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年前 (2015-01-03)  强文连载 |   抢沙发  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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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长假,我加入“逃离北上广”大军,返回南京。我依然落脚在前妻家里——我们有约定,要尽可能给儿子完整的“家”的感觉。

前妻与儿子都睡了,我独自在楼下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演什么我全然不知,因为眼前全是她的影子,逼得我魂不守舍,很难集中注意力。我要减压。

我掏出手机,开始给文件们群发节日问候短信。本来我都打算放弃这个光荣传统了,可在此非常时期,我不得不再作冯妇。很快一阵滴滴答答,我数了数,十多份文件居然全都回了信。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想:“还是咱人缘好啊!这么多年了,还是一个都不少。”

我打开冰清老师的短信,她写道:“回来了?有空坐坐吗?”

我想了想:不行,冰清老师本来就喜欢纠结,再遇到纠结的我,那肯定要纠结成一团麻了。

于是我回道:看情况吧,这次回来事情挺多的,而且想多陪陪孩子。

冰清老师喜欢纠结但并不纠缠,她回道:那好,你有时间再联系。

又打开音乐老师的回信,她说:“谢谢你!你现在好吗?跟你的女神结婚了吗?”

我回复她:“哪能这么快?你结婚了吗?”

“我都快要做妈妈啦。”

“这么快?闪电速度啊?恭喜恭喜!”

“谢谢!也祝你早日抱得美人归!”

接着是酒吧老板娘的回信:“谢谢你的祝福。我离婚了。”

我惊讶道:“什么?!到底还是离了?为什么?”

“他还是狗不改吃屎,偷了我不少血汗钱去赌输个精光。我学你,止损了。”

“也好也好。我早说过,男人一沾黄赌毒都是烂泥扶不上墙的队伍。”

“很感谢你当初对我的提醒。跟他凑合这两年,也是我最后做一次努力试错。现在死心了,离婚一点不痛苦。你现在过得好吗?”

“我挺好的。”

“那就好,谈女朋友了吗?”

“谈了。”

“对她好一点,女人都挺不容易的。有空的话一起坐坐啊。”

“好,有空联系。”

然后,是美女博士谢诗燕的来信。

“你是谁?”她的信息总是别具一格。

我大惊失色:“不会吧?老师莫非把雨夜送你去医院的李杰童鞋给忘了?”

“怎么是你?我见你半年没冒泡,把你删了。”

“什么?老师啊老师,你也太不给我面子了。学生的心在滴血……”

“哈哈。骗你玩呢。怎么今天突然冒出来了?”她又回复道。

“今天过节啊,例行问候。”

“你该不会又是群发吧?”

“绝对不是!对别人是群发,对老师一定要特殊待遇。”

“我怎么能相信你呢?”

“想想那次半夜三更我都没吃老师一口豆腐,你就该相信我的人品啊。”

“你这分明是打击我,暗示我没有魅力……”

看到这里我哈哈大笑——这女孩太有意思了!绝对开心果一枚!

我笑着回复:“好,为了还老师一个公道,下次见面我就不装了,排除万难也要吃上豆腐。”

“可那样……我又该如何相信你的人品呢?鉴于李杰童鞋人品可疑,还是不见为妙……”

我大笑不止:“老师,求你别为难学生了。我这点小智商根本没资格跟老师斗法。”

“哈哈哈。好,不玩了,说点正经的。你还有个诺言没兑现呢……”

“知道知道!学生还欠老师一顿谢师宴——这也是学生一桩未了心愿,学生正为还愿而来。”

“你不是有女朋友吗?跟我约吃饭会不会有瓜田李下之嫌?”她换了正常口气。

“报告老师,尽请放心,学生失恋了。”我答道。

“失恋了?为什么?你过去对我说她那么优秀……”

“一言难尽,反正是失恋了。”我说。

“哼,你肯定是被人踹了,才把我当备胎。我得考虑考虑自尊心能否承受这迟来的邀请……”

我换了副诚恳语气:“老师啊,学生绝对没把你当备胎的意思。缘分这东西不好说,你我认识得早却一直没能见面,但后来我先碰到了女友,一见钟情喜欢上她了。这不是因为老师不优秀,而是因为缘分天定。但我一直对老师印象很好,也把你当成朋友。老师也是明白人,应该能理解我有了她就不能再三心二意,因为毕竟异性朋友间多少还是会有暧昧。现在我失恋了,顾忌也没有了,我觉得可以大大方方像朋友一样交往。当然选择权在老师,学生悉听发落。”

她回复道:“嗯,这番话听上去还比较诚恳,好啦,准了。不过你拖了这么久,我需要考虑考虑利息……”

我大喜过望:“只要老师肯来赴这鸿门宴,尽管挥舞大刀痛宰学生到破产。”

“谢师宴变成了鸿门宴?貌似很凶险……”

“放心,老师即使不相信学生的人品,也该相信自己的智商吧?你肯定能化险为夷的。”

“哈哈哈,好,你给我等着……”

与谢诗燕通完短信,我准备睡了。睡前把与文件们的所有通信统统删除。没办法,前妻有偷翻我手机的优良作风,我不得不养成随时毁灭罪证的好习惯。我并非怕她——我们毕竟没有婚约限制,她即使看了也奈何不了我,甚至都不敢承认翻过我的手机。但她毕竟是女人,看过这种打情骂俏的暧昧话语肯定不好受,为她着想只得防范于未然了。但肖茵婷是例外——我保存着自认识她以来的所有短信,一条都没删。不止是那些谈情说爱的长信,就连那些没有实际意义的、一两个字的短信我都留着——比如“好”、“打”、“呔”、“赶紧的”——这些字是她发的,所以在我心中格外美好。阅读这些短信,回味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早已成了我的一种生活方式。而失去她后,这些短信变得尤其珍贵……

长假的几天我也忙忙碌碌——一位买家看中了“雅炮居”,全家上阵跟我谈了好几轮。那套房子自我2007年初离婚后就一直挂着卖,接待了无数潜在买家,均因价格谈不拢而不了了之。因房价不断攀升,我并不担心卖不出去,所以抱定“不成功就成仁”的超然心态,要价也随行就市、水涨船高,就这样拖到今日。而这次遇到的买家确有诚意。谈了几轮,只比要价降了一万块握手成交。签合同时我心想:看来上帝对人还是挺公平的,这就叫“情场失意、商场得意”……

