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年前 (2015-01-24)  强文连载 |   抢沙发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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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给我做过责编的林小姐来京参加图书订货会,约我见面。

我开车来到约定地点——国展门口。放下车窗,见林小姐已经候在路旁,旁边还有位漂亮女孩。

“李兄换车了?”林小姐上车后问道。

“是啊。”

她递给我一本书:“李兄,这是我们公司新作的一本书,写汉光武帝刘秀的。”

“谢谢。”我接过看了看,书名叫《嗜血的皇冠》。

“李兄现在还是喜欢读史?”

“是啊。”我答道,“太好了。我特别欣赏刘秀,只是很少见到他的传记。”

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刘秀年轻时那个誓言——“做官要做执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

我不由得笑笑,默默把这句话改成——“做官要做董事长,娶妻当娶肖茵婷。”

“这是我同事小肖。这是我以前在M公司时遇到的一位作者李杰,现在是朋友加大哥了。”林小姐为我们互相介绍。

“哦,幸会。”我的心咯噔一声,跟肖小姐握了握手。

我早已走火入魔了,凡跟女神沾边的人和事都能让我的心“咯噔”一声,哪怕仅仅是同姓。

林小姐又看我两眼:“李兄现在意气风发啊?跟你的女神结婚没有?”

“哦,还没有。”我答道。

“你们还好吧?”

“还好。”我敷衍道。我不想告诉她我们已经分手了。

“看来爱情确实蛮滋润人的。李兄看上去比以前年轻清秀多了。”

我苦笑一声,心想我明明是得相思病饿瘦的,居然还变年轻变清秀了?看来只要处理得当,坏事也能变好事。

我发动汽车,问:“去哪儿?”

“先把小肖送回宾馆,之后咱们找个地方喝咖啡。”

“不一起吃晚饭吗?”我问。

“原来在M公司的几个同事知道我回来,约一起吃饭了。”

送过肖小姐,我和林小姐找了家星巴克。

“李兄最近忙什么呢?又有新作没?”她问。

“没有。跟朋友一起做个电影剧本,暂定名为《我的小丑爸爸》。”

“哦,写电影啦?恭喜恭喜!何时上线?”

“呵呵,只是玩票罢了。初步计划是明年父亲节,但不一定赶得上。故事大纲设计有问题,很多地方经不住逻辑推敲,不得不边写边改边议。”

“哦,那是很影响进度。”林小姐喝了口咖啡,“那李兄还有什么新打算?”

“我想做份实业。但具体做什么还在观察。”

“李兄这么说,估计是有点方向了。”

“方向是有。”我答道,“只是不很确定。有位朋友建议我做婚恋网站,从市场需求来看比较靠谱。但婚恋网站已经不少了,听说世纪佳缘正打算赴美上市。再做,如何与他们竞争是个难题。我还没想通。”

林小姐眼睛一亮:“我觉得这个事你能做好。”

“为什么?”

“因为你懂婚姻情感。”她说,“当年我为什么会选择做你的书?就是因为我做过、看过很多情感小说,这些小说给我的一个共同感觉是,它们都缺乏逻辑支持,故事禁不起推敲——比如明明很一般、毫无亮点的男人或女人,被特别优秀的绅士企业家、美女CEO垂青。可他们为什么被垂青?书里没有交代。这样的作品我们称之为YY小说。YY小说也能火,因为它们迎合了平庸者想一步登天的幻想。可我不喜欢这样的书。当看到你的连载有那么详尽细腻透彻的心理分析,我立即认定这本书不同寻常,这才跟你联系;后来那个猪头主任要枪毙这书,我是拿着自己的职业担保才通过的。尽管你的书把现实描述得很残酷很丑陋,可它很真实。”

我连连点头:“我一直说,残酷的真实好过美好的假象。”

“可惜我离开M公司了,否则我一定想办法把这本书不断推广下去。”

“你做得可以了。”我说,“你是我的伯乐啊。”

“李兄过谦了。”林小姐又道,“你才是我的良师益友。咱们认识两年时间,我从你身上学到很多——梦想、认真、执着、坚韧、乐观、宽容、诚信、做有心人,也亲眼看到了你两年里生活和爱情的巨大变化。你让我认识到,拥有这些品质原来是有益于自己的。”

