就是,哪那么多废话——赚钱时候怎么就不骂了?”

“好吧。听你这么一说,我还是把钱存银行吧。”孙博士有些沮丧,“看来我确实不是赚钱的料。”

“其实赚钱也不必通过炒股买基金。”我说,“鱼有鱼路,虾有虾路。比如人家易老,出本书就赚几百万,这也不比炒股差。关键是一定得弄清楚自己适合干什么、有兴趣干什么,千万不能见别人干嘛就跟风——跟风的都是付学费的。”

“我懂了。”他说,“对了李兄,你还跟那位台湾女友处着吗?”

“是啊。”

“她离婚了吗?”

“协议签了,手续还没办好。”

“看来比上次听你说又进了一步,可喜可贺!她长什么样?有我小姨子好看吗?”

“呃……”我感觉这问题挺不好回答,“两种类型的美。”

“能不能让我看看照片?”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递给他。

“我的天!”孙博士眼发直,“这么漂亮?简直像女神。”

“嗯。”这话太合我胃口了,“这就叫英雄所见略同——我就称呼她为‘女神’。”

“难怪你看不上我家小姨子,这完全没法比。”

“不不不。”我连忙纠正,“你小姨子长得也很不错,典型小家碧玉贤妻良母。可惜我弄明白了自己——我是不适合找贤妻良母的。”

“李兄,你在我眼里真是个传奇,干什么都风生水起——理财,你一来就搞套豪宅,还用那么低的价钱;写书,写一本火一本;就连把妹都能把出境界,把到这等级别的女神。对比起你,我的生活简直太无趣了。”

“不能这么说。”我纠正道,“你该这么想——我买房,买成房东;炒股,炒成股东;把妹,把到现在还是男小三,离上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别人都怕泡妞泡成老公,我是求老公之位而不得呢,这才叫个惨。除了没练××功,四大傻我占仨,哈哈。”

“你谦虚了。”孙博士笑道,“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交往?就是因为你的生活对我而言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咱们刚认识时,你我差别并不很大;可这么多年,我眼见你一步步与我拉开差距。你每次跟我谈你的想法,我都觉得你太理想化,所以总力劝你守住眼前这些东西;然而,最终却见你理想变现实。我不能不感到好奇——你怎么做到的?”

“我年轻时总是想图个安逸。”我点了支烟答道,“所以面对机会我往往缩手缩脚犹豫不决,最终忍痛放弃。人习惯了安逸会产生惰性,更不愿去冒险,为此我丧失了很多机会。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追求安逸平淡,最终却连这些都不得。我的生活变成一潭死水,几乎令我窒息。可我真实的内心,确实渴望挑战的。所以我不得不来个壮士断腕,把一切推倒重来。当时我发誓,我再不违背内心意志选择安逸生活了。因此每当遇到选择时,我都会遵循内心呼唤选择最富挑战性的那个——我玩的就是心跳。一路选择下来,生活轨迹自然就改变了。”

2010年的春天姗姗来迟,到四月才下了第一场春雨。

女友一直抑郁,和我通话时也总是哭。每次我都劝她,可治标不治本。我们的交往不再像初见时那么快乐,而她似乎从黑社会那里,感到男人的誓言并不可信,多少和我拉开了点距离。我和女友见面少了,而且相处时有了点微妙。

一次在车里我吻她时,她说:“别这样,猫,我的心不静。亲我的脸吧。”

我亲了亲她的脸。她勉强笑了一下,与我告别。

这没办法,当年黑社会追她时下的本钱可真不小——钱虽没有,可楼下唱歌、雨中守候、死缠烂打、芳名刺身……一句话,什么感人事迹都被他做遍了。当然,此一时彼一时,黑社会现在洗去了那块纹身,换了个日本名字——野尻松子。有了他挖下的这个大坑,等我抖搂这些经典宝贝时发现:统统失效。

但我没放弃,也不考虑止损。我很理解她。我知道失败婚姻中受伤最深的是用情最深的那个人。这不是她的错。她需要时间疗伤。作为爱她的人,我有责任为她分担和承受——哪怕她不让我吻她。

一个春雨霏霏的夜晚,我独自在家看新《三国》。忽然手机铃响——我以为是女友,打开一看竟是那位女博士。

她声音无力而略显迟疑:“喂,你睡了吗?”

“没有。”我答道,“这么晚了,老师有何吩咐?”

“唉,我刚才洗澡时昏倒了,头撞到洗漱台上。”

“啊?”我一惊,忙问,“老师怎么会昏倒?严重吗?”

