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年前 (2014-12-02)  强文连载 |   抢沙发  299 
文章评分 0 次,平均分 0.0

时间是冲淡一切悲伤的良药。几个月过去,女友心情再度阳光起来。

一晚下班,我正独自在家看电视剧《手机》,她忽然打电话说在附近办事,马上要过来。

“我还没吃饭呢。”她说,“你吃了吗?”

“我也没有。”

“咱们一起到外边吃?”

“在家吃吧,我做给你。”

我正在厨房忙碌,门铃响了——是她。

我为她开门。她见我系着围裙一副“家庭妇男”打扮,忍不住笑了:“招财猫做饭还真像模像样啊?”

“那是。”我笑道,“十年磨一剑,咱早就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我随她在沙发上坐下。

“好香啊?”她解下发夹顺了一下长发,“今天好累。马不停蹄与四个卖场谈设专柜进店,饿死我了。”

“效果如何?”

“全部搞定。”

“是吗?”我忍不住惊叹,“貌似你出马的项目,没有摆不平的?”

“哈哈,基本如此。”

“这点我可得跟你学学——怎么做到的?我也有很多目标,可总感觉推进很难。”

“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她说,“只要确定目标,就一不做二不休,全力以赴拿下。”

“这事说说容易,做着难。”

“贵在坚持嘛。”说到这里她换了话题,“不说职场了,快说说猫猫做了什么菜?我快饿死了!”

“好吃好吃。”她吃了几口蒜闷茄子,“猫做菜怎么这么香啊?”

“你现在是饿鬼投胎,吃嘛嘛香。”

“不,确实好吃。”她又连吃几口,“我记得你上本小说里还专门描述了这个菜?果然名不虚传!就是吃完了嘴里的大蒜味怎么办啊?”

“这是半熟的,不会留口气。”

“是吗?”她凑到我嘴边嗅了嗅,“谁说没有?有!”

“哈哈哈。”我被她的认真逗得大笑不止,“跟你在一起真开心!”

吃过饭她说:“我来收拾。”

我拦住她:“算了吧,你这么累;再说你难得来一回,还是让我多享受一下你吧。你都半年没来了。”

“是吗?有这么快?”

“上次你来这里是2009年底,现在都2010年6月底了。”

“天,日子过得真快。”

我们依偎在沙发上。她看电视,我则目不转睛注视着她琥珀色的眼睛;抚摸她秀发,脸颊,脖颈,身体......

她扭头对我笑:“还看啊?这么久了都没看够?”

“怎么会看够?呵呵。”

我的手游走到她裙下。她微微呻吟一声,呼吸急促起来,闭上眼睛享受我的抚摸。

我继续突破,她却拦住我:“猫,今天不行,我来那个了。”

“哦。”我抽出手指,“今晚感觉好温馨啊,喜欢吗?”

“嗯,特喜欢。”

“那就快点嫁我,以后天天都这样温馨。”

“嗯,我也很想快点。”她说,“猫,我知道你对我执着——我处于这种境况,有时连我自己都没勇气走下去,一直是你坚持着。我也相信,和你在一起会很幸福。”

“那还犹豫什么?”

“不是犹豫。是伤过一次心,而且伤得那么深,我对婚姻的信念彻底崩溃,这是对我过去十年付出的全盘否定。这打击太大了,虽然我清楚必须面对,但真走出来并不容易。我感激你一直牵引我,但走出阴影还需一段时间。”

我轻叹一声:“我理解你,我会等你的。”

“先不说这个。”她说,“聊聊你的创业计划吧,有什么新想法没?”

“最近有个老朋友找我,我来北京前考《S周报》首席评论员时跟他认识的,他注册了家评估公司,但没什么业务。但他启发了我——我在金融圈有些朋友,他们的公司,在做投资前都要聘请外面的评估机构咨询。我为什么不可以做个评估公司,承揽这些项目呢?”

听到这里她眼睛一亮,忽地挺直身子:“不错不错,接着说?”

“我以前做项目就常年跟评估机构打交道,很清楚里面的门道。所以干这个我是内行,注册资本要求也不高,再去拉拢几个注册会计师、注册资产评估师,这活就能干。不过我在评估界没有人脉,拉人头挺难的。”

“太好了。”她说,“我正好有些资源。我在美国时认识一位朋友,在麦肯锡公司做了很多年,很有水平、很有经验,现在刚回中国打算创业。前几天我还跟他一起吃过饭,他感叹这个行当竞争残酷,自己初来乍到没有资源。你们要是能合伙,一个有市场、一个有技术,不正珠联璧合吗?”

“啊哈?这么巧?”我诧异道,“真是正瞌睡呢你就给我一枕头。哪天跟他约着谈谈?”

“没问题,我来安排!”

“我发现你还是位幸运女神呢?”

送走她,我收拾沙发时忽见角落里有枚金黄色的发夹——是她遗忘在这里。我微笑着,把这枚发夹拿到衣柜,放在她上次遗落的围巾旁。

我发了封短信给她:“你把发夹忘我这里了。”

她回复:“留着吧!看到它就会想起我。”

我说:“早就无时无刻不想你。”

女友行动很快,两天后就约到那位搞评估咨询的海归朱先生面谈,三人在团结湖一家日本料理吃饭。朱先生是江苏人,说话习惯性地夹杂英语单词,有时甚至大段大段用英文讲话,弄得我听他谈话总要半蒙半猜,有时还得求助于女友。

“William,”女友直言不讳,“别再夹英文了好吗?在国内谈事,这习惯很不好。”

“Sorry。”朱先生不好意思道,“在国外待太久了,一下子很难改过来。”

“我来中国一个月就彻底改了这坏毛病,你都回来快半年了吧?”

“呵呵,是,Mary批评得对,我马上改。”

三人谈得很投机——朱先生在国外评估咨询行业做很久了,业内有一大批人脉随时可供调用;而我在金融行业内认识一大批朋友,又深谙迅速扩大人脉的奥妙,若成立个公司顶着与国际接轨的光环挖掘国内资源,前景一片光明。

“我也参与。”回去路上女友对我说,“咱俩组成一方,你先参与进来。若干得好我就辞职全心全意做。”

“太好了!”我满心兴奋,“这下,咱们可真成一条线上的蚂蚱了!”

“那就快点行动,你别的都好,就是爱拖拉,以后要提高执行力。”

“没问题,这是为我们俩干呢,有的是动力。明天我就跟那帮哥们打招呼,以后逐个公关。”

“嘻嘻。”她笑道,“这才是好猫——招财猫终于要招财啦。”

有了她的鼓励与鞭策,我的执行力开始迅速提高——几天后我就约到了一位在国有投资公司做负责人的朋友。这位大哥我曾提到过——他就是那位曾面授机宜,教我“试错”的大哥。

那天女友公司开会,我与大哥先到。

因位高权重事多,大哥时间很少,一年能见他一两次都算不错了。

“老弟气色不错啊。”大哥说,“看样子爱情还是蛮滋润的嘛。”

“哈哈,还不是托大哥的福?若不是当年教我‘试错’,我哪有今天?”

“好!那就好。”大哥一脸得意,“怎么样,认识我这大哥还是有价值的吧?”

“那不是有价值,那是相当的有价值。”

大哥又问:“弟妹哪里人?什么职业?”

“台湾人,在美国打拼多年,现在任M公司大中华区总经理。”

“哦?是吗?”大哥一脸惊讶,“没想到老弟从我这里学了理论,还发扬光大,把台湾妹把到手了?长得怎么样?”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能不能先睹为快?”