“我觉得这不是品质而是种能力。我也是遇挫多了,才发现以前缺乏这些导致了我前十几年的失败。它们是能学习来的。所以我现在都不再去把人划分为‘好人’或‘坏人’,而只划为‘心智成熟’或‘不成熟’。在我看来,成功者只是心智更成熟一些。”

“孙老师那家上海影视公司有信儿吗?”她又问。

“还没有。”我答道,“顺其自然吧。”

“我在上海那边也认识了几个影视公司的人,我向他们推荐了。”

“好的,谢谢你。”

“李兄。”她最后说,“婚恋网的事情我建议你好好考虑一下。我认为很有前途。我身边跟我一样的80后大龄剩男剩女非常多,这样的网站大有市场。我们80后比起70后,更少受传统观念影响,更注重自我和个性。所以我们比你们更难找到结婚对象,离婚率更高。我们迫切希望扩大选择面以寻找到与自己有共同语言的异性,也希望能得到比较权威的理论指导。而你能胜任这个角色。”

“好。”我答道,“我会认真考虑的。”

“李兄,我有个要求——若你真的要开这个网站,一定要叫上我,我愿意跟着你干。”

“哦?”我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你是值得信任的人。”她说。

“啊,好,好。”我连声道,“谢谢,你这番话很令我鼓舞。”

与林小姐分别,我致电给谢诗燕:“今晚有安排吗?”

“等你安排呢。”她答道。

“好,那晚上一起吃饭吧?”

“行啊。不过别去外边吃了,我想吃点家常便饭。”

“那……到你家去做?”

“我这里什么菜都没有。到你家行吗?”

“我家菜也不多。”我想了想,“对了,冰箱里有新买的羊肉片,去我那里吃涮羊肉如何?”

“好哇,今年还没吃过呢。就这么定了!”

我开车接她到我家。

“你正准备胜利大逃亡呢?”谢老师看着满屋整理箱说。

“是啊。”

“乔迁之喜,挺高兴吧?”

“一点也不。”我答道,“我现在都有些后悔卖掉这房子了——它里面有太多的记忆。“

“是关于她的记忆?”

“不仅仅是。还有我自己的感情。这是我来北京买下的第一套房子。我记得当年我办完过户手续拿到钥匙,独自这里。我关上门,打开所有的灯,在各个房间里转,心里别提多高兴。最后,我坐在电脑椅前自言自语:‘这是我的家,我在北京的家!’——你能感受那种心情吗?”

“我好像能。”她笑笑说:“这种感觉很像汤姆.克鲁斯演的《Far and Away》里,约瑟取得自己第一块土地时说的那句台词——‘It’s my land!’”

“对!就是这种感觉!”

“呵呵,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卖掉它?”

“就像电影里那句话——如果没有她,世上一切土地对我而言都没有意义。”我答道。

“若真是这样。”她说,“那我真有些吃不准接受你是否是件正确的事?或许我不该出现,让你背上负疚感。”

“不。”我答道,“老师的出现很有必要。若没有你,我都不知会如何挨过这段日子。我也是个人,也会产生怨恨。虽知道该如何避免怨恨,可我还无法逃脱人类情感的一般规律。我知道面对她,我的用情不专算是个负疚;可若没这个负疚,我会产生严重的不平衡。她的突然离去对我是个巨大压力,而坚守下去总是要有期待的,没有希望的坚守是无谓的坚守。可我面对的,是一个很可能没有希望的未来。若为之坚守,我找不到价值所在;勉强去坚守则很可能心理失衡。而这世上一切都没有心理失衡更令人痛苦。所以无论老师是否出现,我都会力图避免自己失衡,主动寻找这么段经历,给自己套上负疚感,以维持天平不致倾斜。”

“你这思维真奇怪。”她评论道,“明知是错,还要故犯。”

“世上哪有那么多对错?平衡就好。有时故意去犯一些错,是为了后面更少犯错。”

“反正我无法理解。”

“不讨论这事了。”我建议道,“吃涮羊肉吧!”

吃过饭,暖暖的火锅和羊肉令老师双颊绯红。

“接下来干什么?”她挑逗地问。

“想不想试试车震?”