我最后去了趟“雅炮居”,取走了一些私人物品。临走我返身看了一眼,心想:从今以后,这套房子,连同它所承载的那些记忆——无论痛苦还是快乐,乏味还是香艳——都不再属于我了。

长假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和谢诗燕约好共进“谢师宴”。那天下午我开车到她小区门口,打电话告诉她我已经到了。

“等我十分钟。”她说,“我还没画好妆。”

“没问题。”我笑着说。心想看来老师很重视这鸿门宴嘛,都准备好以光辉形象从容就义了。

我点了支烟,放下车窗等待。音响中又传来那首《暗香》。

当花瓣离开花朵

暗香残留

香消在风起雨后

无人来嗅

如果爱告诉我走下去

我会拼到爱尽头

心若在灿烂中死去

爱会在灰烬里重生

难忘缠绵细语时

用你笑容为我祭奠

让心在灿烂中死去

让爱在灰烬里重生

烈火烧过青草痕

看看又是一年春风……

内心深处忽传来一阵刺痛,伴以隐隐的负罪感。我掏出手机,翻出她的照片放大,凝视着那双美丽纯净的眼睛。

“对不起。”我小声对她说,“可我没有办法,我必须给自己找点事。我爱你太深,我只能独自承受突然失去你的痛苦。若不转移注意力,我会被击垮。”

我和她的分手只通过那几句短信,我没要求见她最后一面,甚至没打个电话问问“为什么”。不是我不想她,而是不想为难她,不想把纠结转嫁给她。我早就向她承诺,我不会让她受一点点委屈。我选择,我承受。

也正因此,我承受了更大的压力。我很清楚,若不及时找些人和事移注意力,我一定承受不了。普京说,真正男人就该不断想办法。这就是我想出的办法。至于是否“道德”,我也不知道……

“要不要和田玉?”一个带浓重维腔的汉语传入我耳中,打断了我的沉思。

我循声望去,一位高高瘦瘦、肤色白净,相貌堪称英武的维族青年,正站在车窗旁拿着块鸡蛋大小的玉石向我推销。

“真正的和田玉。”他俯身把玉石递到我眼前,“没有一点杂质。”

我紧张起来——我对他们的印象并不好。我和维族人打过几次交道,但很遗憾,不是遇到小偷就是遇到强买强卖。

我摇摇头说:“对不起,我不要。”

“买一个吧,很好的!”他拿出另一块玉石与这块敲击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他把两块玉都塞了进来。

看样子是遇到强买强卖了。虽光天化日之下,我又开车,他并不能把我怎么样,但若惹他恼羞成怒砸我的车,也够烦的。怎么摆脱他?

“我不喜欢玉石。”我说。

“就看一下,不喜欢的,就不要。”

我无奈,接过看了一眼又还给他:“谢谢,我不想要。”

“这么好的玉,为什么不要?买一块,放在家里,送给女朋友,都很好。”他继续死缠烂打,“而且,很便宜。”

我心想,要三十五十,我破个财打发走他也就算了。

于是我问:“多少钱?”

“两万块!”见我问价他兴奋起来,又把玉石往我手头送。我靠,两万?这可真碰到敲竹杠的了。别说两万,两百我都不要。姑且不论真假难辨,就是块真玉我也没什么兴趣。

“太贵了。”我说。

“那你说个价!”

“我本来想,三十五十还差不多。”

“那怎么行?”他着急地嚷起来,“这么好的玉,怎么可能?”

“我没带多少钱。”我有些担心惹恼了他,于是说:“谢谢你,但我确实没有钱。”

“那你带了多少?”他一副不把我的钱捞到手不罢休的样子。

“我只带了一百块,还要吃饭。”

“怎么可能?”他高声嚷道,“开这么好的车,怎么可能只带一百块?”

“我习惯带信用卡,身上一般不带现金。你能刷卡吗?”

这下轮到他为难了:“我不行。要不你去取点钱?”

正纠缠间,我远远瞥见谢诗燕走出小区门,正左顾右盼。

我忙向她招呼:“谢诗燕!”

她看到了我,向这边走来。那位维族人随着我的目光转身望去,嘴里发出一声惊呼:“喔喔喔,女朋友?”

“是。”对他我没必要说什么实话。

他忽然笑了,向我伸出大拇指:“太漂亮!大美女!有福气!”

说话间谢诗燕已走到我车旁,开门坐到副驾驶位置。

上次与她见面时,她刚摔得头破血流鼻青脸肿披头散发狼狈不堪,而且那种情况下我也无心仔细观察她,所以虽觉她长得漂亮,却也没有很特别的感觉。而今天,她打扮得格外惊艳——她烫了细波卷发,头发长及腰际;脸上化了淡妆,还涂了深色眼影;嘴唇抹了猩红色唇彩,勾出清晰唇线;身穿低胸短裙,腿裹性感黑丝,足蹬漆皮高跟。这副打扮哪像吃粉笔末的灵魂工程师?完全是性感女郎。难怪那维族小子伸大拇指了。

“怎么回事?”她看了看那维族青年,问我。

她的眼睛和肖茵婷有某些神似之处,特别明亮清澈。

见她来了,我也就发动了汽车。

“让你男朋友买块玉吧。”维族青年抓住最后时机推销。

“不行不行。”她冲他笑了笑,“我不喜欢玉石。”

说完对我说:“走吧。”

维族青年收起了玉,又从包里掏出一块樱桃大小的玉坠:“这个,送给美女!”

“谢谢,我们确实不买。”我说。

“不,不是卖给你们,是送给美女!”他急切地说。

“送给我?”谢诗燕疑惑地问。

“对,送给你,不要钱!真不要钱!”说完,他把那玉坠放到我驾驶台上,退到一边笑着。

“那谢谢你啦。”谢诗燕拿起玉坠,冲他一笑。

“美女!很漂亮!”维族青年赞叹着,目送我们离开。

“哈哈哈。”我大笑不止,“老师果然所向披靡。我刚才半天没摆脱他的纠缠,你一出马,这丫不但不纠缠了,还白送一份大礼,哈哈哈!”

她也笑了,对着光线审视那块玉:“你说,这是真的假的啊?”

“我不知道,我不懂玉。管他真的假的,反正人家白送,你就戴着。也算是学生给老师的见面礼吧,哈哈哈。”

“凭什么啊?”她笑道,“人家送我的,怎么叫你的见面礼?”