“好。”我掏出手机递给他。

“哦哦哦。”大哥连声惊叹,“老弟你有眼光啊?不错不错!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不是我有眼光。”我说,“是大哥的理论实在高屋建瓴鞭辟入里,我得到真传后立刻上升了几十个层次,那感觉就是——会当绝凌顶,一览众山小。否则,怎么能从人海中把她一眼给认出来呢?试错不但让我学会了鉴别女人,更让我学会了认清自己。常言道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通过这一系列试错,我越来越清楚地把握了自己的优缺点,知道了自己的真实所想。可以说,若不是大哥当年点拨,这样的女人站到我眼前,我也有眼不识泰山;即使跟我有过交集,我也把握不住。”

“确实不错。”大哥把手机还给我,“我当年跟你说那些,只是想让你找到个跟我老婆一样的贤妻良母,怎么也想不到你会把我的理论上升到这个高度,还能出书写小说。跟你交往这么多年,我感觉你最大的优点就是有韧性,只要方向正确肯定会有大出息。”

“还是靠大哥栽培。”我说,“小弟终生受用不尽,感激不尽。”

谈话间女友到了,大哥忙起身相迎。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大哥微醉,话多了起来。

“弟妹可习惯大陆?”大哥问,“你在国外那么多年,怕有些不习惯?”

“挺习惯的。这里很有活力,也有很多机会,是个干事业的好舞台。”

“那就好。不过,我打算移民了。”

我一惊:“什么?大哥要移民?去哪里?”

“你嫂子她们已经出去了,我打算再坚持五年,再挣点钱。毕竟现在也有百万年薪,再加上些特殊贡献奖,攒五年够全家吃喝养老了。”

“你混的又不差,干嘛出去呢?”

大哥答道:“我总有种不安全感——这个国家挺让人失望。不过我五年内不会走,顺便还能帮你们一把。弟妹是不是打算将来还回美国呢?那时没准我们还能再聚。”

“我是再也不回美国了。”女友笑着回答,“这里比那里好。”

我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她脸上在微笑,心里却在流泪。

“咱们这就是围城——海归、台湾同胞要回来,我们要出去。”大哥笑道,“我这个老弟啊,有才,能文能武。今天大哥我是酒后吐真言——凭我对他的了解,他对你是绝对死心塌地的,你可要hoid住。”

“我懂的。”女友含笑看了我一眼。

三人喝得相当尽兴,买单后我和女友把摇摇晃晃的大哥送上的士。

“我在那条街(指金融街)上还有几个朋友。”大哥扶着车门说,“慢慢来,先从我们这里做起,再去公关他们。”

目送他走远,我转身问女友:“打车送你回去?”

“今天走走吧。”她说,“刚才吃多了。咱们轧马路去。”

“你穿高跟鞋行吗?估计到你家得七八公里呢。”

“累了你就背我,嘻嘻。”

“没问题!”我又看了看天色,“不过预报今晚有雷阵雨,万一下雨我们再打车。”

我挽起她的手,觉得空气真清新,生活真美好。

“咱俩认识都一年了。”我说,“时间过得真快。一年前,也是夏天,我在那所酒吧里看到你。到现在我都还记得初见时你带给我的震撼,记得咱俩当时说过的每句话。那时我看你远在天边,现在却牵着你的手。缘分这东西真奇妙——把你我这两个生活轨迹完全不同的人紧紧牵在一起。”

“嘻嘻,我对那天印象不深,就记得你跟我第一次约会时站在路边向我挥手,就这样——”说到这里她学我挥舞了几下手臂,“像只招财猫!”

“不管招财猫汤姆猫,能hold住女神就是好猫。”

“还有那句‘吃了海狗鞭,夫妻闹得欢’,哈哈!”

“还有辗转起伏,还有《你是我的天麻鸡》。”

“还有你的读者见面会,我一进去,嚯,一群老娘们!心想我们家招财猫怎么这么讨女人喜欢啊?你看在座的男人不超过十个,几乎清一色老娘们!完全是老娘们杀手啊!弄得我危机感好强啊,一不小心就不知你被哪个老娘们给hold了,哈哈哈哈......”

我和她笑弯了腰,好容易才平静:“咱们俩啊......”

“宝宝该放假了吧?”她问我,“暑假来北京过?”

“已经放了,下星期就到。”

“谁送?是他妈妈吗?”

“嗯。”

“太好了,可以让他和多多瑞瑞一起玩。”

聊到这里她见路边有家儿童用品商店,对我说:“进去逛逛吧。”

“我特别喜欢买小孩的东西。”她边逛边说,“每次见了这种店都有把它搬回家的冲动。”

“呵呵,这说明你对孩子们有爱心啊?多多和瑞瑞有你这样的妈妈幸福死了。”

“幸福什么呀?还有个常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黑社会爸爸——说真的,这样的父亲不如不要,我只是替他为孩子们还债。”

“以后我帮你一起还,相信我。”

最后,她挑了三盏带机器猫图案的儿童护眼灯结账。

“孩子们该上学前班了,三盏灯,每只小猪一盏。”她对我说。

出得店来,发现起风了,天边传来滚滚雷声。

“果然要下雨。”我说,“咱们打车回去?”

“等下了再说吧。”

“那就先买把伞预备着。”

买罢伞走了不大一会儿,倾盆大雨骤然而至。

我撑起伞和她站在路边拦车,可半天没一辆空车驶过。

“看样子咱们下手晚了。”我说,“老这么傻站着也不是办法。”

“坐公交车吧。”

雨实在太大,地上转眼积了没过脚踝的水洼。我扶着她,避开水潭,深一脚浅一脚走向公交车站。虽然有伞,但还是被淋了个落汤鸡。

“这双鞋肯定废了。”她笑,“幸亏不是很贵的。”

遇到个很大的水洼,看样子无法绕行了。

“我背你。”我说,“猪八戒背媳妇喽。”

她顺从地趴在我肩头,涉过积水来到站棚下面,很快等来了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我们在前排顺利找到了位子。

她靠在我肩上小声说:“上次这样,是十几年前在校园里。”

“呵呵,跟我一起是不是变年轻了?”

“哼,是你跟我变年轻了!”

“哈哈,我同意!”

“有你真好。”她闭上眼睛,说。

前妻送儿子来京,我请了几天公休假陪母子俩。

虽然我每周相处几天,我发现儿子的性情比以前暴躁很多——做事没耐心,待人没礼貌,且动不动就大吼大叫。

“宝宝怎么回事?”一次宝宝再度莫名发火后我问前妻,“他这半年变化好大。”

“挺好的呀?我觉得他没什么变化。”

“他以前从没这样容易发火。”

“咳,你儿子有个性。”

“这不是有个性,这叫有问题。”我说,“这半年你也总不在他身边,而你父母对他态度......他是不是产生了被遗弃感?”

“我父母对他好得很。”她争辩道,“你别把责任往我爸妈身上扯,每个周末他还不是到你妈那里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否认你父母带他的辛苦。我是说,光靠你父母和我妈恐怕还不够,毕竟孩子总被老年人带着不是个事,他更需要父母的爱。”

“那有什么办法?”她说,“还不是事情逼到这一步了——你在北京、我要下派,只能暂时将就一下了。”

“我想——既然如此,不如把他接到北京来。”我说,“以前有你在他身边我还算放心,现在你也不在了,父母至少要有一个陪他才行。”

“那怎么行?不是说好等他上小学再到北京吗?再说我下派也就一年,明年四月份就期满了。”

“那他还要再忍受大半年被遗弃的感觉。”我答道,“现在我感觉问题有些严重。他的表现很出乎我意料,这样下去我怕将来难以收拾。”

“我不干。”前妻撅起嘴,“我舍不得他。”

“你首先考虑一下他的感受,再说你的。而且你舍不得又如何?你还是该走就走。”

“那我也能周末回去。再说我下派期满后又能天天跟他在一起了。”

“你明年四月份才期满,七月份他就要来北京准备上学,为了这三个月,要他再忍受大半年的不安全感?”

“这我绝对不能同意。”前妻又蛮横起来,“宝宝是我的命根子,谁也别想把他夺走。”

“他不是你的私人物品,我也不想把他夺走。我希望你考虑问题时客观一点,少从‘我要什么’出发,多从孩子角度想想。”

“反正我是不同意的。”

“这样吧。”见她不肯吐口我说,“问问宝宝,他自己想待在哪里。若他还想继续这种生活我没意见,但我认为他肯定想来北京跟着我。”

说完我对在客厅看电视的儿子喊了一声:“宝宝过来,爸爸问你件事。”

连叫两遍,儿子根本不应声。我不得不出去把他请进卧室。

“爸爸问你件事——你想不想来北京上幼儿园?”