“干嘛要玩车震?”她有些不解,旋即恍然大悟:“你是怕引起那些回忆?”

“是。”我承认道,“在这间房里我都不知道能不能硬起来。”

“你真是个奇怪的男人,理性到有些可怕。”

“我不可怕——我没有攻击性,没有强迫性。但我觉得必须有理性。”

“你这种无望的等待,就是最大的不理性。”

“可我没有办法。”我答道,“我就是爱她,就是无时无刻不想她,连做梦都梦到她。我摆脱不了,我无法爱上别的任何人。所以我只能遵从内心真实的想法,同时代价最小地去实现。”

“你这么说,让我觉得你挺可怜的。”

“其实我是挺可怜的。但我想让自己不那么可怜……”

收拾停当准备出门了,我返身到卧室拿了条毛巾被。

“拿毛巾被干嘛?”她不解,“现在还不算太冷吧?”

“垫在下面吸汗。”我答道,“要不然就直接渗到皮椅上了,味道得好几天才散。”

“晕!你经验蛮丰富的嘛?”

我笑了笑:“防患于未然呗。”

激情过后我感觉很乏,枕在她腿上打了个盹。她俯视着我,那张脸在朦胧中显得更加美丽。

“你有时像小孩。”她摸着我的脸,“可有时又成熟得让人后背发凉。”

“呵呵。以前有个女孩,说我比谁都好,可又比谁都坏。”我答道,“我都不知道哪个我是真的了。”

“都是真的。你是个矛盾体,好与坏,善与恶,真与假,正与邪,熟与嫩,谦恭与狂傲,聪明与愚蠢,理性与激情,信念和动摇,理想和实用,在你身上对立统一。”

“老师。”我说道,“我觉得这是对我最全面和精确的描述了。”

又聊了一会儿,等身上汗干开始穿衣。

“这毛巾被全湿透了。”她边穿衣服边说,“你太会防范了,呵呵。”

我收起几乎能拧出水来的毛巾被,道:“刚参加工作时,一位负责办案的纪委书记对我说,‘防范的关口一定要前移’。十几年了,我一直记得这句话。”

挡风玻璃上全是哈气,两人用餐巾纸擦了半天,才勉强能看到外边。

“今天回去称,又得瘦两斤。”说完我发动汽车送她回家。

进了她家门,我发现她也在整理打包了。

“你调动的事确定了?”我问。

“嗯。那边同意接收了。但现在学校不放我走,非要交10万块钱才行。烦啊。”

“什么道理。”我评论道,“那你怎么办?”

“有什么办法?抗争呗。”

“要不要到网上帮你呼吁一下?”

“哈哈,不用,我搞得定。”

“说真的,我挺舍不得你走。”我说道。

“别虚伪了。”她说,“你永远不可能爱上我,我也一样。我们彼此需要,可又都非不可替代。”

“老师以后会和谁结婚呢?”我问。

“不知道。”她摇摇头,“或许我这样的人不适合婚姻。”

“我们的优点是都有想法。”我说,“缺点是,想法太多。”

“是啊。有时我都困惑,读这么多书是否正确。看到很多没有读过多少书的人活得也很快乐,我真羡慕他们。”

“知识总是没错的。”我答道,“老师也不必气馁。我们的知识远不足以解决我们的所有困惑,知识越多困惑往往反而越多。但这不是虚弱,而是力量。”

“有时想想,我们在宇宙里多么渺小。”她又道,“我们既改变不了过去,也无法知道未来。我们无法掌握自己的生老病死,甚至绝大多数人都不曾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这么想想,生活与奋斗的意义何在呢?”

“老师想得太深了。”我答道,“若总那样想,人生确实没有意义。可我不觉得。我觉得我们就像做一次旅行——去哪里不重要,沿途的风景才重要。若有幸,与一位默契旅伴同行走完这一生,体会知心的快乐,这就够了。”

“可惜我找不到这样的旅伴。”

“这说明老师已足够强大,以至于能独立走完。”我答道,“老师是位特别优秀的人,可高处不胜寒,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与老师同伴的。我觉得,时代在发展,知识在积累,旧有的婚姻关系、婚姻观念却形成于几千年前。时至今日它已经不能解决我们的所有问题了。不知老师是否读过一本名叫《不婚主义》的书?”

