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年前 (2015-02-05)  强文连载 |   抢沙发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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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的2010年终于要过去了。这一年我的生活有很多变化,很多是我从未经历过的。

新房很快装修完毕。小老板干活一丝不苟,我非常满意地付款并请他吃了顿饭,我们的关系又进一层。买走我故居的夫妻感激我临走专门做清洁并送给他们半个月车位,也请我吃了顿饭,成了我的新朋友。我的剧本修改了七八遍终于完工,剩下的就是影视公司找人投资拍摄了。

我有了很多新的体验、新的感悟、新的突破,可以算是充实的一年。我得到了很多,却失去了更多。所有的得到累计到一起,也不足她分量的万分之一。

若说失去她对我有何积极影响,那就是我再次被锤炼了神经,虽痛彻心扉、却波澜不惊。再遇到她之前我是孤独的,但那时我的灵魂享有自由。当遇到她,与她的灵魂紧紧缠绕在一起,却又被生生撕扯开来,那种痛苦几乎难以用文字形容。我想方设法减轻压力以避免精神崩溃,也曾试图寻找一个人转移对她的思念。可我发现,我完全不可能再爱上任何人了。

我独自承受失去她的痛苦,从不向她倾诉;我不纠缠见面,甚至不打个电话,只是按我们的约定继续提醒她按时吃饭。我想向她传递一个信息:我一直在关注着她,若她需要我会召之即来;若她不需要,我将永远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我说过,只有无怨无悔地为一个人做任何自己能做到的事情,才是真正的爱。

我是商人,自私自利、精打细算;我讨厌温情,以冷酷自豪;我拒绝行善,对世界漠不关心。可惟独面对她,我就彻底背弃商人本性,时刻准备着为她放弃一切。甚至,在知道已基本没有希望再得到她时,还是决定再等三年。没办法。我爱她,我管不住灵魂深处对她时刻不停的思念。

谢诗燕调动已成定局,我又要告别了。只是这次,我是作为她的文件“被告别”的。无所谓,这段日子多亏她转移了我部分注意力,让我变得不那么可怜。

我记得她的愿望——听一次音乐会,有时间就去网上搜寻演出信息。终于有一天我看到则广告:俄罗斯小白桦艺术团访问北京。我大喜过望,发短信征得她同意后订了两张票。

“我发现你挺有意思。”有一次她说,“自我们认识,你似乎总穿皮衣,从没见过你穿西服或夹克。”

“是吗?”我想了想,“好像是。”

“干嘛不换换风格?”

“我以前也穿西服。”我答道,“但现在觉得它太拘谨了。皮衣很适中——各种场合都能穿。”

“而且你几件皮衣风格都一样,全是猎装。”

“我觉得男人就该穿猎装。”

“爱穿猎装表明你有攻击性。”

“有这说道?”我诧异道,“老师,我觉得我够平和了吧?学生向来与世无争。”

“我觉得你在压抑攻击性。”

“没有吧……”我否认,“我这辈子从不主动攻击人。”

“那只是你的趋利避害体系压抑自己,你的潜意识里还是有攻击性的,而且很强悍。”

元旦前夕的一天,M出版社负责影视推广的工作人员来电:“李老师,告诉您一个好消息:BTV对您的小说感兴趣。我们约了一下,节后面谈。”

“哦,好啊。”我问,“是你们联系的吗?”

“不是。”她答道,“是BTV副总编张总找我们沈总问的。”

“这样啊?”我心想:真是东方不亮西方亮,上海那家影视公司一直无果,孰料反倒把BTV下载了。

几天后我又收到她的通知:“李老师,BTV张总约咱们今晚6点吃饭,地点在西大望路XX餐厅。”

下班后我会合出版社负责联络的常小姐赶到预订饭店,见包房里已有几个人。常小姐也是第一次见张总,对上号后为我做了介绍。

张总是位身材高大的中年人,听完介绍后起身与我握手,并交换了名片。我定睛一看,上面的头衔是——BTV副总编辑,紫禁城影业董事长。我晕,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紫禁城影业……

