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年前 (2015-01-20)  读书书语 |   抢沙发  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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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对身体的审美概念自“西学东渐”以来就开始受西方的影响,到现在,中国人对身体的审美概念已基本西化了,其中最明显的是对乳房的概念。现在的中国文化以乳房大而丰满为美,到处都是丰胸的广告,这显然是西方乳房的概念征服了中国的一例。不知从何而起,西式的大而丰满的乳房成了中国女性性感魅力的标准之一。

在中国古代的诗文小说中很少看到对乳房的描写。就是描写也无非是“酥胸”一抹一笔带过而已,至于是否大或小,很难在文学描写中看到,就是专门描写女人和爱情,女人和性欲的小说里面也不多见。《红楼梦》看过无数遍,里面的女性站起来满满地也有几屋子吧,不记得里面有谁的乳房什么样。闭着眼睛能想到林黛玉的似蹙非蹙的眉毛,薛宝钗的滚圆的臂膀,想不出她们的乳房是大是小。

《金瓶梅》也看过多遍,对里面任何女性的乳房我也没有概念。潘金莲的乳房是不是很大?据说古代中国人认为大乳房的人性欲旺盛,那么潘金莲应该是如此的。可是中国文学里的白描手法让今天的读者只能想象,却无法论证。我为写此文专门到美国学者学术研究网里查看看西方有没有对中国女性乳房的研究成果,也没有。大概中国的诗人作家们,他们几乎都是男的,比较起小脚来,对乳房没有那么着迷。

中国明清之交的文人李渔是一个写字的好手。他专门写了《香莲品藻》一书,介绍二十四种方式欣赏小脚。对女性的三寸金莲显然比乳房要珍惜得多得多。李渔的色情小说《肉蒲团》被著名的汉学家韩南译成英文,成为这里中国文学必读书目,读这部书,看到未央生为了有个大的生殖器居然动手术,把狗的生殖器接在自己的上,对中国文学中男性对大的生殖器的崇拜印象极深,但是找对女性大乳房崇拜,一点儿也找不到。

乳房的变迁

 

 

中国古代女性的乳房显然一直就藏在她们飘逸的衣服里,半遮半掩的。不过中国文化不以大乳房为美,是真的。而现存的文学中,描写乳房的诗歌往往歌颂的都是小乳房。比如我在网上看到古代一个叫张劭的写的《美人乳》一诗:

“融酥年纪好邵华,春盎双峰玉有芽,……香浮欲软初寒露,粉滴才圆未破瓜”。

念起来像打油诗,读起来是欣赏年青的不丰满的小乳房。清代文人朱彝在一首词中这样写:

“隐约兰胸,菽发初匀,脂凝暗香。似罗罗翠叶,新垂桐子,盈盈紫药,乍擘莲房。窦小含泉,花翻露蒂,两两巫峰最短肠…… ”

显然这对乳房也不大,像菽子刚长出来,新的桐子刚挂在树梢。同样还是清代的人陈玉璂这样写:“拥雪成峰,挼香作露,宛象双珠,想初逗芳髻,徐隆渐起,频拴红袜,似有仍无,菽发难描,鸡头莫比,秋水为神白玉肤,还知否?问此中滋味,可以醍醐。”

这样的诗歌读多了,我怀疑中国的大乳房是不登大雅之堂的,男人喜欢的都是小的,刚刚发芽的,不那么成熟丰满的。女人呢?有一首据说是唐代妓女赵鸾鸾写的诗:“粉香汗湿瑶琴轸,春逗酥融白凤膏,浴罢檀郎扪农处,露花凉沁紫葡萄”。我看不懂“白凤膏”是什么药,对她描绘的乳房除了乳头如“紫葡萄”外,想象不出来这个乳房大小如何。

看来女性的乳房对中国的男女来说,大小委实关系不大。 中国古代有关乳房的诗文中,对乳房的味道十分强调,不过大多都陷于陈词滥调,什么“香乳酥融”之类的,不知道这类诗歌中的乳香是母亲乳汁的香呢,还是女人的乳房香。乳房本是没有味道的,除非抹了香水,不知道这些关于乳房的诗歌中的香味是哪来的。就是看古代的色情小说,里面描写乳房也无非是陈词滥调型的,没什么新意。记得《绣榻野史》里对金氏的下身描写极为细腻,但一到她的乳房,就是“两个奶头,又光又滑,”我看了抿嘴笑,想中国古代乳房文化真简单,把个好端端的乳房总是一笔带过,很可惜了的。

中国的房中术书中,对乳房也没有什么重视,《玉房秘诀》里说“欲御女,须取少年未生乳,”把乳房给免了。如果看中国的春宫画,里面的乳房也就是潦草的几笔,很不突出。

直到现代文学中国作家才突然幡然醒悟,对乳房着迷起来。现代作家中对乳房最着迷的是茅盾。他的几部描写革命的小说里面的主人公都是乳房高耸的女性,革命热情高涨和乳房挺立相映成辉。哈佛毕业的陈建华教授专门写过论文,论述茅盾作品中的乳房的意义,题目是《‘乳房’的都市与革命乌托邦狂想——茅盾早期小说视像语言与现代性》。