“哈哈哈,要是没这顿鸿门宴,老师岂能遇到这维族人?又岂能得到这份大礼?”

“那也不能算你的。”

“哈哈哈,不算就不算,总之是个好兆头,好兆头啊!”

“咱们去哪儿吃饭?”我问,“学生已做好,引颈就戮。”

“哈哈哈,你这脖子又短又粗,就不劳我亲自动手了,怕污了我的宝刀。你还是自裁吧。”

“哈哈,好。崇文门有家日本料理,做得非常不错,老师可有兴趣?”

“日本料理?太好了,我就爱吃。”

“是吗?”我一阵惊喜,“果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不过崇文门未免远了一点。”她又说。

“曹操有诗云:‘山不厌高,海不厌深。路不厌远,食不厌精’。反正有车,怕什么嘛。”

“曹操是这么写的吗?我怎么对后两句没印象?”

“呃……后两句,是学生补的。”

“我说嘛,后两句的文采明显跟前两句有云泥之别。原来是你盗名欺世。”

“哈哈哈。”我又笑起来,“老师啊老师,你太可爱了,一点面子都不给我。哈哈哈。”

“我倒不是嫌远。主要是把性命交给你这自学成才的水货司机,实在有些不放心呢。”

“你就放心吧老师。学生功夫虽出自偏门,可毕竟经验丰富。再说马路杀手一上道,大家都得躲着我。试看谁敢以身试法!”

“哈哈哈,好,李杰童鞋真是有志不在年老啊。”

“对了。”我瞥了她一眼,“你的伤怎么样了?有没有留疤痕?”

“好了,没留下什么疤。”说完她侧过头撩起头发让我看。

发际线那里只有一条淡淡的痕迹,基本看不出。

“当时还担心你破相,看样子老师福星是高照。”

“呵呵。幸亏没破相,否则可真嫁不出去了。”

“哎呀,老师太谦虚了。”我又瞥了她的性感黑丝腿一眼,“老师长得这般惊艳,连少数民族同胞都心甘情愿送上大礼一份,这简直是人见人开,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岂能嫁不出去?我敢打赌,只要老师一声令下,全国人民都会齐聚学苑小区门口等待挑选。”

“哈哈哈哈,没那么夸张。”她笑得前仰后合。

“对了,老师你不是要买车吗?买了吗?”我问。

“嗯,买了。”

“什么车?”

“本田CRV。”

“CRV?”我诧异道,“老师刚拿驾照,怎么就敢买SUV呢?”

“就是刚拿才买SUV。这样我就不怕跟人撞了。”

“哈哈哈,算你狠!老师买车后干掉过几个?我记得你的目标是5个。”

“已然干掉3个了。”

“哈哈哈,成绩不错!老师果真身手不凡!再接再厉干掉它几个,争取超额完成目标。”

“唉,现在单位里落得个诨名——刹车天后。”

“刹车天后?”我笑道,“这个名字好,好!”

“嗯,是好。这下跟你这马路杀手有一拼了。”

“哈哈哈哈,马路杀手,刹车天后,这简直是天造地和的一对啊。学生有个提议,不知老师是否愿意听?”

“恩准你讲。”

“哪天咱俩一起驾车出去,来它个百人斩,如何?”

“哈哈哈哈。好,好!”

笑过之后,两人暂时平静下来。音响里还在一遍遍循环播放那首《暗香》。

“你喜欢听这首歌?”她问。

“是啊。”

“怪了。你性格看上去这么阳光,怎么会喜欢这么忧伤的歌?”

“呃……太阳光了容易上火,弄点悲伤的歌平衡一下。”

“哈哈哈哈,这个解释很妙。”她又大笑。

说完,她把那枚玉坠挂在颈上,问:“好看吗?”

“好看,好看。”我连声道。

“我发现咱俩还挺有共同频率的。”她靠在座椅上,忽然给了我个好评:“跟你聊总很开心——平时在同事面前,我的幽默很少有人跟得上,总放不开。我也接触过些男士,不是油嘴滑舌就是木讷无语,让我感觉不好。可遇到你,就能滔滔不绝无拘无束。”

“哦,呵呵,是吧。”我敷衍了一句,丝毫未受欢欣鼓舞。

因为,这话令我记起和女友初识时,她就这么评价过,令我欣喜万分。而此时得到相似的评价,却只带给我伤感……

到目的地点了菜,她问我:“你和你的女朋友什么分手的?”

我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可隐瞒,就把前因后果简述了一遍。

“这么说你还是决定等她?”她问,“不可能等一辈子吧。”

“我设定3年期限。3年内若她不离婚,就不可能再离了,那时再做打算。而这3年,我边创业边等她,万一她离了,我一定娶她。”

“她万一离了也不嫁你怎么办?你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

“这个……我还真没考虑。不过若万一不嫁我,那也是她的选择,我会尊重。”

“你这是在为她兜底啊。”

“是。”我喝了口芒果汁,“我愿意做她最后的守夜人。”

“我感激你的坦率。”她说,“来之前,我就你如何解释你跟她的分手,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性。但惟独没有想到你会这样说。这等于告诉我:除了她,你根本不可能爱上任何人。”

“没错。这是实情。既然是朋友,我就不该骗你。”

“我明白了。”她微启朱唇喝下口饮料,“看来你还确实是个能做朋友的人。”

“谢谢老师肯定。”

“谁肯定你啦?我明明是否定。”

“哈哈,肯定、否定,都好。”

“不过我挺感动的。”她又说,“没想到这个时代,你这个年龄,居然还有这份痴心?”