“你的小说我在网上看完了连载。”张总对我说,“很有力道,很有生活。特别是对当代都市离异男女的生活状态,刻画得入木三分。当时我就派人去买这本书,结果还没卖的了。正好一次饭局上遇到沈总,就跟他讲要约你聊聊。你的小说很有现实意义,但有些观点还是有些激进,要拍成电视剧还得变变写法。”

“谢谢张总赏识。”我笑道,“毕竟是头回写,有些地方确实不完善。”

“看了你的书,我心里一直想象你该是那种比较激愤的样子。今天一见,挺平和的啊?”

“呵呵,那是那是。”我回道,“小说归小说,生活归生活。”

包房里还有几个人:香港编剧陈宝华(《我本善良》的作者),BTV旗下一间影视公司老总,一位写婆媳小说的女作者,一位写京漂生活的80后写手。与每个人呢寒暄过后,张总开始发言。

“今天把大家请来,是想告诉大家,你们是我从无数作品中找到的几部优秀作品的作者。大家原本各有职业,都是业余创作,这应了我以往的一个判断——职业作家未必能写出好作品,因为他们缺乏对生活深刻的认知,脱离生活创作出的东西势必不能说服观众。你们3位作者,有的是国企干部,有的是房地产公司职员,有的是京漂打工族;可你们写出的东西,仍能真实深刻地反映出生活的本来面目。我从那么多写手中找到你们,应了那句话——才华是最好的通行证。在我这里,不看你是国家几级作家,只看你的东西好不好。”

“一部作品究竟好不好,”张总继续道,“不仅要看它是否能反映现实,还要提出解决之道。有些作品也反映现实,但它提不出任何解决思路,只能告诉观众——哦,这就是现实。这样的作品,我仍不认为是好作品。诸位的小说与众不同之处在于,你们不仅提出了问题,而且还分析问题,并尝试解决问题。不管这些探索是否正确,只要探索了,就比粉饰现实、回避问题的要强。现在观众审美情趣提高了,艺术工作者若赶不上观众欣赏水准就要被淘汰。这几年海派电视剧很有风头,就是因为他们的一些作品能做到现实意义和艺术价值相统一。相较而言,BTV在这方面比较沉寂。今年我们要做个改版,着力打造一批既有京派风格、又能反映社会一般现实的电视剧,去跟海派竞争。诸位的作品恰好符合我们的要求。当然,诸位都不是职业编剧,小说离电视剧还有一定距离。我们将聘请一批名编剧参与改编,直到它们符合电视剧的标准。若你们有兴趣也可以参与改编,这对你们也是一种提高。今天我先谈原则,下面具体事情由我们旗下的华视公司跟你们商谈。”

宴会结束后我送常小姐到地铁站。路上她说:“李老师,恭喜您了,能被BTV挑中。”

我笑笑:“说实话我也挺意外。”

“我临来前还专门到库里调书,结果发现一本都没了。”

“那还不让你们沈总去加印?我现在连送朋友的书都没了。”

“好,我会反映的。”

到站后常小姐下车,我独自驾车回家,路过女友公寓楼下。我忍不住抬头行注目礼,心想:亲爱的,不知你现在是否幸福?

小白桦艺术团演出日期到了,我陪谢诗燕吃过晚饭一同观看。

吃饭时她忽然问我:“我怎么没听你提到过你前妻?”

我一愣:“有必要提她么?”

“我只是好奇。”她解释,“我以前也接触过几个离异男子,几乎每个都在我面前喋喋不休抱怨前妻的不是,听得我直厌烦——我又不认识她们,跟我讲这些干什么?这种人一般我都直接‘见光死’了。但你让我觉得奇怪,你老是说女友如何如何好,却从不提你前妻。是不是你们离婚是因为你的过错呢?”