“唉,一言难尽。额头撞破了,流了不少血。”

“什么?”我越发惊讶,“那赶紧到医院看看啊?”

“真深更半夜的,又下雨......我这阵子身体特别虚,你能陪我去趟医院吗?”

“没问题!”我又犯了怜香惜玉的老毛病,“你住哪里?”

“我住中关村。你离得远吗?”

“不算远。你住学校里吗?”

“不是,我在外边租房子,学苑小区36号楼3门402。”

“好。我马上去。”我收线看了看挂钟,已是凌晨一点了。

很快到了她住的小区,又按她的指点找到详细住址。女博士捂着脑袋为我开门,一脸无助相。

“伤的重吗?”我问,“我看看。”

她揭去了捂在额头上的湿巾纸,露出发际线边缘的新创,长度约二三厘米。

“看样子得缝针。”我说。

“会不会破相啊?”她语带哭腔问。

“肯定不会。”我安慰她,“发际线下也就一厘米的伤,头发一盖根本看不出。”

送她进医院挂了急诊,医生说要缝针,准备给她打麻药。

“我不打麻药。”女博士说,“我忍得了。”

我交完费回到急诊室,医生开始撩针。女博士疼得呲牙咧嘴,泪珠汗水皆如雨下。

“好了。”医生剪断了线说。

“医生,会破相吗?”她又问一遍。

“还好。”医生答道,“伤不深,又在发际线,看不出的。”

“哦。”她这才放下心来,掏出纸巾擦了擦眼泪和汗。

我送她回家。

“想不到咱们‘认识’了一年,竟然以这种方式见面。”她感叹道,声音依旧虚弱无力。

“呃......是啊。伤口还疼吗?”

“疼。”

“怎么会昏倒呢?”我问。

“唉,压力太大了。最近事情全赶一起了:报名参加了个高校教师技能比武,每天都要准备;还写了本学术专着,出版社天天催我校对;正好驾照也要路考了,再加上正常备课,每晚都忙到两三点。”

“天哪。”我感叹,“老师,你的上进心也太强了吧?干事得悠着点。”

“我也是没办法,唉。”她又叹口气,眼睛忽然放出光彩,“不过书也快出了,驾照也拿到了,已经成长为新的马路杀手了。”

“哈哈。”我笑,“好,老杀手欢迎新童鞋。”

“我看李杰童鞋开车也擅长急刹。”她恢复了幽默,“叫老杀手一点不错。”

“是啊。”我解释道,“我一天驾校都没上过,纯属自学成才。”

“我打算下星期买车。”她说。

“这么快?”我惊问,“你不想再练练?”

“买车就是要练啊?不买怎么练?”

“这倒也是。”

“不过也挺怕——不知要干掉几个才能成为老杀手。”

“那是必须的。”我笑答,“我是干掉四个才有了今天。”

“那我争取干掉五个。”

我忍不住大笑:“老师啊,你太幽默了,哈哈!”

送她进门,我这才留意了一下环境——她住的是套大一居室,装修精致,东西不多,显得宽敞洁净。客厅沙发上,摆着个流氓兔。

“哈,老师喜欢流氓兔啊?”我问。

“是啊。可惜你不是流氓兔。”

“我属鼠,不过我也比较爱耍流氓。”

“李杰童鞋,不要认为老师半夜让你进门就是允许耍流氓。”

“哈哈,是,学生谨记。老师赶紧歇了吧,我回去了。”

她为我开门:“今晚谢谢你了哟。”

“不用谢!该我多谢老师才是。”

“你谢我?”她一脸诧异。

“对呀。老师肯冒着生命危险坐我这杀手的车,这是对我莫大的信任啊!”

“哈哈哈。”她笑,“好,那你是得好好谢我。”

“有空我摆个谢师宴好了。”

“好,哈哈。”

刚出小区,我忽然想起——至今我都没问过她的名字。

正想拨电话,她倒先打来了:“对了,李杰童鞋,刚才忘给你钱了。”

“钱?什么钱?”我一阵纳闷。

“医药费啊?”

“哦,那点钱,算了。”

“那怎么行。老师可不喜欢贪学生便宜哟。”

“那改天再说吧。”我说,“对了,老师能否告诉学生芳名?”

“你都猜到了,我不告诉你。”

“我猜到了?我猜到什么了?”我被整得云里雾里。

“哈哈,自己猜。老师相信李杰童鞋的智商。晚安啦。”

我心想:老师这是玩神马名堂?我哪里猜到了?就这么想了一路,想破脑袋也没猜出个所以然。一直到上床睡觉我还在想:我哪里猜到了?

坑爹啊......