中国其他作家似乎没有对乳房崇拜得那么厉害,直到莫言,直接了当地把小说就叫作《丰乳肥臀》。写一个山东的老太太,乳房大,代表生命力强,生了一大堆孩子,最后竟和瑞典来的在山东传教的天主教神父生出一个怪胎来,这个怪胎男人不管长多大,就爱女人的乳房,见乳房就上,就抓,就往嘴里放,一满强烈渴望乳房之欲,但是却不知道有性欲。莫言是中国极为著名的作家。

自多年前看完他的《丰乳肥臀》我就绝了看他的愿望。莫言对乳房臀部的想象,整个一个义和拳对西方的想象,荒谬得让人瞠目结舌。把瑞典神父写得跟中国色情小说想象中的性压抑也性高超的“和尚”一样,让人哭笑不得。在一个没有神性的作家眼里,人的神性是不存在的,西方传教士的神性变成了兽性。

我看当代男性小说,乳房都很高耸,都很坚挺,都很肥硕,看看天才王小波在《黄金时代》里写的破鞋陈清扬“乳房不下垂而且高耸。”看看阎连科的《坚硬如水》描写一个城里来的女人“而那丰硕圆胀的一双大乳上,那两粒褐紫色的乳头是不是像两颗小小巧巧的圆枣呢?”看看陈忠实《白鹿原》中的女人,人人都有一对的“大白奶子”,看着看着,一对对的大奶子就在眼前晃动,分不清谁是谁。贾平凹的《废都》“饱满的乳房,一触动情。”

今天,中国男性作家对乳房的想象跟中国古代作家差不多,就是大了好多,从乳房春芽变成了乳房大秋收。写得稍微好一点点的,比如人人都说好的小说《如焉》里面对如焉身体的描写,对如焉乳房的描写: “夜深。茹嫣静静躺在床上。像她这一代的许多知识女性一样,对于肉欲,茹嫣有着某种天然的禁忌。她内心有一个凛然的神,时时处处在监视着她。它很强大,也很高贵,不动声色之中,足以将她的本能化解为一种精神的抚慰,化解成洁净与单纯。三年来,在这张床上,茹嫣一个人洁净与单纯地躺着,甚至连幻想都没有过。这个除夕之夜,她抚摸了自己,自己的胳膊,胸脯,下腹,腿……她不是要激起自己的欲望,而是像一个挑剔的人,对自己即将送出的礼物做一番检视。”……“和男人不一样,女人身上的一些东西,常常和两个人相关,一个是丈夫,一个是孩子。一般来说,这有一个先后顺序,按了这顺序,一切便很自然。比如乳房,先是丈夫见过、爱过、抚摸过,一对新鲜的、生嫩的、没有哺乳过也没有松弛下垂的乳房。后来怀孕,渐渐变得大了,颜色深了,给孩子咬过、抓过、吮吸过,日后又渐渐松弛了,小了。这一切都在一种章法中,花开花落一样。”

小说是在描写四十多岁快五十岁的如焉明天要与情人相会,要有身体关系了,这是相会的前夜。从这段描写中看,作者似乎认为单身女人有性欲和本能就是不洁净的,就是不纯洁的。为了突出如焉的纯洁,作者说如焉心中高贵的神把如焉的性欲化解为精神安慰了,虽然作者没有描绘高贵的神是怎样做化解工作的。纯洁,就是没有性欲望和性渴望。三年来,如焉如此纯洁,一个人睡觉,不但没有性欲,连性幻想也没有。

作者隐含的观点是性欲望是肮脏的,好像有性欲就污浊了如焉。如焉纯洁,冰清玉洁,明天要在三年之后第一次与一个男人有身体关系了。她不是激动,不是充满了期待的不安,而是仔细抚摸自己,不是为了别的,只是要把自己当成礼品送出去。如焉的乳房也只有她丈夫“玩弄”过,孩子吮吸过。乳房作为女性的特征,从来没有独立地存在过,现在又准备让另外一个男人享用了。看到这样的描写,只好叹气。

只有沉浸在男性中心里的男人才会幻想女人的身体仅仅为男人存在。女人难道不能仅仅为自己存在吗?为自我感觉良好而美丽吗?女人的情欲并不是只有男人才能满足的。女人的乳房也不是仅仅为丈夫或孩子才存在的。女人的美好和女人杜绝性欲没有什么关系,而在我看来,有情欲的四十多岁的女人还更可爱,更真实一些。那些假装冰清玉洁的结过婚的中年女人让我躲得远远的,因为不愿与伪君子打过多交道。那些只让男人才碰的乳房我更觉得愚蠢,因为一个女人四十岁以后,如果还不懂得自己的身体属于自己,不属于任何别人,四十多年的生命还没有叫她理解自己和生命,未免白活了。

五四作家冯媛君在1922年的小说《隔绝》里通过女主人公的嘴就宣布过:我是我自己的。时过八十年,中国没有进步,或某些中国男人没有进步。

考察中国文化中女性乳房概念的变迁,我们可以看到中国文化变迁史的一个侧面。阅读关于乳房的文学,也阅读出写作者的立场和观点。我现在不太看当代文学中的关于女性乳房的描写,因为陈词滥调太多,写得毫无新意。很多男性作家对女性乳房完全两眼一抹黑,从自己的没有想象力想象出发,写出来的透着他们自己的没有洞察力,跟中国古代文人的差不多。中国古代文人动不动就是酥胸——还没摸就自己先酥了,看得我笑,不看也罢了。中国现代文人一写就是高耸的乳房,高高耸耸的,让男人心如小兔,看得我也笑,不看也罢了。

(来源:被窝阅读;文/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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