“晕,你该不会说那本书也是你写的吧?”

“啊,不不不。”我连连否认,“学生不是魔术师,那本书是别人写的。可我觉得作者提出不婚主义,确实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人的选择,而且是有现实基础的。我觉得,未来当技术与人的心智发展到一定程度,或许婚姻会成为一种消亡的名词,取而代之的,是灵魂间的交流。我记得很多年前曾看过一篇谈论人类未来的文章,里边说几十亿年后人类若还未灭绝,会发展成为一种靠光能生存、饱含各种信息的电子团,那时生老病死都无意义了,唯一导致人类的灭亡的将是无限膨胀的宇宙丧失最后一缕光线。而人类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将会是:‘要有光……’”

“哦?李杰童鞋脑袋里居然还会想这些问题?”她看着我笑,“我以为你只记得车震时要拿毛巾被呢。”

“哈哈哈。”我忍不住笑个不停,“老师,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哈哈哈……”

“瞧,谈完人类的命运,李杰童鞋爆发出一阵爽朗到近乎邪恶的笑声。”

几天后,一位清华大学攻读博士后的朋友电话约我吃饭。

这位郭姓朋友原是央视《新闻调查》栏目记者。2006年,他出差到南京,听说我在这里,遂通过朋友关系找到我的电话,约吃了顿饭,从此我们就认识了。后来,我应他的邀请,参加了一次在中央团校举办的中国新闻调查记者培训峰会,并作为嘉宾发表了演讲——当然,那时我基本没什么历练,讲了半天我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有了这些交情,我来北京后也常和他聚聚。

“今晚有空吗?”郭兄问我,“Z先生请客。”

“Z先生?”我诧异道,“哪个Z先生?是DZ电器的老板Z先生吗?

“对。”

“哦……好的,我有空。”

“记得拿上你的书,要至少三本。”

晚六点,我拿了书,准时来到西三环鲍鱼公主餐厅。

当晚出席的有五人——除了郭兄和我,还有东道主Z先生、旅美画家L先生(着名系列油画《枫》的原创者)、作家Z女士(凤凰卫视锵锵三人行嘉宾)。

郭兄为我们互相做过介绍,我把三本书签名后送给新朋友。

Z先生取出个精美的纸盒,签名后给我作为回赠。我打开看了看,是反应Z先生母亲事迹的一本书和光碟。

“Z先生的母亲王佩英女士是因讲真话被处决的。”郭兄介绍说,“张志新式的烈士,但她比张觉醒更早。茅老先生在一次纪念大会上发表讲话时曾说:‘若当时中国有10%的人具备她那样的良知,文革那样的浩劫就不会发生。’”

“说得很对。”我不禁肃然起敬,对Z先生说:“这个国家一直缺乏这种敢坚守良知的人。”

画家L君则取出本画册,是他刚重印的油画集《枫》。

“这些油画我小时候就看过。”我边翻画册边说,“大概是80年代初,当时刊登在《连环画报》上。我父亲专门让我看的,印象非常深刻。没想到今日居然有幸见到原作者。”

“谢李兄厚爱,你的书我早就看过,热泪阑干啊。今日得见真人真迹,也是我的荣幸。”

寒暄过后大家边吃边聊,从时政到经济再到国际关系,无所不包。但基本上只是点到为止。东道主Z先生话不多,脸上始终带着谦和的笑,但给人的印象是很有气场;L君带有显而易见的艺术家激情,表情丰富,声音抑扬顿挫;Z女士则与电视上看到的差不多,言辞犀利、一针见血,喜欢在表达时夹杂手势。

其实大家差不多,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但都无法叫醒那些装睡的人。所以,只好闷声发财各忙各的,在无奈中等待。

“我这个画册想再版,可却通不过出版审查。”L君说,“我跟他们争:‘80年代我这画册是公开发行的,得过很多奖、还拍成过电影,现在怎么就不行了呢?’结果他们对我说:‘此一时彼一时,这些东西不让再提了。’最后没办法,拿到香港出的。”

“现在确实是越来越紧了。”我附和道,“现在这帮人大都是那个时代的红卫兵出身,那个时代给他们打下的烙印很难洗去。对他们而言,那种不择手段、不讲规则争权夺利的氛围没什么不正常,所以他们不愿意再有人揭露真相。这造成了下一代对那个时代完全空白,或完全的曲解。现在又在搞什么红歌,连红卫兵的衣服都晒出来了,群丑乱舞、倒行逆施。这个国家真是不长记性,才多少年就好了伤疤忘了疼?”