我最受不了的就是猜谜,索性起床来到书房打开电脑,登录了交友网,搜到她的主页——她在网上的昵称是“王谢堂前燕”。王谢堂前燕?她叫王堂燕?不对。我思前想后也记不起自己“猜到”过类似的名词?那么,我“猜到”过什么?

我说过:“到时请你吃谢师宴。”

停!

谢师宴!谢师燕,谢诗燕......

想到这里只听“叮当”一声茅塞顿开,一阵冲马桶的声音响起:“有了!她叫谢诗燕!”

原来如此!难怪我刚才说要请她吃“谢师宴”时,她微微一怔。我忍不住点了支烟心满意足:看来我这茅塞还不算太笨嘛。

很久没上这网站了,我忍不住又把她的资料浏览了一遍。她贴了四张生活照,漂亮的五官跟她本人高度吻合。只是照片看不出身高,真人近前才发现她身材比我想象得还好——她身高足有168往上,长腿细腰。是否丰胸我不太清楚,因为我知道那玩意能用海绵垫起来,要客观描述必须亲手验货。

我继续浏览到独白栏,见里面贴了首小诗:

你见,或者不见我

我就在那里

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

情就在那里

不来不去

你爱,或者不爱我

爱就在那里

不增不减

你跟,或者不跟我

我的手就在你手里

不舍不弃

来我的怀里

或者

让我住进你的心里

默然 相爱

寂静 欢喜

这是她写的?我忍不住又敬佩起来。当然不是她的写的,这是仓央嘉措的作品。可那是2010年春,非2还没上映,我还真不知道这首诗的作者是位风流喇嘛。

“这女人有意思。”我心想,“她干嘛独独找我陪她上医院?”

很显然,一,她没男友;二,她对我印象还不赖。

印象不赖是肯定的,从以前你言我语的交流中,我自忖她至少不反感我。

正胡思乱想间,短信响起,是女博士发来的:“你到家了吗?”

我回复:“到了。”

她:“到了怎么不说一声?你睡了吗?”

我:“我以为你早睡了,怕打扰你休息。脑袋还疼吗?”

她:“我没睡,疼得睡不着。”

我:“老师,学生佩服你!缝针不打麻药,状似当年关公刮骨!真男人!”

她:“哈哈,我才不男人。我是怕被弄成白痴。脑袋被撞本就有损智商,再打一针定成双料白痴了。不过我可没关公那么猛哦,人家刮骨时谈笑风生,我可是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够可以了。谢老师今晚的表现堪称巾帼英雄、女中豪杰!在我心中的形象猛然高大起来。”

她:“猜出我的名字了?李杰童鞋果然是可教之才,希继续努力!”

我:“谢老师夸奖,学生一定good good study,day day up!”

几天后我收到图书公司林小姐通知:她准备辞职到上海发展,约了几个朋友吃晚饭告别。

那晚为林小姐践行的共有六个人:2位同学,3位同事,再加我。尽管林小-姐只是我出书的编辑,但两人交往过程中已把对方当成了真正的朋友。

入席后林小-姐举杯,不无伤感地说:“吃完这顿饭我就要走了。我自18岁上大学,到今年28岁,整整十年没离开过北京。可我最近几年总不顺,钱没挣到,感情也没着落。去年最困难时甚至连租房都成问题,还是李兄借我三千块钱度过难关。树挪死、人挪活,既然这里不适合我,就去上海再闯闯。今天来的各位,都是在我人生不同阶段帮助过我的人,这顿饭我请大家。”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对她说,“每颗种子都要找到适合的土壤才能生根发芽。出去闯闯也不错,我当年也是这样。我相信凭你的敬业精神,你早晚会成功的。”

饭毕我与林小姐告别。

“李兄。”她说,“欠你的三千块钱我现在一时还还不了,到上海后薪水高些,到时我再还你。”

“不急不急。”我抽了口烟,“若不够你尽管开口——我看待你就像自己的妹妹差不多。”

“我做了这么多年编辑,你是唯一一位让我感觉能做朋友和兄长的作者。”

“那就好,这说明我们有缘分。”

“祝福你和女神早日牵手。”

“谢谢。”

我目送她上车离开,心中不知怎地笼上一层淡淡的哀伤。

回家路上,我与前妻通了个电话。自来京这几年,我与前妻的联系反因距离变远越来越密切——从初到北京时一周电话联系一次,到后来一天一次。缺乏共同语言但又互相关心的人们就是这样,只适合“距离产生美”,一走进就像两只刺猬般彼此伤害。

尽管与女友见面少了,但每天都会电话一次,只是这“一次”基本都是一两个小时——我与她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题,数不清的快乐;而与前妻的“一次”基本上三五分钟了事,互相问问近况、问问孩子,多了也说不出什么。

前妻语气兴奋地告诉我:“老公,我上电视了!刚才G市新闻里。”

“哦?什么内容?”