我笑道:“你遇到我稍微晚了点,我已过了抱怨期,刚离婚时我也是怨男一个。”

“这样啊。”她笑了笑,“你还挺诚实的。”

“受过伤害的人免不了抱怨,人之常情,没什么好掩饰的。”

“那你说说离异的原因?谁对谁错?”

“我们是价值观不合,谈不上谁对谁错。两人生活方式不同,看问题角度不同,几乎什么都不同,矛盾多,总是吵,互相改造对方却无果,最后发展到互相鄙视伤害,过着很累。”

“有矛盾可以妥协啊?”

“妥协不了。”我说,“我还是有些妥协精神的,但超过底线的东西不能妥协。特别是价值观,这东西很难妥协,人很难对自己厌恶或鄙视的行为习以为常。我花了很多年、付出很多代价,才明白原来人的价值观这么顽固,被配偶改变的概率很低。既然两人相看生厌,又彼此妨碍,不如分了轻松。离婚后我们各有所进步,这证明当初分手的决策是对的。”

“那倒是。那她现在怎么样了呢?”

“挺好的。离婚后她成长很快,现在也算比较优秀了。”

“她嫁人了么?”谢诗燕显然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继续追问。

“没有。”

“为什么?”

“她想复婚呗。”

“那你呢?考虑过复婚吗?”

“当然考虑过。”我答道,“但最后决定不复。”

“为什么?你说她成长得很优秀了啊。”

“时过境迁,我离婚后认识了女友并爱上她。而且优秀归优秀,婚姻归婚姻,两码事。”

“可现在你的女友不能和你在一起了。”谢老师道,“应该没有障碍了。”

“女友从不是障碍。”我答道,“问题是我对婚姻爱情有了新理解,没有爱情的婚姻不是我的选项。”

“你相信爱情永恒?”

“是的,我相信。怎么,老师不信?”

“我也相信。”

“这不就结了。”我说,“人生就这么几十年,有爱情我一定要追求,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夸父追日般永远得不到,我也要死在追寻路上。”

“可你有孩子啊。”她说,“孩子有什么错呢?让他面对一个破碎的家庭难道不残忍吗?”

“家庭破碎是四五年前的事了,那样的家庭不破碎对他伤害反而更大,我是两害取其轻。”

“既然现在她已经成长了,干嘛不再给她和孩子一个机会呢?”

“若我没有爱上女友,或许我会考虑。”我答道,“但现实是我爱上了,我不想违背自己的真实意志。人先能对自己负责,而后才有资格对别人负责。我不喜欢舍己为人,也不需要别人舍己为我。强扭的瓜不甜,若为孩子牺牲自我凑合着过,我会太寄希望于他并认为他欠了我的债,这对他将是巨大压力。若他不能长成我希望的样子,我也会更加痛苦和失落。很多中国家长都是这么过来的,结局是所有人都活的憋屈。这种例子我见太多。孩子自有他的命运,上一代自当想方设法提供尽可能好的成长环境,但前提是不委屈自己。我能做到的是善待前妻和孩子,让他感受到父母双全的爱,并尽力减少离婚带来的伤害。”

“你前妻是否这样想呢?”她又问,“既然她想复婚,那就是她还对你抱有希望。”

“我不知道。”我答道,“反正我已挑明了想法,至于她怎么看、怎么想、怎么选,都是她的事,我无法也不应替她做主。”

“你说你善待前妻,怎么做的?”

“把她当亲人看,承诺一辈子照顾她。无论她选择改嫁还是不婚,我都对她有照顾责任。她来北京玩,我车接车送好吃好喝买礼物;她生病我伺候她,甚至连她的竞聘报告我也帮她修改。除了没那张证,跟正常夫妻没两样——甚至比很多夫妻还要好。”

“奇怪。”她说,“这只会让她更依恋你,不可能让她死心。你该决绝点断了她的念头。”

“我真实的想法是——既不想对她恶道,也不想复婚。但我绝不违背自己真实的意志,做出任何假象以替她做主。我只基于真相做选择,对别人也告以真相。告知义务我已经尽了,选择我也做了,剩下的选择应由她自己做出。我这辈子最烦被人包办,也绝不包办别人。”

“你这样我能理解。”谢老师道,“我也是这样的人。但其他人是否能理解我们?”