“不是我痴心,而是她太美好,我们太默契。我放得下天地,却放不下她。”

“李杰童鞋,我发现你有个屡教不改的坏习惯。”

“什么?”我不解地看着她。

“你总当着一个女人的面夸另一个女人,我以前提出过抗议。”

“哦,呵呵。”我笑道,“对不起,学生一时忘记了老师的教诲。来,吃口生鱼片压压惊。”

说完,我为她夹了几大片三文鱼。

“念你用情至专,这次姑且饶过你。你继续。”

“谢老师大恩。”我又为她献上只生蚝,“我有过婚姻,也有子女,我受够了不幸福婚姻带来的痛苦,宁可独身孤老,也不愿凑合。除非我发自内心喜欢和欣赏的女人,否则凑合来的必然同床异梦相看生厌。我以前以为我是孤独的,可遇到了她,让我明白世上真的存在与我相近的灵魂。若我不知还好办,可经历了,就成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我挺理解你的。”她看着我,“其实跟我想法差不多。”

“哦?老师也有此感悟?看样子老师的感情经历不比我浅。”

“我虽没结婚,”她答道,“可也谈过几次恋爱。说实在的,真正爱过就一次。他是个英国贵族子弟,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男孩。我们同居了几年,但最终他没选择我。但我真的爱他,即使与他分开我还是爱他。后来也谈过几个男朋友,条件都还不错,有财政部的,有国家电网的,有工总行的,年薪三四十万甚至上百万。但每每扪心自问,他们中任何人跟他一比都有云泥之别。我没法让自己爱上他们,甚至感觉相处都是浪费时间,也就很快结束了。”

“你还是没放下那英国男孩。”我评论道。

“对。放不下。就像仓央嘉措那首诗写的——我放下过天地,却放不下你。”

“老师别悲催了。”见她伤感我打诨道,“来,为两个情感loser撞出火花干杯!”

“哈哈,好。”

放下杯子,她接着说:“现在我也想通了——我爱的人不娶我,想娶我的人我不爱。我也不想委屈自己,就打算这么等下去,非遇到能让我爱的人才嫁。若遇不到,就这么过也好于与不爱的人假装有爱。孤独虽然痛苦,但总好过虚假。”

“完了完了。”我感叹道,“又一个优质女子自绝于劳动人民了。唉,眼光这么高,让广大娶不到老婆的无产阶级和贫下中农情何以堪啊……”

又吃了几口海鲜,我问道:“貌似老师很喜欢仓央嘉措的诗?”

“嗯,超喜欢。我买了他的诗集。”

“难怪,你在征婚网上的独白就是那首《见于不见》。再看,我真有感触。”

“你若也喜欢他的诗,我可以送你一本,待会回去给你。”

“那怎么行?第二次见面了,我连见面礼都没准备,怎能先要老师破费?”

“怎么没有?”她指了指脖子上的玉坠,“这不就是吗?”

“哈哈哈,这是人家边疆人民买买提大叔的深情厚谊,学生岂敢贪天之功为己有?”

“你刚才说,要是没这顿鸿门宴,岂能遇到维族人?又岂能得到这份大礼?这都是天意。”

“那也不行啊。给了我,你就没了,我岂能夺人之爱?”

“那书我有两本,封面不同可内容一模一样,我买重了。”

“是这样。那学生就恭敬不如从命啦。”我高兴道。

饭后送她回家。发动汽车,音响里又传来那首《暗香》。

“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听这首歌了。”她说。

我笑了笑没做声,和她一同聆听。

到小区门口停下,我等她下车。

“你不上去吗?”她问。

“呃……不早了,老师早些歇息吧。”

“不是说好要拿那本书吗?”

“哦,对,对。”我忙把车在路边停好,跟她上了楼。

她进门打开灯,那间不大但装修精致的房子充满了温馨的灯光。她站在门口,从鞋柜边的塑料袋里拿出双崭新的男士拖鞋:“换上这个,今天才买的。”

我撕去绑绳,换上新拖鞋。她的鞋柜里,除一两双运动鞋外,剩下几层几乎清一色各式各样的高跟鞋。

她站在一旁换鞋。我不由瞟了眼她细长的黑丝腿,习惯性地做了个吞咽动作。不要以为我有什么想法。这只是个多年养成的职业习惯,实际上我早已心若止水……

“没料到老师是位高丝控。”我说。

“什么?”她转身看着我,旋即明白了:“哦,我是喜欢穿高跟丝袜,从上高中起就喜欢。”

“好爱好啊。”我习惯性地摸了摸下巴,“不知要诱惑多少男人呐。”

“男人喜欢看女人穿丝袜?”

“当然。女人靠丝袜征服男人,男人靠丝袜征服银行……”

“哈哈哈!”她忍不住笑起来,“太搞了!你怎么想出来的?”

“不是学生原创。鹦鹉学舌罢了。”

“哈哈哈。”

谈笑间她已走到客厅的书柜前,搜寻片刻抽出本书递给我:“这本,送你了。”

我接过翻了翻,打开扉页:“老师肯赏光签个芳名吗?”

“不签。”她答道,“我有个原则——除非我自己出的书,否则不签名。”

“不错!有志气!那就不为难老师了。”我收起书,踌躇着是否该告别了。

“喝口水吧。”她已走到饮水机旁接水,“你坐呀?”

看样子她并不打算马上送客。我也乐得借坡下驴,跟她论持久战。

“今天这家日本料理真给力。”她把纸杯送我面前说:“我特爱吃日本菜,今天你一提议简直让我心花怒放,心想李杰童鞋怎么就这么懂事呢?句句说到老师心坎里,呵呵。”

“是吗?”我也很高兴,“这可真是瞎猫撞上死耗子,我也特喜欢日本料理。以后约好常吃如何?”

“好。不过不能老让你破费,下次我请你好了。”

闲聊几句后,她问:“你说你打算创业,做哪方面呢?”

“我还没想好。”

“那叫什么创业啊?”她笑道,“我以为你都开始干了呢,却连干什么都没想好?”

“其实我和她分手前正筹备评估公司,主要为PE服务。可谁知突然分手,这想法也就不了了之了。”我沮丧道。

“你不该放弃。不能把事业跟爱情搅在一起。”

“可对我来说就是一回事。”我答道,“若不为爱情,我待在国企里一年三十来万,虽不算很多,可有车有房无贷,再业余弄个剧本写个小说啥的,生活同样很精彩,出去也没人敢小看。虽然我也想做老板,可我也喜欢安逸。就是她的出现,让我突然间意识到必须舍弃原有的安逸,这才认真地考虑创业的事。可我没料到我们会毫无征兆、毫无矛盾地突然分手,一下子就没了动力,坚持不下去了。”

“那你为什么又说,还是打算创业呢?”