“陪同市委书记市场G市重点企业。”她答道,“唉,可惜是地方台的,你看不到。”

“哦,呵呵,发改委王佳主任亲自视察企业?”

“什么亲自视察,我是跑龙套的,才给我几个镜头,一晃就过去了。人家市委书记才是主角。”

我打诨:“那就赶紧趁清明回给祖坟多烧几根高香冒冒烟,明年就轮你当主角了。”

“哪有那么好的事?人要知足。我这次稀里糊涂被选上挂职锻炼已经够冒烟了,再烧岂不要喷火了?”她笑道。

“其实我看过你在发改委一次会议上讲话的视频,还挺是那么回事的。”

“是吗?”她惊诧,“你在哪里看到的?”

“你们发改委的官方网站啊。”

“哦?我自己都没去看过。里边我表现怎么样?”

“不错。说话底气很足,而且讲得也有些实质内容。”

“那是。”她得意道,“你老婆我聪明着呢,以后给我老实点。”

“哈哈,好。我老实的很。”

“你为什么上我们那个网站?”

“前妻妹妹在那里,我当然要关心一下嘛。”我答道。

“我是你老婆好不好?别学陈世美,一进京城就忘了本,欺负我们秦香莲母子。唉,可怜啊,盼望包青天给我们做主啊!”

我笑道:“你出个门前呼后拥的,真算史上最牛秦香莲了。”

“怎么样?后悔当初离婚了吧?”她问道,“你老婆我可是个宝贝,你再不悔悟就要被别人抢走啦!”

“哈哈,要没离婚,你我哪有今天?咱俩彼此都看不惯对方生活方式,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十多年互害双输,精力全用于内斗。这一离婚,你忙你的,我忙我的,谁也干涉不了谁,才能开始各自的成长。所以我一点不后悔当初与你离婚。”

“我不早说了嘛,我承认当年你的很多想法是对的,再不干涉你了。”

“这是没复婚,复婚了就不好说了。”

“复婚了也不会。我这几年早想明白了——只有充分尊重对方个性,交流才有基础。以前喜欢把控是我没学会尊重人,现在我学会了。”

“不错不错,又长进一步。”

“你跟鬼妹怎么样了?”前妻问。

“哦。”我迟疑了一下,“你觉得呢?”

“肯定不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的?”我有些奇怪。

“哼,你老婆我是谁啊?我不了解你谁了解你?你要是跟她挺好,就会直说‘挺好’;只有不好时你既不想撒谎又不想承认,才会绕弯子让我猜。”

“呵呵。”我笑道,“以后我得苦练撒谎技术,争取做到撒谎时面不改色心不跳。”

“你学不会——这是你的潜意识决定的。潜意识里你认为撒谎是罪恶,所以你遇到不能说实话时会条件反射般规避。”

“哟,王主任都懂‘潜意识’了?哎呀你的长进太大了。”

“那是,好歹咱也是N大学正规MBA不是?哼,10年前我要考MBA你死拦着不让我考,说那是白花钱学不到什么东西。跟你一离婚,我头件事就是报MBA,并且一举考上。所以你不该总抱怨我妨碍了你,你也妨碍了我。”

“那是。我承认那时我不该妨碍你考的。咱俩过去真傻,互相报复着不让对方长进——现在想起来真是毛病,哈哈。”

“对了。”前妻又道,“我们G市有些政府想扶持上市的公司,你不是认识不少投资界朋友吗?可以介绍一些过来看看。前几天我接待了批北京来的投资者,神秘兮兮的,据说是太子党背景,开出的价码很苛刻。我当时就想:与其给他们便宜占尽,不如我们自己弄个队伍参与竞争,对企业、对投资者、对地方政府,都是有好处的——这不是多赢吗?”

“好哇!”我顿时来了精神,“我马上跟我的朋友们去说。哈,没想到啊没想到,王佳同志现在学会动脑筋干正事了!进步神速!”