“你觉得这种情况会持久吗?”Z先生问我。

“我也不知道。”我答道,“我以前研究过苏联历史——赫鲁晓夫“非斯大林化”之后勃列日涅夫上台,很快就停止了赫鲁晓夫的‘解冻’政策,官方禁止批判斯大林,代之以对斯大林的重新肯定和颂扬。这种政策势必导致真相的隐瞒,群众获得的有关斯大林的资讯全是伟大、光荣、正确的,这肯定会影响到群众。所以整个勃列日涅夫时代,苏联民间除知识分子外,对斯大林的感情是很亲切的。但后来戈尔巴乔夫时期一搞公开化,这种感情立刻就飞灰湮灭了。公开真相是个人崇拜的天敌,这个推断在苏联得到了很好验证。”

“那么,中国有没有这种可能?”

“我不好下结论。”我答道,“若对比两国,我认为小农社会文化水平更低、道德水准更差、更急功近利、更缺乏思辨精神和独立思维能力,公民社会发育更不完善。但互联网出现后,是不是能有所改变,我这些年没有再去研究。”

“肯定会有改变。”Z先生说,“我觉得互联网是个好东西,甚至是继人类发明火之后的又一伟大发明。它给我们带来的改变,我们至今还研究得不够透彻。但至少,在互联网出现后,现实中组织成本很高的公民社团兴起了,公民的言论表达成本更低了,对官僚的监督更容易了。我建议大家好好研究研究互联网。”

饭后,Z先生安排自己的司机送L君和Z女士回宾馆,我开车送Z先生和郭兄回家。

“你这车不错。”Z先生上车后说,“很宽敞啊。多少钱?”

“二十多万。”

“哦。不错,性价比很高。”

把Z先生送到后,我又送郭兄回清华大学。

“最近忙什么?”郭兄问。

“呵,读MBA呗。”

“哦?李兄现在也弄这种庸俗玩意儿了?”

“能不弄吗?”我苦笑一声,“现在我们公司招聘,连文员都要求硕士了。我这本科文凭出去混,只能扫大街了。”

“哈哈,也是。以后常联系。”

回到家中,我又开始收拾行李。大约干了两个多小时,电话响起,是画家L君打来的。

“李兄。”L君道,“我正在看你的书,写的真好,好多那时的事我还是头回见——你是怎么知道的?”

“哦,我姑父是文革时期《解放军报》的主编之一,李讷那条线的。好多事他都知道。”

“太好了,难得的史料。”他又道,“李兄有没有电子照片?要分辨率高一些的,最好多几张,各个角度都要。”

“有啊。怎么?”

“我正在创作一幅新油画《毛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但台上是毛,下面听众换了——都是我接触过的一些人士。”

“呵呵,好哇?”我不由有些兴奋,“画好后一定给我看看。”

“那当然!”他说,“给我Emial过来吧!”

翌日晚,又到影视公司开会,讨论我的第二稿。

“还是感觉不出周强从歌手变为小丑的痛苦。”杨导皱着眉头说,“你要知道,对一个心高气傲的音乐人来说,放下成为汪峰的身段去做个小丑,即便有钱也抹煞不了羞耻感。”

我坚持道:“可问题是,连我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丢人,更何况普通观众呢?观众不是音乐人,自然无法对音乐人那种傲骨感同身受,我们强行说‘这很可耻’,他们能接受吗?我们的电影不是拍给音乐人的,是拍给观众的。”

“这倒也是。”杨导退了一步,“看来咱们还是没法取得一致。今天先讨论到这里,我这里有汪峰的MTV,大家一起看看,体会一下音乐人的心境;等会儿九点钟李导带大家去东方斯卡拉体验夜场生活。”

言毕,杨导吩咐手下打开电视,放汪峰的歌。

那天傍晚我走在街边

看着往来如浪的人群

想起曾经走过的岁月

想起曾经热爱的你

我没有该去的地方

也不知道身处何处

只因为你已不在这里

这思念让我心动

我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我愿意抛弃我的所有

如果能时光倒流……

我一动不动盯着屏幕,又想起她。

亲爱的,不知你现在过得怎样?离开你的这些日子,我就像这歌中唱到的——我没有该去的地方,也不知道身处何处;我想哭却流不出眼泪,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我愿意抛弃我的所有,如果能时光倒流……

“怎么样?”连续听了十几首汪峰的歌,杨导问我:“有没有找到一点感觉?”