儿子盯着我:“当然想啊。”

“你不想在N市了吗?”前妻连忙问,“不想跟外公外婆在一起嘛?”

“我一点都不想。”儿子语气坚决。

“为什么呢?你以前不是说外公外婆都很亲你吗?”

“我根本就没说过!”儿子声音忽然提高八度,“他们一天到晚吼啊吼,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们了!”

我看了看前妻,她一脸尴尬。

“你怎么这样说话?”我替前妻解围,“你外公外婆带你很辛苦,没他们谁给你做饭吃?”

“他们天天吼来吼去,做的饭也难吃,而且从来就不陪我玩!我就是不喜欢他们!”

“好了。你去看电视吧。”我说。

儿子离开了房间。

我对前妻说:“看到了吧?我希望你尊重他的选择。”

“不行。”前妻依旧抗辩,“不能让他走,我会想他想疯的!”

“你怎么总是考虑你自己呢?”我反驳道,“你要多考虑一下他!其实他不来北京我一个人还落个清闲自在,但我不能这么看着孩子毁了。他的态度你也看到了,而且他现在变得一点耐心都没有——人缺乏安全感时才会如此焦虑。他现在性格已经有点问题了,你我必须正视。”

“反正我不愿意。”她情绪激动,声音也提高了八度,“说一千遍也不行!”

若是年轻时我一定会提高音量与她对峙:“这由不得你!”但现在我不愿和任何人对抗了,无论对方多不讲理。

于是我说:“这样吧,咱们再都考虑考虑。我的原则是,怎样有利于他的成长我们就怎么做。宝宝这些年跟着咱俩受了很多苦,我一直觉得亏欠了他。以前是咱们闹离婚,自己的问题都解决不好,连累他受罪;现在咱们都长进了不少,我想这事能解决好。请你放心,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我肯定不会剥夺你对孩子的权利——想都不会那么想。”

听我这么说她也缓和下来,声音有些哽咽:“我是真舍不得宝宝......你不知道我过得有多难——工作再累周五也得坐几小时火车赶回来带他睡,星期六还得上课,下了课还要带他去上钢琴和围棋班,还带他出去玩.....我容易吗?”

“我知道。”我坐回她身边安慰道,“你这几年确实辛苦,而且成长也很大。当年若不是你答应带宝宝,我也没勇气闯北京。”

“那你还狠心夺走他?”她开始流眼泪。

“没有夺走。”我取出张面巾纸为她拭泪,“只是想让他快乐一点。他承受太多了,这样下去也无助于他与你的感情。”

“老公。”她擦擦泪说,“复婚吧,只要你肯复婚,我立刻想办法调到北京,哪怕是借调也行。这样咱们就能兼顾了。”

“复婚?”我摇摇头,“呵呵。”

“为什么不复婚?”她紧追,“你知道残缺的家庭对孩子多不利。”

“最不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我抽了支烟,道。

“你想想看:我来北京,宝宝父母双全,他快乐,咱俩也不累。而且我现在也锻炼出来了,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以后再不会让你围着锅碗瓢盆转了。你爱干事业就出去干事业——这难道不好吗?”

“当然好。我也希望你来北京,但我不能承诺跟你复婚。”

“为什么呢?”她追问,“是不是因为要给鬼妹留个位置?”

“不是因为她。是因为你我。”

“你我?咱俩现在关系不是挺好吗?”

“是啊。但你想想为什么变好?因为我们离婚了。在婚内我们关系太恶劣,以至于想起那段日子都不寒而栗。我实在不想重复了。”

“以后你也不可能重复了。那时是咱俩不懂事,今后会吸取教训的。”

“那是你不懂事。”我纠正道,“我自从跟你领了那证,就一直把它看得无比神圣,十年我没有做过任何背叛婚约的事,即便你我关系很糟,你那么多年不与我亲近,我也没从婚外获取平衡。但很遗憾你根本不在乎这个契约,随意践踏它,最后导致离婚。现在,我可以对你好,但我对那张纸再没兴趣了。那张纸一旦被撕毁被践踏过,就不再有任何神圣意义。而一桩不再神圣的婚姻,我是不感兴趣的。”

“说到底你还是为了鬼妹。”她神色黯然,“为她你宁可让孩子面对残缺的爱。你太狠心了。”

“我是狠心了。”我掐灭烟头,“但不是因为有她。即使失去了她,即使我不再寻找,即使为孩子我跟你住在一起,我也不会领那张纸。我一生都这样——我很少对别人承诺,一旦承诺就是永远。而谁践踏了我的承诺,那就别想再让我承诺第二次。我后来承诺你,无论我贫富贵贱,只要有口饭我就不让你饿着,是我基于感情对你做出的新承诺,而原有的承诺被撕毁,就不可能恢复——我心里迈不过这道坎,即使硬着头皮跟你拿了证,我也不会再像以往那么认真守约,一旦你令我不满我一定会出轨——我再不像以前那么傻,忍受着你的折磨却不去寻找平衡,自己痛苦不说,最终还导致失去平衡,更加痛苦。”

“你呀,太不会变通。”她说,“咱们都到这个年纪,我也想开了——我不限制你在外边有情人,只要别太乱来,别带回什么病来就行。”

“既然这样还要那张废纸干什么?”我反问,“我想不出重新订立一张不打算遵守的契约有何必要?”

“当然有必要。女人都是要名分的。我舍不得让宝宝去面对后妈,也不会让他面对后爹。”

“你这是要面子不要里子。”我纳闷道,“图什么呢?一张徒有虚名的纸这么重要?我实在想不通。”

“你想不通的事多着呢,李杰同志,这是中国,这是个面子社会,你得适应。”

“我适应不了。死要面子活受罪。”

“反正我一时说服不了你,这事以后再说吧。”她说,“我不急于让你承诺,但你可以考虑考虑我的建议。”

“不用考虑。我要的是里子不是面子。我不能因此破坏了契约在我心中的分量。”

“我这也是契约——婚姻修正案。”她开了个玩笑。

“条件倒是挺诱人。”我笑,“只是你将来不承认这些修正案,又拿字面上那些条件约束我怎么办?这风险很大。”

“首先我不会,其次咱们可以签个补充协议,把你的权利明示上去。”

“越说越离谱了。”我说,“算了,不想提这事,晚上带他去游泳吧?这个暑假,我一定要教会他游泳。”

前妻住了一星期,走前当天老妈来了。老妈死活不愿跟前妻待在一个屋檐下,非要等她走了才肯来。

临行前前妻对儿子说:“宝宝,送送妈妈吧。”

正在看电视的儿子瞟了她一眼:“没见我忙着吗?没空。”

“你怎么这样跟妈妈说话?”我教训他,“太没礼貌了。快起来,一起送妈妈。”

“让她自己走。”儿子起身拦住我,“你陪我下围棋。”

“你这么没礼貌,我才不陪你呢。你妈这一走起码两个月见不到她,到时候有你哭的。”

“哼。”儿子轻蔑地看了看前妻,又转向荧屏,“别做梦了。”

“你这小子怎么说话呢这是?”

我正想再说他两句,前妻拉了拉我的胳膊:“算了,没时间了。”

之后她对儿子说:“宝宝听话,妈妈走了。”

“要走就快走,别烦我了。”儿子连脸都不扭一下。

“这小东西。”我咕哝道,“回来找你算账。”

我开车驶出地库,外边正在下雨。前妻情绪不高,半天不吭气。

“看来这小家伙得管教一下了。”我说,“太不像话了。”

“唉,我挺寒心的。”她话带委屈,“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他一点都不感恩。”

“小屁孩不识好歹。”我安慰她,“不过这该引起警惕了。这半年他变化太大了,你客观上无法给他太多关心,而你父母显然欠缺这个能力。你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吧,这样下去情况会更糟。”

“我还是舍不得他。”她说,“每个周五我都恨不得长翅膀飞回去搂着他,要是到了北京,我可怎么办啊?我会想他想疯掉的。”

“我想了几天。”我建议道,“感觉一下子让他到北京来你可能接受不了,但又不能让你父母再管了。不如这样——下学期让他跟着我妈过度一下,这样你周末回来还是能见到他。”

“你跟你妈商量过吗?”