“哼,你老婆我现在出去,没人敢小看我。”

“以前你要有这觉悟就好了,没准咱们不会闹到离婚。”

“那是以前。每天待在办公室养尊处优,也没什么压力,万事不操心,只能跟几个损友比来比去挑老公毛病了。现在想想那种日子真无聊。我算是活明白了:人过得太安逸真没好处。精力无处发泄,就会没事找事。这就叫:心中无大局,小节必出错。”

“不错。我发现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深刻。”我说。

“那找到共同语言了吗?”她问。

“找到不少。”

几日后,我接到M图书公司的通知——那位曾委托影视公司洽谈剧本版权的演员孙老师想约我面谈,地点在枫蓝大厦两岸咖啡厅。

孙老师是位实力派演员,擅长表演性格复杂的硬汉——特工、警察、军人——形象。而见到真人,我发现他比剧中的形象要柔一些,身材也没我想象得那么高大威猛。

“我很喜欢那本小说。”孙老师笑着说,“是朋友推荐给我看的,拿到书当晚就欲罢不能看了一半,到现在看过三遍了。我这些年一直想在情感剧上有所突破,你这本书让我找到了些感觉。我非常喜欢你小说里塑造出的男主人公,而且我觉得这部戏有很高的现实意义。我很赞同你的说法,当代人的婚姻观念受社会变革影响出现了很多乱象,我们必须正视,探索出一条解决之道。上次我托影视公司张总跟你谈,她们公司跟我合作很多年了。这次我来北京拍戏,也想和你聊聊。”

“谢谢您喜欢我的书——不过这本书写于2年前,从那时起到现在我的很多想法有了些改变。我知道这本小说离拍戏还有很大距离,我很想把我认识的改变加入进去。上次和张总她们谈没取得进展,我觉得钱不是问题,我担心她们以便宜价格买去,然后束之高阁,而我再无权力转给他人。”

“确实。”孙老师道,“虽然我和她们是合作关系,可出发点还是有所不同,我也担心出现这种局面。我之所以要跟你见面,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咱们一起找到条途径。至于剧本的改编,我建议你亲自来做。你是原作者,我相信你的改编能更精准地把握人物性格。我喜欢这小说就是喜欢男主人公的性格,有信心演好也就是因感觉他更适合我。今天跟你见面就是想跟你聊聊,看看我们是否有共同语言。而请别的编剧来做,我觉得沟通是件很费力的事。至于购买版权的事,我会通过其他渠道,多联系几个公司试试,我的想法是争取尽快让它面世。”

“我尽力而为吧。”我说,“平时也很忙,我只能说尽量。”

之后我们又就剧情和人物性格聊了很多,并互留了联系方式。

最后他说:“我每年有半年时间在北京住,你有什么想法可以随时找我聊。”

与孙老师握手告别,我想到那位从煤老板转行干影视的朋友公司也在这附近,就给他打了个电话。  

“我正打算给你电话呢。”他兴奋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赶紧来,我们正在开剧本创投会,你来听听发表下意见。”

“什么题材?”

“跨国情感——这不正适合你吗?赶紧来!我们吵得一塌糊涂。”

我来到朋友公司,会议室里坐了一屋子人,朋友向我一一介绍。

作者是位中年单身旅美华人周女士,在美国小有成就,是那种女强人型。事业有成但情感空白。后来,她在美国出车祸身负重伤,经历了濒死体验;回北京疗伤时邂逅了一位来华旅游的美国白人男子,碰出了火花。

根据这段经历,她写了部小说《浮云漫记》。

“这部小说的闪光点在于它通过爱情这个永恒主题反映出中美两国文化异同。”在场的Z戏剧学院专家杨导对我说,“我过去接触过一些类似题材,但在我看来这些对比有些浅表。即便是《北京人在纽约》,在影响已算很成功了,但还是有很多不足。而读过周小姐这篇小说,我感觉她以女性细腻的观察,刻画出一些很微妙的异同,对人性的光辉与阴暗也有她独特的解读。我听老板说你也有过类似经历,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还没熟悉剧情。”我答道,“现在还说不上什么。”

“没事,边看边讨论。”老板道。

我打开小说,边以一目十行速度扫过,边侧耳倾听大家的讨论。

“为什么你在美国那么多年却没嫁给白人男子,反而回到北京邂逅了这位美国青年?”一位编剧问。

“在美国时我也与白人有过接触,总感觉与他们文化存在鸿沟。”作者答道,“再加上一直为事业打拼,很少有时间去深思情感问题。人生真的很快,不知不觉我已人到中年。车祸时我心跳停止了十几分钟,亲身经历了濒死体验,当活过来后整个人对世界的认知都改变了。我感觉生命如此脆弱,突然特别想回到亲人身边,找到个相爱的人,平静走完这一生。当你们经历过那些,就知道什么事业金钱、荣华富贵,一切都是浮云,只有真情最可贵。”

“人生就是一场浮云。”听到这里我合上书稿插话,“早晚雾散云消。这也是你把这部小说命名为《浮云漫记》的原因吧?”