“当然有。他的歌充满孤独、彷徨和痛苦,是宣泄的呐喊。”

“很好。你可以上网搜他的歌,继续尝试理解一个理想主义的音乐人的内心世界。”杨导看看表说,“现在去东方斯卡拉。”

我起身活动了一下颈椎,穿上皮衣,又从桌上一把抓起手机,准备出门。

“李杰现在越来越有成功男人的范儿了。”电梯里,杨导看着我笑道:“刚才从起身到穿衣、拿手机的动作相当有范儿,有棱有角、果断大气,拍进镜头一定很经典。”

“是么?”我纳闷地笑笑,“谁不会穿衣服?”

“有讲究。”李导说,“杨老师搞视觉的,他的看法没错。”

“讲究在哪里?”我不解地问。

“这叫肢体语言。”杨导回答说:“果断,是意志对自己的把控达到一定境界,没有丝毫迟疑,只有常做决断的人才能历练出这种气质。站起身活动脖子,能表达野心,说明你做好了接受挑战的准备;穿衣时上肢完全伸展,这是自信的表现;看都不看一把抓起手机,说明你不拘小节,视野宽大。”

“呃……靠,有这么多说道?”我更诧异。

“肢体语言很有趣,要好好研究。为什么那些实力派明星演得好?除了表情、台词外,肢体语言掌握得好。”

“哦,是这样……”我心想:或许这几个月的洗礼改变了我某些气质?

东方斯卡拉是北京出名的夜场,生意好到每晚爆棚。因杨导和主持人熟,我们被安排到前台就坐。

演出是文艺大杂烩,有歌舞、杂技、魔术、小品等,靠主持人机智的打趣串联在一起。

“别小看这里的演员。”李导对我说,“都是科班出身,名人不少。”

“是吧。”

“我刚才跟主持人说了,要今晚的吉他手演唱一首汪峰的歌。”

不过我不太习惯这种嘈杂喧闹、灯光乱闪的气氛,待了一会儿就坐立不安。我掏出手机看了一会儿手机报,又翻开女友的照片。

“我好想你。”我轻轻对她说。

“下面是咱们点的歌了。”李导提醒我道。

我收起手机,等待吉他手演唱。灯光暗下来,一束光线集中在吉他手身上。一段悠扬的过门之后,他开口唱到——

在雨中看见你的身影

突然那么悲伤那么疯狂

刹那间往事涌上心头

时光飞逝掉进了回忆

有一次一起去看电影

那个故事感人肺腑

还记得你流着眼泪

在黑暗中我们紧紧相拥

在这场淅沥沥哗啦啦纷纷扬的雨中

我们还能不能像从前那样紧紧相拥

一切甜蜜的疯狂的都远去的今天

我们还能不能像昨天那样拥抱在雨中……

我又记起那个夏夜,我和她同打一把伞等候公交车。当时,我扶着她深一脚浅一脚走向公交车站。虽然有伞,但还是被淋了个落汤鸡。

“这双鞋肯定废了。”当时她笑,“幸亏不是很贵的。”

当时我说:“我背你。猪八戒背媳妇喽。”

当时她靠在我肩上小声说:“上次这样,是十几年前在校园里。”

当时我问:“呵呵,跟我一起是不是变年轻了?”

当时她答:“哼,是你跟我变年轻了!”

当时我笑:“哈哈,我同意!”