“我妈早就跟我说过这种建议。当初我考虑她身体不好没答应。但现在孩子的问题刻不容缓了,只能先这样试试。”

“嗯,这个想法我能接受。”她说,“我不怀疑你妈对孩子好,只是担心她身体能否扛得住。再说,她住的远,她带的话宝宝又要转一次幼儿园,这对宝宝不好。”

“肯定不转幼儿园。我想在你家附近租套房子,这样万一我妈身体扛不住了,你父母也方便照顾一下。”

“这个建议不错。不过租房要花不少钱呢。”

“那怎么办呢?该花的钱还不是得花。”

“那房钱谁出?”她问。

“肯定咱俩出。一人一半。”

“那不又要一笔开支?不如让你妈住我家里。我那房子又大又舒服。”

“你拉倒吧。她都不愿跟你打照面,你还指望她住你家里?”

“真是的。”她感叹,“家和万事兴,一点都不假。家不和,就得花冤枉钱。”

“知道就好。”

见气氛有些沉闷,我打诨道:“怎么样,这种天气有人送你是不是开心?”

“那是。”

“这就叫,雨夜送前妻,惜别北京西。哈哈。”

“哎呦,你还做起诗来了?学曹植啊?”

“哈哈,曹植算什么?吟诗还得走七步,我一步不用走。”

“那你继续啊?”

“好。”我想了想,又诌出几句——

雨夜送前妻,惜别燕京西。

执手嘱寒暖,重逢应有期。

我把车停在进站口。

前妻侧身亲了我一口:“你一个人还是要注意身体,多锻炼。”

“我知道,上车安顿好后给我发短信说一声。”

“嗯。”

她下车取了行李,向我挥了挥手,走入候车室。

回到家,见老妈独自在客厅看佛经。

见我进门她放下经书问:“走了?”

“走了。”

“可算走了。”

我知道,若我接了下句她又会祥林嫂般滔滔不绝地数落前妻。

于是我转移话题:“宝宝睡了?在哪屋?”

“睡了,在我那屋。”

我“哦”了一声走进老妈房间。宝宝光着屁股在床上摊“大”字,轻轻打小猪鼾。我亲了亲他的小嘴。小家伙睡梦中感觉有人动他,嘴巴动了几下,翻个身接着睡。

洗漱完毕,我给女友发了个短信:“睡了吗?”

片刻后她回:“在写报告。臭猫在干吗?”

“在想婷婷。”

“呵呵,臭猫嘴真甜。”她说,“对了,告诉你件事——黑社会昨天来了一次,他答应给我买套房子了,地点由我挑。”

“哦,是吗?你想买哪里呢?”

“我想,你家附近就可以。臭猫,我最近特别忙,你能帮我物色房子吗?”

“没问题!”

“还有。”她又问,“宝宝来了?”

“来了。”

“下星期带着宝宝,和我家多多、瑞瑞一起玩吧,看看他们能不能和睦相处?”

“好哇?宝宝就缺玩伴。”

“可我担心,多多瑞瑞到时候会合伙欺负宝宝。你家宝宝多高多重?”

“一米三,六十五斤。”

“这么重!”她一声惊呼,“我的两只小猪都还不到四十斤!现在轮我担心他俩被欺负了!”

“哈,不会的,宝宝虽人高马大,可在幼儿园很少欺负小朋友。我从小就很注意压制他的暴力倾向。”

“那就好。不管怎么样,先让他们一起处处试试。”

放下电话我燃了支烟,兴奋地踱来踱去。她愿在我家附近买房,证明她在认真考虑与我结婚的事;而且我们还会联手办个评估公司,事业也紧连在一起。肖茵婷啊肖茵婷,爱上你整一年,终于要开花结果了。

到约定日子,我和女友带孩子去朝阳公园沙滩排球场嬉水。儿子听说要和别的小朋友玩,显得很兴奋。

“两个小弟弟。”我告诉他,“一个叫多多,一个叫瑞瑞,是双胞胎。你是哥哥,打算给小弟弟们带什么礼物呢?”

他想了想:“把我的蝈蝈送给他们吧!”

到公园南门等了片刻,女友开车到了。她身穿紫色大花沙滩裙,显得非常妩媚。

“这是宝宝?这么高!”她笑,“又粗又壮,简直就一小鲁智深。”

我笑道:“英雄所见略同,好几个人说他像鲁智深了。”

“真是太壮实了。多多瑞瑞,叫哥哥好。”

双胞胎兄弟彼此看了看,怯怯地叫了声:“哥哥好。”

宝宝把蝈蝈笼子递给他俩:“这是给你们的礼物,两只蝈蝈。你俩一人一只。”

“蝈蝈是什么?”一个小家伙好奇地问。

“一种特别会叫的昆虫。”宝宝晃了晃笼子,把蝈蝈弄得叫了起来,然后递给哥俩。

多多和瑞瑞从宝宝手里手里接过笼子,瞪大眼睛观察这两只小动物。

“咱们进去吧。”我对大家说。

三个小家伙一见如故,边走边聊。

多多说:“你衣服上是擎天柱。我们也有件衣服,上面是大黄蜂。”

“我也有件大黄蜂的衣服。”

“是吗?你有大黄蜂的玩具吗?”

“有啊,还有威震天,红蜘蛛。”......

我和女友跟在后面听小家伙们的谈话,忍不住笑个不停。

“看见没?”我对她说,“小屁孩们凑一起不用咱们费劲,他们自己都开心。”

“是,哈哈,你的小鲁智深太有意思了。”

“公婆马上要回台湾了。”女友说,“我雇了个菲佣。,他们走后我那里就自由了,你可以带宝宝来家里玩。”

“黑社会还常回来么?”

“他今年就回来一次,而且来去匆匆,见了两个孩子也没什么亲切表示。我真奇怪,两个孩子长得这么像他,他怎么能做到对自己的亲骨肉毫不动情?”

“是太奇怪了。”我说,“虎毒还不食子呢。我无法理解。”

“是啊。我也奇怪。你说,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而且我居然和他过了七八年?”

“呵呵,是不是像一场梦?”

“是。”

“会好起来的。”

说话间经过一个烤鱿鱼摊点,她说:“我想吃鱿鱼。”

“好,孩子们喜欢吃吗?”

“都喜欢。”

她叫住孩子们,我为大家每人买了串烤鱿鱼。

“烤鱿鱼真香。”她边吃边笑,“我太喜欢了。”

晚餐女友请客。点了餐,女友又热情地跟宝宝聊天。

“鲁智深能倒拔垂杨柳。”她笑着说,“你行吗?”

“肯定行。”宝宝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那你能把阿姨抱起来吗?”

“行。”宝宝站起身走到女友面前,双手合抱住她的腰,居然真把她抱起走了几步。

“太厉害了!”女友笑弯了腰,“小鲁智深真不得了!”

“房子我找了几套,明天你去看看吧?”我对她说。

“好啊。明天下午如何?”

“嗯,我跟中介再约一下。争取一天看完。”

回家路上我问宝宝:“阿姨怎么样?”

“她好漂亮,又不凶。”

“哈哈,好,太好了。”

“她就是鬼妹吧?”

“嗯?”我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宝宝没回答我,而是问:“下次什么时候再和多多和瑞瑞玩?他们说家里有好多变形金刚的玩具,我们约好了要来一次大对战。”

“好啊。”我答道,“很快的。”

“我要把所有的变形金刚都带去。”宝宝说。

“好!老爸支持你!”