“是的。”她转向我,“你理解了我的想法。”

我又问:“你的濒死体验也跟我们平时听到的那样——灵魂飞出身体,之后进入隧洞,回顾自己的一生么?”

“是。我至今清晰地记得医生抢救我的情景,可那时我的心跳是停止的。我俯视着他们,之后进入了那个隧洞——但没多久我又重新跌落回来。”

“看来这传说是真的?”

“千真万确。”

我不由思忖:我告别人世时会回顾些什么?而当我的灵魂穿越隧洞的尽头,究竟会遇到什么?

“我回到北京。”作者继续叙述,“家人、朋友给我介绍过几个男人,说真的,我感觉太不靠谱。”

杨教授问:“为什么?”

“我无法接受中国男人一个最大的缺点——不诚实。”

“中国男人特别不诚实吗?”杨教授饶有兴趣地追问。

“这是我的感觉。”她答道,“我遇到的这些男人,无论身份高低、高矮帅丑,给我个共性印象就是爱随口撒谎。我是个很守时的人,可几乎每次约会男方都会迟到,然后随口就扯‘堵车’这理由。”

“可北京的交通......确实容易堵车。”一位听众说。

“在北京生活多年的人完全知道北京的交通情况。”她反驳说,“出门就该考虑到这一因素。可他们依旧迟到,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明知故犯,对我不尊重;二,撒谎,把这个众所周知的理由作为自己不守时的借口。无论哪一条,都是不守信用的表现——既然与我约定了时间,就该信守承诺。”

“那倒是。”杨教授赞同她。

“现实中失望后,我也通过交友网站征过婚。”作者说,“可交友网站一样充满欺诈——有些人连照片都是假的;有些人吹嘘自己是成功人士,可一见面谈三句话就知是满嘴跑火车的江湖骗子;有些人隐瞒婚史,隐瞒子女情况......总之乌七八糟的,一样不靠谱。”

“交友网站也不是全然不靠谱。”我说,“我离婚后上过交友网站,说实话我还是遇到过些相当优秀的人。只是这国家整体诚信度很差,这些人与乱七八糟的人混杂在一起很难一眼认出。鉴别他们是个很累、且需要经验的活。”

“确实很累。”她答道,“经历一连串失败后我动摇了对国内男人的信心。而且在国内生活这段时间,我几乎每时每刻都面临着欺诈——哪怕上街买个菜,我都免不了被缺斤短两。我陷入了两难——回美国,我一个半死的女人,再去独立面对那一切,我没有信心;回中国,虽有亲人在身边,可我实在无法适应这个国家四处充斥的谎言——我像个傻子,被骗的总是我。”

“难道美国人就那么诚实吗?”那位编剧问,“你总不会没遇到过不诚实的人吧?”

“有,但很少。”她说,“不像这里时刻都会遇到。美国的主流价值观对谎言是非常排斥的。”

“可我们这里的价值观也是很排斥谎言的。”编剧说,“从上小学起诚实就作为品德课的一项重要内容。你的观点有些偏颇吧?”

“我女朋友是从美国回来的。”我插话道,“这位作者说的话,跟我女朋友说得一模一样。她们都是华人,都在美国很多年,她们的认知如此雷同,我不认为这是偏见。”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呢?”他反问。

“这是因为我们生活在诚实不能带来利益的环境下。五十年代就开始了——那时吹牛皮亩产万斤,谁都知道是谎言,可谁敢说出不相信就要被打成右倾挨整。时至今日,很多重大历史事件被有意识地忽略掉不许再提。很多80后、90后对那些事件的认识完全是错误的。几十年来他们一贯这么做,真话会引来灾难,撒谎才能换得安全。这种环境下,人们习惯于说一套做一套,知与行完全脱节,并且过度得极其自然。比如说,所有商家都爱说‘诚信经营’,可地沟油注水肉三聚氰胺满天飞,我们连安全食品都吃不到;所有官员都说要‘反腐倡廉’,可现在无处不贪无处不腐,现在的贪官动不动都是几十个亿的涉案额,而且往往一抓一窝。大家都知道撒谎是坏事,可撒谎能带来利益,诚实却带来灾难,所以也就心安理得地互相欺骗、彼此陷害,最终成了一切人反对一切人,最终谁也无法幸免。”

“李杰说得很有道理。”老板说,“我当年下决心不再做煤炭生意,就是因为我不撒谎不以次充好我完全没钱赚,可那么做了我又冒风险又违背良知。选择再三,我还是决定放弃这桩生意,改行搞影视。他们都说我这个转身太华丽了——煤老板搞影视,这不是开玩笑么?可我就是觉得,干这行撒谎少一点。当然真干了,我发现这行也很肮脏,审查部门简直无恶不作——我想拍一部关于岳飞的电视剧,本子都有了,可死活通不过审查,也不给我解释。我真想不通,我们纳税人花钱养活这么一批职业白痴干什么?”