“有你真好。”当时她闭上眼睛,说。

当时,当时……

终于到了新房移交的日子。

原业主带我办理了物业交接,又详细交待了家里主要设备的使用方法。巡视房间时,他摸着房门对我说:“家里的一切,都是我当年精心挑选的。看这门,真樱桃木的,几年过去一点不变形;还有洁具,全是名牌货,什么毛病都没有;看这吊灯,货真价实的纯水晶;地板,真柚木的。就是橱柜没选好有些变形。若不是我欠了高利贷急需钱,打死我都不会卖了它。”

我雇搬家公司把家什搬到新房,来不及解包就重返故居,把它认认真真清扫了一遍。

这个家留给我的美好回忆太多了,一想到从此要离它而去,我就有种莫名的失落感。虽然我把床和沙发都带走了,可这块空间因她曾来过,在我心中就永远拥有圣洁的地位。我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边拖地,边回味曾发生在这里的故事,就仿佛她从未离开。

我真后悔——当时为什么一冲动就把它卖了呢?

忙了大半夜,终于把这房子打扫得窗明几净。我点了支烟,最后看了一眼这房子,关门离去。

翌日上午,我带新业主夫妻做了物业交接,之后把钥匙交到他们手中。在地下车库分别时,我见业主老婆正从后备箱里拿清洁工具,就对她说:“房子我昨晚打扫了一遍,基本不用再怎么做了。”

两口子一愣:“这样啊?那谢谢您了。”

“我的车位给你了。”我说,“离到期还有半个月,你接着用吧。”

“那这半个月的车位费多少钱?我找给您。”

“算了。”我说,“送你了。”

我决定把新居简单装修一下。正巧,我一本书的读者中有位开装修公司的小老板,我决定把这单生意给他。我拨通他的电话简单说明情况,他热情地答应了,而且表示马上看现场。

一个多小时后,他带了个伙计赶来丈量尺寸。

我递给他一支烟:“谢谢你了。”

“哪里的话?”他掏出火机为我点烟,“该我谢谢你才是。”

我奇怪:“谢我什么?”

“那本书我给老婆看过。”小老板抽了口烟,“她以前喜欢无理取闹,很多地方像小说里的前妻。那时我正犹豫是不是离婚,碰巧在网上看了你这本书,越看越来劲,也推荐给她看了。说实话,她看过之后改好多了!”

“哈哈,是小说里那些话把她吓着了吧?”我笑道。

“那些话很有道理,可我总结不出来;就是我能总结出来她也不会听。你用小说这么一概括,她还真看进去了,而且就有改观——比如以前她从不等我吃饭,我在外忙生意经常回来得晚,次次都吃残羹冷炙,心里真不是滋味。就从看了你的书后,她学会给我留菜,等我回来后亲自给我热。见她这样我也不想离,反正孩子也有了,就这么过也还行。”

我忍不住大笑:“看来我那本书成了咒符,把鬼吓走了,呵呵。”

聊了一会儿小说,又聊到房子。

“这房子不错啊。”他说,“这家装修得可真好。你看光这块弧形玻璃,起码得上万。”

“那你评估一下他这装修值多少钱?”

他到各个屋巡视了一圈:“重新弄的话,起码要四五十万。”

“哦。”我稍觉安慰,“看样子还挺值。”

“你花了多少钱买这房子?”

“三百二十万。”

“多大?”

“一百七十五平。”

“我靠!一平方两万都不到?太值了!你怎么遇到的?”

“哦,房东欠了高利贷,急于出手。当天上午出房源,中午我就签了。”

“你运气咋这么好呢?”他说,“我怎么就没遇到过一次这种机会?”

“这不是运气,我天天关注罢了。北京这么大,总有人急需用钱。关键是有机会时手里得有钱,不能犹豫。”

谈话间师傅已做完丈量,两人对着数据算账,最后报价给我:“含橱柜的话一万九千。”

“一万九?”我有些诧异,“连工带料全弄了?”

“是啊。”他怕我嫌贵,“偶像,我没多要。这单做下来我利润不会超过一千。”

“我没嫌贵。出乎意料的便宜。我原以为得两万五往上呢。”

“偶像,我给你干活是出于感情。我是生意人,利润也多少有点,但绝不会多。你这房子不用大动,就是厨房、墙壁和天花板有些工程。”

“我相信。好了,成交。”

“明天就开始施工,我每天到现场盯着。”小老板说,“一礼拜后,绝对焕然一新。”

(未完,待续……)

(文/拓跋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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