“鬼妹阿姨跟你挺好的。”他又来一句。

“什么?”我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这你都知道?你个小东西思想还挺复杂的嘛,别胡说八道,哈哈。”

到家后,我给女友发了个短信告诉她宝宝说的话。

她回道:“!!!他真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看样子他接受你不成问题。”

“天哪!果真是小鲁智深一个。”

翌日我陪女友看房子。先后看了四五套,初步意向定在我小区正对面的一套韩国人住的房子。

“宝宝说话总是很大声。”路上她对我说,“这说明他以往缺乏爱,想引起大人们的注意。”

“是啊。这几年难为他了。特别是我前妻下派之后,他更被忽视了。”

“那赶紧把他接到北京来啊?让他在你身边多感受些爱。”

“我是打算这样做了。”我答道。

“你前妻同意吗?”

“现在不太同意。但同意上小学到北京来。”

“那不是还要等一年?这一年很关键,不能再让他受忽视了。”

“我知道。我想了变通方式——让我妈妈带。我妈妈照顾孩子是很用心的,而且这样做能兼顾前妻的感受。”

“你和王佳虽然离了,但对孩子的感情都还是正常的。”女友摇摇头,“可我们家那位,简直就是非人类。”

“别老想他了。”我劝道,“向前看吧。”

老妈又找我谈话了。

大约从我离婚开始,我总逃避与老妈的“谈心”。这是因为,老妈最擅长马拉松式的谈心,只要开口,没两三个小时是完不了的;而内容又单一乏味,90%以上都是数落前妻。

离婚前,我被前妻所恼,跟老妈还算有话可谈。可离婚后,特别是来京后,我早就冰释了对前妻的所有愤恨,只把她当亲人、当孩子的妈妈看待,自然就不再愿意提过去的不快了。更何况在我眼中,前妻还是成长了不少——虽未令人刮目相看,可基本不会没事找抽了。既然如此,为何不维持着和睦呢?但老妈的思维似乎凝固于过去,言必提前妻,像开诉苦大会般滔滔不绝源源不断把十几年来的旧账再翻一遍,并伴以血压升高、心动过速、手脚哆嗦等症状。听老妈倾诉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成了我的一大负担——聊这种破事,一不出效益,二不利身心,三耳朵起茧,四浪费时间,实在没意思。

所以,每当与老妈同在一个屋檐下,我都会找点事做以逃避她:或上网,或跟儿子玩,或干脆关起门睡觉。但我也不能总跟她玩躲猫猫游戏,还是常有被她抓住的时候。每当这时,我不得不愁眉苦脸地坐下,边翻看手机报,边盼望这场马拉松式诉苦大会早点圆满闭幕。

老妈哆哆嗦嗦起身,来到柜前取出硝苯地平片,我赶紧接了杯水递给她。

“真是毛病。”我心想,“哪天得把赵民请来开导开导你。”

“孩子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老妈舒缓了一下,“我早就跟你说,这半年宝宝肯定在她家受了不少苦,这次来你没发现他性格很异常吗?”

“我发现了。”我答道,“我跟王佳商量了一下,还是给您带着吧。”

“我说什么来着?他们家根本没能力管带孩子!早就该给我带了。”

“您甭老是指责他家好吗?”我说,“我们决定在宝宝学校附近租套房子,这样万一您身体扛不住了,她和她父母也能跟您串换一下。”

“租金谁出?”

“我们一人一半。”

“她这铁公鸡也肯拔毛了?”老妈一脸不屑。

“您这是什么话?”我不满道,“人家都答应了,您没必要再这么说吧?”

“哼。我根本不信她会痛快把钱拿出来。这么多年我早看扁她了。当年你们离婚后她装修,我帮她跑材料......”

“行了行了。”见她又要诉苦我忙拦住,“这事我知道。您要觉得她赖了您一万块钱,您就找她要,您不好意思就让我去要。”

“这还用要?我就是要试试她到底要脸不要脸。天下哪有这种理儿,离了婚,婆婆还帮她跑装修,她倒反过来占婆婆的便宜?”

“拜托您甭总故意让人犯错好不好?”我哭笑不得,“当年是您自己乐意为她跑装修的,您也明知她爱贪小便宜,干嘛还留余地让她犯错?跟她打交道,就该预先想好怎么不让她占便宜。一方面钱也掏了,一方面恨得牙根痒,您这是图什么?”

“我这人一辈子学不会跟没底线的人打交道。”要做饭了,老妈终于起身。

“对方没底线,咱就该更加提前设定底线并坚持住,这样于人于己都好。”

“反正宝宝以后我带了,别让我再看见她,眼不见心不烦。”

“这怎么可能呢?”我说,“即使您带,你也剥夺不了她看孩子的权利啊?这是法律规定的。”

“凭什么呢?”老妈越说越火,“你看宝宝这一年来性格变化多大?你每次回去探望宝宝都来去匆匆,很多情况你不知道。宝宝每次到我那里,都再三哀求我要我不把他送回去,有时还哭着给我磕头。我找你说过很多次了,可每次你都一口拒绝。现在你看到了吧?她王佳为了升官说走就走,把宝宝丢给她父母;就是回来还要读MBA,每周不过陪孩子睡一两个晚上。才半年宝宝就成这副样子——这么点的小孩承受这么多苦难,你就不心疼?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她的本质么?她这人就是一点不肯为别人付出,自私自利,她有什么资格当母亲?”

“下派是她成长的机会,这种机会必须抓住。”我为前妻辩护,“我不同意您那种说法:人为孩子必须舍弃一切。我认为人不是为孩子活着,人首先是为自己活着。首先能对自己负责,才能谈得到对他人负责。若为孩子我们什么都要放弃,那我宁可不要孩子。无论我成功,还是王佳成功,归根结底都能为孩子更多一份保障。为孩子是需要做牺牲,但遇到这种难得机会,分清主次、如何取舍是必须综合权衡的。我们也无权笃定别人的本质如何,不要动不动就拿道德去否定对方。道德用来自律就足够了,不要总拿来他律,因为大家对道德的标准不同,会导致你满眼都是‘不道德’;而你自认为‘道德’的事,或许又在别人那里得不到认可。两者都会让你痛苦不堪。王佳的问题,是有爱的念头,却缺乏能力。对我如此,对孩子也如此。若她遗弃孩子,你可以告她,但你自己想想,你去告她,法院会支持你么?甚至我可以帮你发帖,上网去问问网友,看有几个支持你剥夺她做母亲的权利?连我都不支持你。更何况,我觉得她带孩子这两年虽不算非常出色,但她还是尽了力,你告她遗弃也无从谈起。而且至少这一年多,至少我没见她找过什么茬。既然如此,您何必还揪着过去不放?你改变不了,又不接受,这不是自寻烦恼吗?”

“唉。”老妈又长叹一声,“真是,哪怕离了婚,还就摆脱不了她了?”

“妈,我觉得您一定要学会接受现实。现实就这样——无论你怎么恨怎么烦,走到哪里她都是孩子的亲生母亲,你改变不了。”

“每次跟你谈话我都很失望。”老妈摇头,“你是我的儿子,可很少听我的。王佳是咱们家的罪人,没有她咱们一定比现在更成功和睦,可你总是站在她一边。大概是小时候太惯着你了。”

“我承认您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但我不是您的附属物。我首先是我自己,首先是为自己活着,其次才是为他人活着。我有我的看法,也有我喜欢的生活方式;我不愿任何人侵犯我的权利空间,无论他是谁。而且我劝您也没必要怨恨王佳——你怨恨折磨的是你自己。人各有志,我和王佳各有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处不到一起就分开嘛,有什么大不了。现在什么年代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婚姻观念早行不通了,无论你愿意不愿意,人都开始萌生了自我意识。你不面对就不行。”

“可你们追求自我,付出代价的是孩子。他从小承受太多了。你们大人处理不好自己的关系,却让孩子承担后果,你们不羞愧吗?”

“承受点未必是坏事。”我答道,“就像有人说:‘为孩子就不能离婚;只要一离婚孩子就要受到伤害。’但当年我不离婚会好到哪里去?那种一潭死水般的家庭勉强维持下去,谁会快乐?你?我?王佳?所有人都不快乐,难道孩子会感觉不到?这种拎不清的处理方式一代代延续下去,将来孩子万一遇到这种局面也不敢做出正确取舍,这有利于他的幸福吗?”