“我很感激她,让我认清了自己内心那个真实的我。”我说,“其实聆听自己内心真实的声音,是件极其困难的事。对于创业,我心里有两个声音,一个要我义无反顾,一个要我瞻前顾后。很长时间里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因为有了她的努力,我才知道原来我是一定要自己做事业的。现在尽管她离开了我,可我再不能退回去安心做个国企员工加小编剧了。虽然评估公司我放弃了,但那不是因为我没了野心,而是在那种情况下我必须调整一段;另外,我毕竟不是学评估出身的,核心技术不在我手里,我只能靠别人。我现在虽未明确我该做什么,可我一直在观察和寻找。”

这我就明白了。”她说,“看来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居然能改变李杰童鞋的人生轨迹。”

“我说过的,她是个非常有分量的女人。”

“第三次警告——你老毛病又犯了。”

“哦,呵呵,老师息怒,学生知错就改。”

“我倒不怒。”她喝了口水道,“只是有点感慨。若我是她,面对这份感情我会舍掉黑社会的。或许她对你的感情还不够真挚,因为你并不能提供给她黑社会能提供的生活,所以她才会督促你创业;而一旦黑社会回归,她立刻就舍弃了你。”

我不同意她的话:“老师,你还没结过婚,也没有子女,不知一个母亲的感受。母爱的伟大,体现在为了孩子可以牺牲一切,哪怕是面对真爱。就像电影《廊桥遗梦》,罗伯特与弗朗西丝卡有无真爱?当然有。可当责任与爱情发生不可调和的冲突,弗朗西丝卡必须选择责任。从这一点上我非常理解并钦佩她,所以她提出分手后我连‘为什么’都没问一句。至于她是否计较我的经济状况,我认为假如她计较的话,我们根本就没可能共同走过一年,我们的差距一开始就显而易见。当然她最终选择回归也不能完全排除对经济情况的犹豫——她毕竟要养活两个孩子——但我如今考虑问题不喜欢指责别人,而首先问自己:‘为什么我个堂堂七尺男儿,就不能有足够的力量,让她不再为此忧虑’?”

“哈哈哈,这个习惯好,我喜欢!”她笑道,“看来李童鞋是活明白了。”

“都快四十了,再不活明白真的可以去死了。其实我成熟得比较晚,在我跟老师这么大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想过,每天上班应付差事下班就打游戏。现在有些后悔,要是早明白就好了。”

“也不算晚。”她说,“男人四十是黄金,我看好你。”

这句话又让我想了她。当年,她就曾这样勉励我:“我发现你其实是个喜欢追求梦想和自由的人。当年你来北京,不就是为追求这些吗?你该继续走下去,不要半途而废。我看好你。”

“可我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当年我说。

“慢慢来吧,到时咱们一起想办法。”

“哈!”当年我看了她一眼,“你又把我往摇篮里塞了!”

“我能看看她的照片吗?”老师问我。

我掏出手机递给她。

“啊,果然漂亮。”她边翻阅边惊叹,“理解你为什么念念不忘了。”

“她的心灵和外貌一样,美好……”

她把手机递给我,道:“关于创业,我倒有个想法。有没有兴趣听听?”

“老师请讲,学生聆听教诲。”

“是我根据自己的遭遇想到的。”她又喝了口水,“我在交友网上注册很长时间了,期间见过不少男人。这些男人中不乏条件很好、看上去很优秀的。而我的条件也不算差,想和我相处下去甚至求婚的大有人在,但我至今却心无所属。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知道。找不到共同语言。”

“李杰童鞋真是可教之才。”谢诗燕笑道,“我是个感性女人,但一直奇怪为什么很多外表英俊、身材高大、多金高知,完全符合白马王子形象的男人,却无法给我感觉?为什么那个英国男孩我就始终无法忘记呢?”

“因为他们外在条件虽优秀,但内心与你并不在一个频率。而英国男孩恰好跟你一个频率。”

“是啊。可我要求这么多,是不是有些不现实呢?”

“看你要什么了。”她提出的问题正好是我的强项,令我打开了话匣:“若只求有人能挣钱养你,生儿育女传宗接代,那么你的对共同语言的要求就太不现实了。但你若想追求灵魂伴侣,那你的要求就非常现实。人是不断进化的,而且进化程度并不完全同步。所以人在法律上虽平等,但灵魂却有高低贵贱之分——无论我们是否承认,无论这个分别与人人平等原则是否相悖,这个分别是客观存在,抹杀不了的。越是高级的人越追求自由,越是低级的人越追求依附。既然人分三六九等,由人组成的婚姻,相应也分高等的和低等的。低级的婚姻就是只满足‘二巴’需要,老婆孩子热炕头,锅里有煮的晚上有杵的。高级的婚姻则必须在满足这些的基础上,还有灵魂的共鸣。越是低级的婚姻需求,其可替代性就越强,因为相同条件的人总是有很多,换了谁地球都照样转。这样的婚姻也就越不稳固。越是高级的婚姻就越无可替代——因为每个人的灵魂都是独一无二的,找到与自己匹配的另一半非常困难。一旦找到就只能加倍珍惜。小农时代的人,大都没受过什么教育,谋生能力又差,享受低级婚姻带来的安全,必须以忍受低级婚姻为代价。而且大多数小农的精神及心智发展低下,也提不出什么更高要求。即便如此,也有少数出格去追求灵魂自由的。为求稳定,必须制定严酷的行为规范,靠压制人对自由的追求,保护这种低级婚姻,比如三从四德,比如‘存天理灭人欲’,比如对通奸行为的严酷惩罚及道德鄙视。这种低级婚姻我称为‘必然王国’。而当代,人们受教育水平越来越高,谋生能力越来越强。而脑力劳动的普及,缩小了小农时代体力劳动造成的男女经济地位不平等,女子谋生能力进步更快。这导致了越来越多的人们挣脱生存压力去发展精神和心智,也就更重视自由,重视精神契合,重视婚姻质量。这种高级婚姻我称为‘自由王国’。这种新的婚姻,要求人们价值观充分契合,要求尊重人性,有利于实现人的自由、人的发展、人的尊严。这样,小农时代那套低级的‘必然王国’正在消亡,取而代之的必将是一种更高级的‘自由王国’。这与人类社会从野蛮到文明、专制到民主、奴隶到自由的发展一脉相承。具体到老师你,根据你的智力、学识和地位,你已达到了这么一种境界:宁可忍受孤独,也绝不再把你的自由灵魂交给一个必然王国。”

一阵口若悬河之后,我发现谢诗燕的眼睛变得更明亮了。

“哇,没料到李杰童鞋还有这般见识。”她夸奖道,“真是高屋建瓴鞭辟入里知古通今纵横中外啊?”