“谎言盛行源于制度安排的不合理,以及傲慢的权力对谎言的庇护,以及对真相的压制。”杨教授总结说,“独裁必须压制真相、维持谎言,这毫无疑问。人人都知道皇帝在裸奔,可要做说出真相的小男孩代价很高昂,所以只好撒谎说‘皇帝的新装很漂亮’。但谎言无法改变皇帝什么都没穿的本质,这些谎言同时侵蚀着独裁者的统治力。当独裁者自己被谎言包围时,他很难对局势作出客观判断,他们既狂妄又脆弱。所以独裁者很难见好就收,对自己不设止盈线。一旦那个男孩出现,人民的心知肚明会变为窃窃私语——因为追求真相是人之天性。窃窃私语往下发展一步是什么?是怒吼。我搞影视这么多年,与审查部门每打一次交道,对权力的厌恶就增加一层——这也不能拍、那也不能碰,你们这群傻 逼凭什么管我?人们都说国产剧垃圾,一个题材出来只要走红了,马上大家蜂拥而至,烂片充斥。可我们有什么办法?多少好题材都被傻逼们扼杀了,留下那点空间,还要盈利,不这样做能怎么办?”

“对,就像《潜伏》火了,一打开电视全他妈的各种谍战烂片。”我笑道。

“是啊。”老板说,“现在谍战也不能拍了。所以说搞影视也是个风险很大的活。每年拍那么多影视剧,真正能上电视台播的连一半都不到。几千万投资打水漂连影儿都没有。我压力也很大啊!不过这个行当好在,我虽无法完全说出我想说的话,但我起码有权拒绝撒谎。”

“不过也有突破。”杨教授继续,“起码现在国军抗战题材可以拍了,过去哪里允许?一提国军抗日就是丧师失地一溃千里,仿佛抗战完全是那几个土八路挺下来般。我们也是一点点尝试扩大真相的范围。”

“唉,谈到诚信的缺失,这个国家确实人人都有责任。”编剧一声叹息。

我不同意他:“不。我觉得主要是我们男人的耻辱。毕竟这个社会客观上还是男人主导,要论现状的糟糕,大部分责任在我们男人身上。是我们没有足够的勇气追求真实,没有足够的思维能力去辨别忠奸美丑;是我们男人的奴性太强,制订带巨大缺陷制度的主要是我们男人,作奸犯科之辈大部分也是男人。所以我虽为中国男人,但我还是觉得包括我在内的中国男人群体太差劲。而这位作者回国后发出‘国内男人不靠谱’的哀叹,是有道理的。”

创投会结束后,老板把我单独留下来品茶聊天。

“你和台湾女朋友咋样了?”他问。

“还那样。”我答道,“拖着,等她离婚。”

“这都半年了吧?怎么还没结果?我觉得半年没结果说明估计一年也没结果。”

“唉。”我叹了口气,“我没办法,又逼不得,只能等了。”

“我说你,搞什么女人不好,偏要搞个已婚女?骑虎难下了吧?”

“我不是搞女人,我是谈恋爱。”

“鸡巴恋爱。”老板喝口茶,“你还不是觉着人家漂亮?”

“若光图漂亮,我肯定去搞萝莉了。”

“你本来就该搞萝莉。”他替我做主,“你又不是搞不来。搞个萝莉,年轻漂亮不说,关键是一张白纸轻松任你玩,没麻烦还崇拜你。你的台湾女朋友是漂亮,可不年轻了呀?那张脸顶多再撑十年,何苦呢你是?真是想不开。”

“我说了我不是玩,是认真恋爱奔结婚呢。而且我从不希望女人崇拜我,一杆老枪骗小丫头崇拜有个球意思?”