“我越来越不能理解你了。”老妈叹道,“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也不知该如何管你的事。或许这就是代沟吧。”

“您要做的,就是第一保护好自己的身体,第二在我没能力独自带着宝宝打拼时照顾好他。其他的您就不必管了,少操些心好。”

“你说得轻巧。不养儿不知父母恩,等将来到我这年纪,就知道当父母的要为孩子操多少心了。”

“即使将来宝宝长大,我也会遵守作为父亲的权利边界,只提供他应有的帮助,扶上马、送一程,而不去干涉他的选择。管多了越界,被管的觉得受压抑,管人的又不满,都不愉快。”

老妈又长叹一声,进厨房忙去了。我则陪儿子看动画片,心想:以后该怎么跟老妈相处下去呢?几乎每次她跟我谈话都会要求我“走正路”;而她那些所谓的“正路”,大都是我抵触的。所以每次谈话,最后不是我不做声,就是她不做声。我并不想说服她接受我的观念,但她总爱要拿家长权威要我就范。这样下去,迟早会积累很多矛盾的。该怎么办呢?

几天后,那位曾教我“学会止损”的同学到北京出差,约我吃饭。

这位同学在国内投资界早已赫赫威名,虽为人低调,但随便一搜满世界都是他的新闻。没办法,他掌管1000亿投资基金,想无声无息都没门。

与这位同学的特殊交情,始于上大学期间的一次“秘密行动”。

1993年,因通货膨胀影响学校食堂饭菜价格扶摇直上,但质量越来越差——米是陈化米、青菜洗不净、肉食常变质,学生怨声载道。当时我是学生会干部,在一次干部会议上,受学生们委托反映了这个问题。

校领导嗤之以鼻:“你们这些学生要求太多,现在日子够不错了,还想怎么样?”

“我自己都吃到过臭肉。”我反驳,“现在同学们都很不满意。半年时间价格涨了一倍,现在外边吃小炒比食堂还便宜。即便不提价格,至少该查查变质食品问题吧?校领导有责任保障学生的生活环境,您这种态度是明显的敷衍塞责。”

“这位同学哪个系的?”校领导的跟班问,“有什么资格这么对领导说话?”

“我是财税系的。”一股二百五劲头冲上来,“我认为作为学生干部有责任反映真实情况。”

校领导换了副口气:“这位同学反映的问题,我们会研究的。”

我还想再说两句,旁边一位干部拉了拉我,示意我见好就收。

散会后我把会议情况转达给学生们,顿时群情激奋,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他妈的,早知道这帮当官的不会管我们死活,反映也白搭。”

“学校食堂不都是他们的关系户承包么?他们是屁股决定脑袋。”

“以后再也不去食堂吃饭了!”

“不去食堂能去哪里?老跑外边吃啊?”

这时,这位同学上场了。他把我拉到阳台上问:“你觉得他们会研究吗?”

“肯定不会。”我答道,“明显的随口打发我。”

“那你觉得咱们该怎么办?”

“我觉得。”我看了看左右无人,“既然‘正常渠道’解决不了,就采取“非正常渠道’。”

他会心一笑:“好,我跟你一起做。”

我有些紧张:“必须很机密才行,泄露了风声你我都不会有好果子。”

“那当然。我建议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到咱们毕业你我都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包括自己的亲朋好友。”

“一言为定!”我与他击掌成交。

“什么时候行动?”

“下午准备材料,今晚熄灯后行动。”

当天下午,我与他都请假不去上课,留在寝室里书写传单和标语。

为不留笔迹,我们学《挺进报》的陈然,传单全用仿宋字体书写。

很快,几百份传单,几十份标语制作出来了。

“咱们弄出去,会不会引起什么乱子?”他问我。

“咱们只号召不去食堂就餐,又没号召动乱。”我答道。

“可我担心有些人会把握不住自己,万一闹出乱子怎么办?”

“他们不按咱们的指示办事,那是他们的事。仅仅按咱们的呼吁不去食堂就餐,绝不算任何意义上犯错误。但若有人借机生事,那他们自己承担后果,与咱俩无关。谁选择,谁承担。”

“对。谁选择,谁承担。”说完他把传单放进一个大书包里,“熄灯后行动?”

“传单得晚自习时贴,贴到每个宿舍楼、教室的卫生间、楼梯口,这样人人都能看到,熄灯后咱们进不去了。刷标语目标太大,只能等熄灯后了。”

当晚我俩像地下党般穿梭于各教学楼与宿舍楼间。一个放风,一个贴标语。

忙碌了一整晚,居然神不知鬼不觉,把几百份传单标语全部张贴出去。

虽然计划周密,但还是有些担心,行动时心跳极快,手也哆嗦。因为,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这一石头砸进去会激起几千层浪——那可是1993年啊,离那事不过四年。

顺利完成任务,两个地下党稍微放松了一点,返回宿舍。

“看来明天会有好戏。”他笑道,“我又回想了一遍,咱们的计划没有漏洞。不过还得再重申一遍: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能再让第三人知道。”

“没问题。但明天,你我就不要跳出来了。”

“那当然。”

第二天上午,我和他都请假逃课。原因是我们担心自己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在学生们围观标语时做出异常举动,提前暴露。

楼道里静悄悄的,寝室里只剩我与他。

“一点异常都没有。”他躺在床上说,“是不是他们没注意到?”

“应该能看到。”我躺在床上答,“现在还早,午餐时再看动静。”

快到中午,校园里忽然嘈杂起来,不时有起哄声传入耳中。

“好像动起来了。”他起身穿好衣服,“快去看看!”

寝室门“嗵”地一声被推开。几个室友一边大呼小叫,一边敲着饭盒进来。

正在穿衣服的我见他们饭盒里空空如也,不解地问:“你们干嘛呢?”

“罢餐!全校罢餐!”一位室友说。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靠,你就知道睡懒觉。”室友鄙夷道,“全校都贴遍了,号召抵制食堂!”

说完,他们几个趴在窗台上敲起饭盒,与对面宿舍遥相鼓噪。

“也不知道是谁贴的标语,太好了。”一位室友说,“早就想这么闹了。”

说完,他也开始起哄。

我看了看战友——他已穿好衣服,若无其事加入了鼓噪。

我哆哆嗦嗦点了支烟,来到楼道。目光所及,每个寝室都在鼓噪。我又走到楼道尽头的阳台,向外望去——校内秩序大乱,无论男生女生,路上每个行人都敲着饭盒加入了鼓噪。我吐了口烟圈,担心早已无影无踪,满怀惬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生平第一次呵,成千上万人按我的意志行事......

等我抽完烟回到寝室,见系总支书记和辅导员满头大汗挨寝室劝说。

见我走近,书记说:“李杰,你是学生干部,你不要参与。”

我一脸无辜:“周书记,我没参与啊?我刚进来。”

“好,好,好样的!”周书记手忙脚乱,“你帮我劝劝你们班学生。刚才有几个学生点火烧了小卖部,还打伤了食堂工作人员,这事已经惊动了公安局,你们就千万别给我添乱了!”

“哦?”我有些吃惊,心想:该死的,这帮家伙还是闹出格了。

于是我劝大家:“别闹了!反正大家这么一叫,学校也得吓一跳。目的达到,见好就收吧,再闹就是画蛇添足。”

战友第一个响应:“是啊是啊,见好就收吧。”

同学们却正在兴头上,并不理会我们的一唱一和。我说了两句见没什么效果,也就不再重复——反正我尽了提醒义务,听不听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一晃快20年过去了。”吃饭间,他又回顾起这件事。

“是啊,转眼人到中年了。”我也感慨万千,“你是混出来了,我还没有。”

“哪里的话?成功与否不能光看钱多少——至少你写过几本书,我一本都没有。”

“那玩意算个屁。我敢说你要写出一本来,销量至少顶我十本。”

“写书不是很赚钱么?”他问。

“赚什么钱?一本几万块而已。”

“才这么点儿?那是有点少。不过你职业也不错啊,多少人羡慕呢。”

“这是北京,一年二三十万算什么呢?更何况,男人不能一辈子仰人鼻息。”

“嗯,这话说得好——男人不能仰人鼻息,当年我创业时也是这样想的。”

此刻,我忽然明白了,他为何会成功。

1995年,我们大学毕业后都留在N市,我进了银行,他进证券公司。头两年我比他更得意些:很快从基层进入机关,并掌握了干部考核权力。期间我帮他妹妹在银行安排了工作,他的父母还曾登门到我家致谢,两人交情更深了一层。他则遇到1997-1999年的熊市,所在券商倒闭,他失业了。

“我要去上海。”他走前对我说,“这里不适合我。”

“可你到那里什么关系都没有,再考虑考虑吧。”我劝他,“如果你想进银行,我再想想办法?”