我笑了:“老师,你就别挖苦我了。我这点智商在你面前混,那叫班门弄斧。”

“不,我觉得你讲的很有道理,而且你一口气能说这么多,说明你经常想这个问题。”

“我是喜欢想事儿。”我把曾出过本婚姻小说的事告诉了她。

“呵?没想到我还遇到专家了?”她说,“能送我一本吗?”

“当然可以。我正发愁送老师什么见面礼呢,这下扯平了。”

“既然你思考过这么多,你可知道我想说什么创业想法?”她问。

“不知道。”我摇摇头,“老师点拨一下?”

“我在征友网待了很长时间,也相过很多次亲。可结果你看到了,都失败了。现在我基本不怎么上那网站了,对相亲也没有什么兴趣了。虽然心里也着急,可失败太多,就是提不起兴趣。你说,两个陌生人也不了解,就傻乎乎地坐着吃顿饭。遇到比较机灵的还好说,若遇到个话不投机的,要么一问三不知索然无味,要么就跟查户口似的,问我有没有车,有没有房,工资多少,要不要孩子,婚后打算谁管钱,父母退休金多少……边吃边恶心的要死。这种尴尬多了,我都害怕相亲了。”

“这就叫‘相亲疲劳症’。”我评论道。

“对呀。”她更来兴致了,“我真的很疲惫,这样毫无目标地误打误撞,都不知道遇到些什么人。浪费我时间,也浪费我感情。或许,在我变得漫不经心时,还真的错过了良缘。很希望能有种方式,在见面前就能大致了解对方与我是否接近,不致浪费感情和精力。”

“可这很难啊……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要想了解某人是否真的适合,需要很长时间。”

“那你怎么就找到了呢?”她问。

“我也是经过很多次试错才试到了对的人。”我答道,“据说有个社会学调查,一般试到10个人左右,就会出现一个比较适合自己的。其实从经济学角度而言也是如此,遇到10个人,择最优一个,就排除了90%不适合自己的。这挑中的一个虽未必是最优的,但考虑到选择成本,却是性价比最高的。我的经验与此吻合。”

“哇,那你是说,你经历了10个女人?”

“呃……老师是聪明人,我就不假装了。”

“都上过床?”

“呃……”我难得有些脸红,“不好意思,有些上过。”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倒比我还大方,“都成年人了,自己能为自己负责。上床,不也是试错的一项内容?性不和谐,婚姻质量也成问题。”

“老师,真知己啊。”我不禁鼓掌笑道,“看来老师比我想象得还要明白。”

“呵呵,你也不糊涂嘛。现在该知道我的建议是什么了吧?”

“老师的意思是,要我创办一个交友网?”我问。

“正是。”

“那怎么行?”我连连摇头,“现在婚恋网一大堆,佳缘,百合,珍爱,人家都做那么大了,怎么跟人家竞争?”

“那你说,我为什么不上那网站了呢?”

“因为……你失败了呗。你觉得那些网站不能提供给你想要的服务。”我说。

“对极。那么,你若能提供这种服务,肯定能吸引我这样的人去。”

“我靠,那可太难了。”

“没有什么创业易如反掌。”她说,“要是都那么容易,人人都是企业家了。”

“可我凭什么?搞网站,一要有核心技术,二要有银子烧。我哪里有呢?”

“我觉得你都有。你懂婚姻情感心理,知道婚姻发展趋势,这就是你的核心技术。而钱,你是在金融圈混的,总不至于比我还没钱吧?”

“这倒也是啊?”我被她说得有些动心,“老师,你的建议很有道理,学生一定认真考虑。”

“我只是随口说说。我也不懂投资办企业,可行性你自己权衡吧。”

“好,一定一定。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学生今晚收获很大。”

“是吗?”她又笑起来,“那你怎么谢我?”

“再摆一次谢师宴,吃日本料理如何?”

“哈哈哈,光顾嘴巴太老套了,得有点新意。”

“有新意……”说到这里,我忽然联想起她一连串的表征——黑丝晚妆、力邀上楼、全新拖鞋、端茶留客、新意报答……心里的小兔子不禁狂跳起来——老师该不是打算下载我吧?

想到这里我试探道:“莫非学生该以身相谢?”

“呵呵,听上去像笔交易。”她笑了笑,把腿蜷到沙发上:“再说你这相貌身体也不算上乘,拿来换我的智慧,吃亏的是我。”

我糊涂了:“那老师是什么意思?”

她表情迷惘起来:“我经常想:我该怎么办?就这么孤灯对影,熬到老吗?”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觉得你我可以做很好的朋友,但肯定成不了恋人。”她又说,“因为我们心里各有一个人,得不到,却也忘不掉。”

“是。我们是一对情感loser……”

“我在想,我们其实可以自救以减轻痛苦,但又为心里那个人留下位置。”她说,“孤独无法避免,可寂寞能够避免。”

“老师的意思是说——我们,做朋友和床伴?”

“怎么,觉得我配不上你?”

“哪里哪里!”我连连否认,“老师配我绰绰有余。我只是奇怪,老师这么优秀的人,想找什么样的床伴找不来?为什么会是我?”

“我挺相信感觉。”她目光转向天花板,“记得2年前你在征友网认识我,我要你先打电话吗?我试错得到的经验是,透过男人的声音可以初步界定他性格与教养。当时你过关了,而且事实证明我当初的推测很准。后来你有了女朋友,按说我会删掉你的电话,可偏偏就忘了删。这才会有那次上课时莫名其妙拨通你的电话,更让我感到惊奇。你当时说这是上帝之手按出去的,其实我也相信。再后面一连串的交流,让我感到跟你交往非常轻松。那次我摔晕吓坏了,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他,可他不可能出现,第二个想到的就是你。我知道我不会爱上你,也知道你有女友,可还是给你拨了电话。你来了,又走了,之后很久不联系我,这说明你很懂分寸。所以,与你交往,我不用担心失去独立和自由。你安全,我也安全。”

看来,谢老师果真是把我当文件下载了。难怪她与我的交往始终张弛有度、游刃有余,原来她本身就是只聪明的电驴。对她而言,所下载的男人未必是最优秀的,但必须既有感觉又好摆脱。一句话,性价比必须最高。狭路相逢勇者胜。当电驴遇到电驴,胜利自然属于智商更高的一方……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选择,只得眯起眼笑了笑。

“你这表情很像流氓兔。”她抱起沙发上的流氓兔玩偶,笑着说。

“呵呵,是吧。”我却想起当年女友说我像招财猫。

“怎么,很难决定吗?”她看着我问。

“呃……是有点难。”