“那她离婚办得怎么样?”他又问。

我把情况简述一遍,最后说:“她还想要套房,我说连房都不必要,不给就搬我这里住,150平又不是住不下。”

“财产嘛,能争取就争取点,不要白不要。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北京一套房起码几百万呢。”

“咳,只要有她,哪怕她净身出户我都愿意。”

老板狡黠地笑了笑:“你这笔买卖不合算。她不是零资产,是负资产——年纪不轻,还带两个儿子。就算收入高又怎样?负担这么重,每天在职场疲于奔命,哪有时间顾家?你跟她一起会很累。”

“这些我都想过。”我答道,“但我了解自己——对我崇拜、唯命是从的女孩我是不喜欢的;而我行我素的野蛮女友我也不喜欢。唯独能让我敬佩的女人才会长久喜欢。她资产是不多,可和她在一起我发自内心快乐,并愿为她去拼搏。和她相处半年,无论言谈举止、思维习惯、眼界心胸、进取精神,我都被她提升了很多。常言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她就是‘授人以渔’。她是百万里挑一的无价宝,哪还会在乎她有无资产!豁出去了——就来个死了都要爱。”

老板摇摇头:“你若18岁说这话我还能理解。38了还说这种话,只能说你太理想化了。”

“呵呵,18岁的阅历说不出这话。我增加了阅历,可还是留下了理想。”

“你少装纯。”老板说,“我还不知道你的老底?你丫说说玩过多少女人?”

“也就十来个,但我并不是玩女人。我只是在找适合我的人,找不到就继续找,找到了就停下来。人心隔肚皮,不相处怎么知道适合自己?而上床,这把年纪了几个还装圣女啊,两情相悦不就上了?”

“不跟你争了。”老板悬起免战牌,“能停下来也好,省得到处糟蹋良家妇女。对了,你以前的文件,挑功夫好的转给我几个?”

“以前不是给你介绍个模特吗?怎么一直没上?”

“我操,那是N市的,我鞭长莫及。”

“真有爱哪里还在乎距离。”

“有个屁的爱。老实交代,你在北京肯定还有资源。”

“没了,确实没了。”

“你肯定留了一手。”老板依旧一脸悻然。

“她离婚能分多少钱?听说她老公很有钱?”老板又问。

“分钱?别做梦了,不净身出户就不错了。”我把黑社会对离婚的态度及雇人跟踪的事简述一遍,“她还想要套房,我说连房都不必,直接搬我这里住就行了,150平又不是住不下。她要怕寄人篱下,我可以办过户写上她的名字。”

“靠,疯了,你丫真是疯了。”老板看了我一眼,“作为哥们我劝你一句——当局者迷,你这笔买卖不合算。她不是零资产,是负资产。年纪不轻不说,还带俩儿子。收入高又怎样?负担这么重每天在职场拼命,哪有时间顾家?而且女人在职场混是有半衰期的,最多到40岁就得走下坡路。你娶了她,肯定会过得很累。”

“我不在乎女人有没有钱。”我说,“男人要混到打女人钱主意的地步,真不如一头撞死算了。她找我、我找她,一开始就没功利动机。我这辈子始终追求纯粹的感情,现在遇到了怎么能放弃?”

“当年你跟王佳不就是纯粹的感情?还不是一样玩完?”

“那时我没想到价值观分歧这么致命。所以这次特别注意价值观问题。她跟我价值观上几乎没有分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相处了大半年了,一句争吵都没有过。”

“你们这是激情期,不算数的。”

“我和王佳从相处第一天就吵架,那不也是激情期?”

“你要是18岁说这话我还能理解,38了还说这种话,只能说你太理想化了。”

“我了解我自己。”我有些激动,“我不喜欢那种百依百顺的贤妻良母,也不喜欢胡搅蛮缠没事找抽的伪女权分子,而喜欢能让我肃然起敬的女人。她本身就是百万里挑一的无价宝,那点财产算什么?这三年,我千挑万选只为找到这样的女人,我豁出去了,就来个不顾一切坚持到底!”

“唉,我是劝不动你。”哥们给我支烟,“两年以后,回头再看你能坚持多久。”

从朋友那里出来已近黄昏。我打开音响放下车窗,任凭春风拂面,倍感惬意。

路过天安门时已是华灯初上,游人如织、往来穿梭,相机闪光灯此起彼伏。我不由得记起一年前在北京度过的第一个春天,那时我还沉浸在回到梦想之城的狂喜中,每天下班后都扛着单反相机游走于北京城的街边巷角,如同欣赏艺术品般品味这座城市。

北京啊北京,我的梦想之城......

驶入家所在的那条林荫道。茂密的洋槐树遮住了路灯,整条街道浸泡在槐花的香气中。

我又记起一年前我刚搬来这里,每晚下班,我下了公交车,学生般背着双肩包听着MP3,沿着这条静谧的林荫道走向家的方向。我打开天窗,随着微风摇曳的树叶后,温暖的灯光或隐或现。

女神啊女神,我的梦想,我的希望......

(未完,待续……)

(文/拓跋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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