“不用。我不喜欢过按部就班的安逸日子,我喜欢挑战。”

临走,他把自己的爱车——铃木50助动车送给我。我当然谢绝。

“我不喜欢欠人情。”他解释说,“我宁可把咱们的关系看作一笔双赢交易。我妹妹的事我一直很感激你,送你钱不好,送你礼物也不好。这部车,我也用不着了,就算我们之间的一笔交易。”

见他这么说,我也就收下了。

2001年,我和前妻去上海玩,到后给他打了个电话。他那时住宝山,我们在浦东,距离相当遥远。

但他说:“等着我,马上就去。”

两小时后,在东方明珠塔附近的一个商场门口,我看到了刚下公交车的他。

他请我们吃晚饭。席间他问我:“对上海感觉怎么样?”

我答道:“人在这个城市里,显得太渺小了。”

他自信地一笑:“我喜欢这里,这才是我的世界。”

2004年,我得到消息,他进了一家知名外国投资公司做项目经理;2005年,我又得到消息,他成了这家公司的部门经理;2006年,又传来个新消息:他成了副总裁,年薪500万。什么叫直升飞机?火箭速度?这就是。而当时我一年收入杂七杂八不过十几万,500万这数字足以让我眩晕了。2007年夏,他回了趟N市。在此之前他已在上海为父母、妹妹、岳父母各买了一套房,并把他们全都接了过去。当时我已离婚,带着儿子跟老妈住一起。

他到我家吃饭。

“你俩有点可惜。”他说,“当年也算令人羡慕的一对。我还记得2001年在浦东请你们吃饭,当时你们还挺好的。”

“没办法,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沮丧道。

“不过也好。置于死地而后生,或许这是你改变人生的一个契机。当年若不是我公司倒闭失业了,安分在N市混下去也难有今天。N市不是个干事业的地方,至少对我而言不是。”

“对我而言也不是。”我说,“我喜欢的是北京。”

“人要是有梦就要去追求。只有去追了,梦想才会化作现实。”

“你是有勇气的,可我没有。这么多年待在体制内人都废了。”

“现在努力就不晚,咱们才35岁,正是干事业的大好时机。”

“唉,我不行了。”我摇头道,“我都不知道离开这里我能干什么?可待下去人会更颓废,我也能看得到职业天花板,那种生活也很无趣。两难啊。”

“我觉得你该换换环境了。”他劝道,“我这次来,也是想找你咨询一下意见我正处于又一个选择关头,我也有些惶恐。”

“你又要选择什么?”

“我打算辞职,自己创业。”

“辞职?”我惊讶道,“你还辞什么职?年薪500万,大名鼎鼎的S投资公司副总裁,功成名就了,你还不满意吗?”

“毕竟是副总裁——就是总裁又怎样?也不过是个高级打工的。而男人,岂能一辈子仰人鼻息?我从小有个梦:要做自己命运的主宰,自由支配我的生活。以前是没本钱,现在有本钱了,我想实现这个梦。”

“天。”我感叹道,“人心真无止境。都这样了你还不满意,那我要再在这里焐下去,可真没脸见人了。”

“人各有志嘛。”他安慰我,“但有些梦不去尝试实现,老了一定会后悔的。”

这次谈话后又过了一年,2008年,我像颗蒲公英般离开了N市,飞向北京。

那时我想:“有些梦不去尝试实现,老了一定会后悔的。”

之后我在北京落地生根,对周围人说:“我喜欢北京,这才是我的世界。”

接着我开始发展壮大,心想:“男人,岂能一辈子仰人鼻息?”

就这样,这位曾跟我同当过地下党的朋友,成了我人生轨迹的先行者。我与他从事的行业大相径庭,也许我的成就永远不可能赶超他,可追求梦想的道路却几乎亦步亦趋,连不同阶段发出的感慨都差不多。或许当年我们之所以能并肩作战,是因有相似的梦——自由,并愿为之冒险?

“最近有什么新想法?”席间他问我。

“我和女朋友想联手办个投资咨询评估公司。”

“嗯?这想法不错。有资源吗?”

“有。女友介绍了个海龟博士,在麦肯锡做过多年,业内人脉也很广,和我们合伙做。不过业务来源还得仰仗大伙照应了。”

“不错,以后有机会的话咱们或许还能合作。”

回家路上我拨通前妻电话,问她为老妈和儿子找的房子怎么样了。

“现在房子好难找啊!”她说,“我请假跑了几天,好点的都离得远,有套近的,但脏的要命,完全不能住人。我马上要去G市了,这事等你妈和宝宝回来再说吧。”

“那怎么行?”我有点着急,“先不找好房,他们回去住哪儿呢?”

“要不先住我这儿?”

“我妈肯定不愿意。”

“那我没办法了。她不愿意,我又不能强行把她拉我家住。你妈真是的,我这里条件多好?这么好的房子空着没人住,租房子白白多花一笔钱,大家都不痛快。”

“我也没办法。”我说,“要怪就怪你们基础太差。这样,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拨通冰清老师的电话——她家离前妻家不足一公里远——向她简述情况。

“没问题。”她说,“明天我就去中介问问。”

“谢谢你啦。回去我请你吃饭。”

“不存在。”她笑,“好像我不帮你找房子就不请我吃饭了似的?”

“那我请你吃两顿。一顿是感谢,一顿是感情。”

“就你贫。”她嗔怪道,“你儿子明年打算在哪里上小学?”

“当然是北京啦。”

“那他户口不在北京,上学要花很多钱吧?”

“我也不清楚,但钱还不是该花就得花。”

“我前段有个想法,要是北京那边不好入学,不如你让儿子到我学校,有我照顾他肯定学习差不了——有没有熟人照顾,对小孩来说很不一样。而且,还不用花任何费用。”

“真谢谢你啦。”我又有些感动,“但没办法,儿子喜欢跟我待一起,我不能让他总失望。况且我以前承诺过他,最迟上小学就接他到北京。”

“哦,那也好。我找到房子后电话你。你何时回来?”

“八月底,我送我妈和儿子回来。”

“哦,到时候见一面吧?”

“见两面,午餐请一顿,晚餐请一顿。”

“呵呵。”她笑,“好的,一言为定。”

冰清老师办事认真,每天通过QQ向我汇报进展,还把拟租的房屋拍照上传。

前后看过七八套房,我终于选中了一套装修不错的两居室。

“房东开价3200,我还成3000块。”她告诉我。

“还是有点贵啊。”我算了算账,租一年就得36000块。

“现在房租确实涨得厉害,我跟他砍了好长时间才给便宜200块。你租多久?”

“谢谢你。”我回复道,“我得跟前妻商量一下。”

我跟前妻打了个电话讲了情况。

“这么贵?”她叫起来,“那我付不起,再让你朋友找找吧。”

“她找了好多套了,这套是性价比最合适的。比这便宜点的你也不是没找过,能住人吗?”

“那也太贵了,我出不起这钱。”

“那怎么弄呢?”我反问,“反正也就这套了,要租赶紧订,这房子离学校幼儿园都近,犹豫几天就没了。”

“要租你租,反正我出不起这钱。”

“你怎么又耍赖?这可是咱俩商量好的。”

“我以为租个房三百五百的就够了,三千块钱我出不起。”

“别东扯西拉,你出钱还是不出?说痛快点。”

“我不出。”

“你怎么又想耍赖?”我不太高兴,“言而有信,跟你说多少次了?”