“我猜你既想接受又想抗拒。”她挑战似的看着我笑,“看样子这问题快把你弄成精神分裂了。算了,你若觉得为难,我也不勉强你。”

她说对了,此时的我确实在精神分裂中。理想的我要坚守,现实的我要堕落。而最终,堕落获胜。是的,我需要通过堕落找到平衡,转嫁孤独感。

我不想坚守。这种情况下继续坚守,只能让自己更孤独,令感情背负更多成本。假如她真的永远离开我,那么我这种坚守毫无意义;假如她后来回归,那我也会因为当初的牺牲而感到不平衡。

“我先去洗。”见我同意,她放下流氓兔对我笑道:“电视遥控器在茶几下面。”

卫生间传来淋浴水声。我则抽了支烟。

两个月前,我们还在谈论合办公司、带孩子们一起玩、憧憬未来的温馨生活……可如今,我却要和另外一个女人上床了。

很快,她裹着浴巾出来:“你去洗吧。牙刷给你准备好了,蓝色的那个。”

“哦,好。”我掐灭烟头,起身进了卫生间。

我来到卧室,见她正靠在床头看书。我打诨道:“这点时间还要利用起来学习?老师真是做爱不忘做学问啊。”

她合起书本笑了笑:“习惯了呗,每天不看会儿书就睡不着。”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或许我该放弃女神,追求老师?要知道,老师与我相识在女神之前,而女神消失后她还在我身边。现在看来,追回女神的希望很渺茫,若我转而追求老师,反而更现实一些。若是这样,女神反而成为我与老师间的一段插曲了……但这个现实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旋即被理想死死拍熄了。

老师侧身把书放回床头柜,又从抽屉里掏出盒新买的杰士邦,撕去包装拿出一个。

“老师的准备工作很充分嘛。”我躺到她身边说。

“那当然。教你这种调皮的童鞋,可要认真备课哦。”

“你怕我有病?”

“我怕你畅通无阻进入我的心灵。”

“哦?你以为有这么个小玩意就能阻止学生征服你的心?”

“哼,那咱们做个实验?”

“好,咱们就拿出搞科研的精神做一把。”

我抱住她。她的长发里发出股鲜花与甘草混合味道,煞是好闻。我由上至下,抚摸她的光滑白皙的身体。当手指突入她两腿之间,她身子忽然一抽,发出声呻吟。

但很奇怪,面对这么漂亮的娇躯,我眼前浮现的却是昔日和女友一起的情景。那时她骑在我身上,琥珀色的眼睛里目光空空,长发如瀑布般垂下,扫着我的脸膛……

就这么边回忆边抚摸,却一点精神都提不起。与其说是在调情,不如说是在敷衍,就像从事一项不得不做的工作。几分钟后,我居然一连打了几个哈欠,昏昏欲睡。

“你不在状态。”她推开我的手问,“想别人了吧?”

我停下来承认道:“是。”

我和她都停了下来,靠在床头。我起身到客厅,从衣兜里抽出支烟,又拿了个纸杯当烟缸。进来时见她靠在床头,望着天护板。

“看样子那句话是对的。”她说。

“什么话?”

“人的心就那么一点空间,被一个人占满,就不会再有别人了。”

“是。”我小声说。

“我刚回来时谈了个男友,财政部的处长。”她接着说,“我和他做的时候就是这样,心里总想着那个英国男孩。很无奈,又有些愧疚,下面干干的一点激情都没有,他进去时疼的要命。”

“这就叫身在曹营心在汉。”我说,“不过你还好啊?你下面挺滑的。”

“时间是医治创伤的良药。几年过去,肯定好多了。”

“可我才开始……”我抽了口烟,呆呆地望着天护板:“我本以为她是我一生种遇到的最后一个女人了,可世事难料……”

“既然她那么好,你就该坚持的。”

“我是在坚持。”我说,“可我无法违背自己的承诺——不给她任何压力,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其实女人有时候也希望男人霸气一点,或许你对她太阴柔了。”

“霸气是要有实力的。我没有实力——跟黑社会相比我什么都不是,人家动动小指头我就死无葬身之地。男人活成这样,真是可悲。”

“你们原本就不在一个世界,这样跨越阶级去追求爱情必然非常困难。就像我当年,也想跨越阶级,可失败了。我只能承认失败,灰溜溜地回国,蜗居,过着半生不死的日子。”

“其实老师够优秀了。”我说,“追求你的男人想必车载斗量。估计在交友网起码混到几万封来信吧?”

“呵呵,差不多。”她笑道,“刚注册时我还抱了很大希望,每天下班就读信,一读就到深夜,太多了。那时我还很认真,不管靠谱不靠谱,每信必回。我担心不回信会伤了别人自尊。”

“老师心真好。”

“心好,是我的优点也是缺点。”她说,“可后来,有些我本很礼貌谢绝的人,却发来很肮脏的回信。我记得有个自称做生意的男人来信居然说:‘我这么有钱你居然还拒绝?你去打听打听,我在商圈什么地位?别人想贴都贴不上呢。我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年纪也不小了,青春还有几天?还指望遇到白马王子?’当时我鼻子都气歪了,立马回他:‘你有钱关我什么事?我养活得起自己。你那点钱留着去招妓好了,你这水平也只配找个妓女。’”

“哈哈哈哈。”我大笑不止,“老师的嘴也真够狠的。”

“这些经历让我觉得那里太不靠谱。现在我基本不怎么上那网站了。”

“其实也未必不靠谱。那里就是社会的缩影,鱼龙混杂。在现实中还不是如此?优秀的也大有人在,比如我通过那里遇到了老师你。”

“我其实也不靠谱。”她笑了笑,“有句话,一切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唉,我越来越没结婚欲望,成女流氓了。不知多少交友网的男人在我这里折戟沉沙,他们给我贴的邮票钱,累计得有七八万了吧,呵呵。”

“老师太了不起了,去征个婚都贡献这么多GDP。”

“哈哈哈。”她忍不住大笑起来,“李杰童鞋,你太逗了!”

说笑间我的烟抽完,问她:“接下来怎么办?”

“把该办的事情办完,怎么样?”

“好。”我答道,“怎么做?老师喜欢威猛型的,还是温柔型的?”

“既温柔又威猛型的,绵里藏针。来,老师捏捏你的小鸡鸡。”

我被逗得大笑:“老师,拜托你不要开玩笑了好不好?”