“我就这样。”

“你这真叫死猪不怕开水烫。”

“本来我就觉得这事是多此一举,是你非要把他夺走。给我爸妈带哪用花这笔冤枉钱?”

“宝宝这半年性格上出现的问题你又不是没看见,还用我再说一遍吗?你想耍赖就直说,别乱扯其他理由。”

“反正我的态度很明显了,我不出钱。”

“既然这样那就算了。”我说,“你可以耍赖,但准备好承担耍赖的后果。”

“能有什么后果。反正你早晚要娶鬼妹,宝宝对我也不亲,我何必还去花这个冤枉钱?”

“王佳呀王佳,你真是。”我直摇头,“就这样吧。”

说实话,王佳耍赖我并不意外。跟她过这么多年,她的品性我最清楚。以前跟她打交道,是脸难看事难办;现在她成长了,学会给人好脸色,可轮到动真格的还是一毛不拔。那次她痛快地承诺要跟我分摊房租时,我还对她刮目相看了一下;现在明白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也好,让我更轻松地作取舍。

老妈向我问起租房的情况,我则据实相告。

她一听就火了:“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指望这只铁公鸡身上拔根毛下来比登天还难!我早就把她看扁了!上次你跟我说她愿意分担房租时,我根本就不信,这太阳还能打西边出来?咱们倒也不差这两个破钱,可你以后跟她也用不着那么客气了。”

“耍赖是她的错,但客气还是要讲。”我说,“毕竟她是孩子的妈妈。”

“有这么个妈还不如没有。”

“这是气话,说这些没有用。她无论多赖、多反复无常,孩子还是她生的。只要有这层关系在就不能不客气。至于别的,我本来就对她不做指望。”

“你总是替她说话,这么多年你是一点不了解她的本质。”

“怎么可能呢?不了解我会离婚吗?她离婚后这么久要求复婚我为何一直不答应?我太了解她了。可不做指望是一回事,保持和睦是另一回事。大人之间闹矛盾,势必会影响到宝宝。她千不好万不好,宝宝也无法跟她脱离干系。只是她这样做,促使我更坚定地选择小肖。”

谈到肖茵婷,老妈的气色才稍微好了点:“上次宝宝回来跟我说,‘肖阿姨又漂亮又和善,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而且他还和多多瑞瑞成了好朋友。看来小肖真是个不错的女人,宝宝也乐于接受她,你们还是快点成了吧。成了以后,她王佳也就死心了。凭她的自私,她改嫁后怕是再不会跟你和宝宝发生任何联系。这样好,大家乐得清静。”

“说真的我也很想马上娶她。一年了,我早认定她了。只是她还没离婚,只能等。”

“即使以后你们成了,我也不跟你们一起住。”老妈说,“我老了,性格又固执,跟你们有代沟,很多事情说不到一块儿。你们要是忙,还需要我帮着照顾孩子,我就把在南京的两套房卖了,在你们附近买套房。三个孩子负担可不轻,趁我还能动就帮帮你们。但最多到小学毕业,我就再不管了。小杰,虽然咱们观点总不一致,可亲人毕竟是亲人,我还是想帮你的。”

“我知道,妈。”我答道。

几天后我送老妈和儿子回南京。租下房子,并请冰清老师吃饭答谢。

“看你气色不错。”冰清老师说,“和你的女神有进展了吧?”

我承认道:“她已签了离婚协议,我们正联手合办个投资咨询公司。”

“看样子,你们还真是天成一对。感情、事业能同时拴在一起,这样的情侣还不多见。你可要好好珍惜。”

“那当然。她这样的好女人真不多见,我绝不能因我的过失导致失去她。”

“唉。”冰清老师长叹一声,“你找到了归宿,作为朋友我替你高兴。可高兴之余我也挺伤感——我的归宿在哪里啊?我真迷惘。”

“耐心寻找吧。”见她怅然我只好开导她,“只要努力就会有收获,我不就是这样吗?我找到她,就是因我一直不肯向现实低头,不降低我的标准,不放弃希望和寻找。只是作为朋友,我建议你在寻找时要更主动些,不要消极等待。”

“你是男人,可以主动。可女人不能不矜持。”

“这样你会错失良缘。”我说,“你很优秀,但你的优秀必须有足够耐心才能品味出来,可很多优秀的男人未必有那么多耐心。因为人越优秀就越吸引异性,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他想要的,就没可能花费太多精力于追求一个困难目标上。”

“我也知道我的问题。”她摇头道,“可我不行,性格就这样,淡淡的,改变不了。很无奈,也很绝望。可都是淡淡的无奈,淡淡的绝望。”

“我觉得性格还是能改变的。当我发现性格中某些缺陷会导致不利后果,在遇到问题时我会屡屡提醒自己注意,久而久之,缺陷就会被纠正。我年轻时优柔寡断,遇到棘手的人总是心软,遇到选择时总头脑冲动,往往做出令自己后悔的选择。后来我接受了教训,在选择时始终提醒自己冷静全面,哪怕被人骂做冷血动物我也再不感情用事,慢慢的也就真成铁石心肠了。”

“那你觉得铁石心肠很好吗?”她问。

“没什么不好。小不忍则乱大谋嘛。其实我也不是真正的冷血,至少在对待女友问题上,你看到了,我丝毫不冷血。但我知能力有限,内心太柔弱会导致我无力对自己、以及对所爱的人负责。我的女友是我完全按自己内心真实愿望寻找到的人,因此对她负责与对自己负责是完全统一的,利己与利她实现了完全重合,所以我有钢全用到刀刃上。而在寻找过程中,在未能遇到她之前,我的选择冷酷无情,就是因为我评估到利己与利她存在矛盾,将来一定会有问题。”

“那么你现在就没问题了吗?”

“我想没有了。”我答道,“我把防范关口全部前移到爱上她之前。”

“你太自信了。”冰清老师说,“我了解女人,女人的心是柔弱善变的。别看现在你们几乎要成功了,但直到拿到那张纸前还是存变数的。或许只需她老公一个幡然悔悟的表示,你们就会功亏一篑。”

“这我也考虑到了,毕竟他们有孩子。这个变量权重很大。若真出现这种情形,我认为不算我的失败。”

“你这样说,证明你对她没有信心。”冰清老师评论道,“可你这么投入,你想过万一失去她你会怎样吗?”

“我没多想。”我盯着桌面说,“万一失去她,生活还是得过。又不是小孩了,不至于没谁就不能活。但我想,这辈子除了她再不可能爱上任何人。”

“你这话还是像小孩说的。”

“呵呵。”我喝了口饮料,“曾经沧海难为水,世上女人很多,好女人也不难找,可像她这样跟我契合到天衣无缝的却很少。不管怎样我都会全力以赴,至于结果,尽人事顺天命。”

“这个心态还不错。”她换了个话题,“我最近正在写篇小说,想请你指点一下。”

“我哪敢指导起老师了?你别吓我。”

“你当然能。你的文字我看过,比我强不止几个级别。”

“老师太谦虚了。写什么内容的?”

“爱情小说。”冰清解释道,“写一位单身白领女子,在丁香花开的季节邂逅了一名亦儒亦商的男士。她等了很多年,就是想等到这样的人。他们相知相爱,可最终男人因为追求事业离开了他们所在的城市。他们再未见面,而男人并没承诺她什么,可那她就这么一直等着。每当丁香花开的季节,她都会想起他。她就这么渐渐老去,但她心中仍充满了幸福,因为她曾真正爱过一个人,心灵再不孤独。”

“哦。”

我心想:冰清老师啊,我猜你就会写这种纠结的故事。所谓性格决定命运,你的性格决定你一生都会在纠结中度过。换做我,就是死也死在夸父追日的路上,才不会傻等到老,而后自怨自艾。

(未完,待续……)

(文/拓跋鼠)

  
关于

发表评论

表情 格式

暂无评论

登录

忘记密码 ?

切换登录

注册

扫一扫二维码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