“你喜欢怎么弄?别不好意思,想要什么就直说。我什么都可以做。”

“我对口交比较敏感……”我还是有些难为情。

“没问题。”说完,她趴到我身上,热乎乎软绵绵的舌头游走于裆中央……

她翻身骑在我身上,发出轻轻的呻吟。我仰视她,脑海里又浮现出2年前仰视女友的情景。

我推开她:“我到上面。”

她翻身躺在床上问:“你不喜欢女上位?”

“嗯……不太习惯。”

“哦。”她把两腿张开了一点。

两小时后,两人又靠在床头,大汗淋漓。我点了支烟默默地吸,她则找了张面巾纸擦水。

“待会儿得换床单了。”她看了看身下说,“全湿了。”

我侧脸看着她:“感觉怎么样?”

“太舒服了。你这猛男。”之后她靠在床头轻呼一口气,“整个人都感觉轻了很多。”

我笑着打诨:“身轻如谢诗燕?”

“呵呵。你感觉怎么样?”

“学生受宠若惊。就像那句诗描绘的,‘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她嘴角微微翘了起来,看得出对我的赞美很受用。唉,女人啊女人,就是爱靠耳朵思考……

“现在几点了?”她问我。

我从床头柜拿起手表看了看,凌晨两点。

“咱们做了两个小时?”她惊讶道,“有这么久吗?”

“差不多。”

“你太猛了。”

“我不猛,但我学会了控制。”我说。

“人这东西真奇怪。”她感叹道,“总是要出点水才好,否则就很郁闷。”

“呵呵,好像是。”

“你和她做爱很尽兴吗?”

“其实不。”我回忆道,“和她一开始几次都不很顺利。我总把她看成女神,怕玷污了她,怕弄伤了她,这令我缩手缩脚。而她即使做爱,样子也像女神,看不出一丝淫荡。她要我把她看成女人而不是女神,可我花了好长时间才适应。可适应了,她却离开了。”

“很难理解。”她也往床头靠了靠,“按说两情相悦,会非常投入的。”

“我的经验不是这样。对不怎么在意的女人我反而更放得开。她这种情况是唯一的。”

“说明你不太在意我。”她有些不悦。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自觉失言,“老师你懂的,我心里只有一个她,独一无二的她。”

又休息片刻,她起身从柜子里拿出副新床单,要我打下手帮她换上。

之后她对我说:“这么晚你还回去吗?不如就在这里睡吧。”

我留下来,很快进入梦乡……

等我醒来,早已日上三竿。看看身边,谢诗燕却不在。我点了支烟默默地抽,又想起心中的女神——亲爱的,你在干什么?

一种愧疚感涌上心头。是啊,我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我明明爱她,却上了另一个女人床。我不是什么坚守者,我只是个习惯寻花问柳的登徒子……我鄙视我自己。

可我就要这种感觉。这会令我避免过度自我神化,避免为坚守付出高昂代价,避免因牺牲而产生的高回报期望值,也就避免了因得不到回报而产生的绝望与崩溃。这样做未必是最符合传统道德的,但这样做是伤害最小的,无论对谁都是如此。

我起身洗漱完毕,正穿衣服时老师进门了,手里拎着油条豆浆。

“你去买早点了?”我问。

“是啊。”

“哦,很抱歉我起晚了。该我去的。”

“谁去不一样。再说你昨晚比我累。”

我和她一起吃早点。

“你说,咱俩经历了这些事,还能回到初识时那种轻松打趣的关系么?”她问。

“嗯……不好说。”

“我觉得,从昨晚到今晨,我对你感觉有些微妙变化。”

“是吗?”我惊讶道,“什么变化?”

“今早我起床时你还没醒,我就吻了你很长时间。你感觉到了吗?”

“没有啊……”我仔细回忆,丝毫没感觉到有人亲过我:“老师该不会是爱上我,想来个师生恋吧?”

“不会。”她说。

“这么肯定啊?”

“自我知道你还爱着她,心里就再不多想。这种变化让我很吃惊,但我肯定不是爱情。”

“那学生在老师心中究竟是何种角色?”我问她。

“你嘛……有些可爱之处,让我有些感觉,却达不到爱情的标准。属于爱情山寨版。”

“哈哈。”我又被逗笑了,“到底是老师,太会总结了。”

正在这时,我接了个房屋中介的电话,说有个客户想看我的房子。我向谢诗燕告辞,赶回家中。

来看房的是一对中年夫妻,北京本地人。男的高高瘦瘦,女的虽然不高,但挺有味道。

一进门,妻子就惊叹一声:“这个厅好敞亮。有多大面积?”

“厅有40平方,我量过。”我答道。

“哦,可真不小。”她转身对男的说,“看了这么多房,就这间一进门感觉爽。”

夫妻俩边在房里巡视,边小声交谈该怎么安排布局。凭经验判断,这对夫妻是看中这套房了。果然,看完后他们要求谈谈。

“李先生做什么的?”男的先问。

“我在金融行业。中国xx集团。”

“哦,那真不错。”男的注意到我扔在茶几上的电影剧本初稿,拿起来看了看,问:“您这儿怎么还有电影剧本?”

“哦,我业余写剧本,玩票性质。”

“厉害厉害!”男的有些激动,“我是个影迷,没想到能在现实中遇到搞电影的!”

“呵呵,我只是玩票罢了……”

“听中介说,您开价320万?”男的发问,“能不能优惠点呢?”

我答道:“我不喜欢注水,然后砍来砍去浪费时间,这个价就是底线了。想必您也比对了不少房子,我这价高不高您心里有谱。”

“确实不算高。”女的接茬,“但也不算很低。我们的承受能力有限……我们想,300万如何?”

“300万太低。”我说,“两万一平,整个朝阳区也找不出这个价。”

“可我们承受能力有限啊……”

我不回答,眯起眼睛等中介圆场。

“李先生,您看这两位客户还是很有诚意的。”中介适时介入,“要不您就让点儿?”

我答道:“320万是我的底价。当然生意是谈出来的,你们回去再合计合计,我也找家里人商量商量。”

“那也好。”对方起身,“我希望李先生也考虑考虑我们的实际困难。我们还是很喜欢这套房子的。”

“好吧,我们都好好想想。”我和他们握手告别。

送走他们,我打开电脑,听着《暗香》,写下一段与女友初识时的回忆……

(未完,待续……)

(文/拓跋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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