“这是我们自己的事,关其他人什么事?我才不在乎他们理解不理解,就是不理解又有何妨?谁也不能替我们活着。”

“这倒也是,哈!”她的眼睛又发亮,“你想得可真开。”

“哎呦,一辈子就这么几十年,谁想不开谁自讨苦吃。”

演出结束,我送她回家。

“你喜欢俄罗斯艺术?”走向停车场时她问。

“是啊。”

“我是头回看这样的演出。”

“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这些歌我大都没听过——除了那首《山楂树》。不久前刚看了电影,还有些印象。”

“哦。”我发动汽车。

“还有一首歌挺好听。”她又道,“可记不住名字了。”

“哪首?你哼哼试试?这里边的歌我全知道。”

她试着断断续续哼了几句,从旋律中我听懂了:“这是《青色的头巾》,我有这碟子。”

说完,我侧身从CD盒中找出苏联歌曲集换上。片刻后,伴随悠扬的手风琴过门,一个温婉的女声充斥车内空间。

Синенький скромный платочек青色的普通的头巾

Падал с опущенных плеч披在肩上多么动人

Письма твои получая你曾经说过

Ты говорила что не забудешь你不会忘记幽会时欢悦情景

Ласковых радостных встреч夜深人静

Порой ночной我向你辞别远行

Мы распрощались с тобой岁月在流逝 如今在哪里

Нет больше ночек望眼欲穿的头巾

Где ты платочек岁月在流逝 如今在哪里

Милый желанный родной望眼欲穿的头巾

Слышу я голос родной收到你寄来的书信

И между строчек如听到亲切声音

Синий платочек字里行间

Снова встает предо мной青色的头巾 又在我的眼前浮现

И мне не раз不止一回

Снились в предутренний час你来到我的梦境

Кудри в платочке синие ночки头巾下的卷发 青色的夜晚

Искорки девичьих глаз少女晶莹的眼睛

Кудри в платочке синие ночки头巾下的卷发 青色的夜晚

Искорки девичьих глаз少女晶莹的眼睛

Помню как в памятный вечер记得在难忘的夜晚

Падал платочек твой с плеч你肩披着青色头巾

Как провожала为我送行

И обещала你曾经答应 永远把头巾保存

Синий платочек сберечь虽然如今

И пусть со мной你没有和我同行

Нет сегодня любимой родной但是我知道 你怀着深情

Знаю с любовью珍藏着青色头巾

Ты к изголовью但是我知道 你怀着深情

Прячешь платок голубей珍藏着青色头巾

Сколько заветных платочков多少方珍贵的头巾

Носим мы в сердце с собой由我们珍藏在心

Радости встречи会见的欢悦

Девичьи плечи相爱的柔情 鼓舞着战士前进

Помним в страде боевой为了亲人

За них родных为了家乡安宁

Любимых желанных таких为青色头巾 期待的眼睛

Строчит пулеметчик机枪手建立功勋

За синий платочек为青色头巾 期待的眼睛

Что был на плечах дорогих机枪手建立功勋

她小声跟着哼了一遍,道:“真好听,这歌真深情。可我不懂俄语,不知唱些什么。”

“我知道。”我重放一遍,逐句替她翻译。

“你懂俄语?”她问。

“不,但这歌听过很多遍了,歌词自然知道。”

“哦。这歌挺让人回味的。”她评论道,“也挺催人奋进,比《暗香》要好——那首太颓废了。”

“那当然,这算是战歌。”

“战歌?这么深情的战歌?”

“俄国人的战歌都很深情的——比如《灯光》、《小路》、《喀秋莎》,都是歌唱爱情的。”

“呵呵,真是铁骨柔情啊?我觉得男人还是听这种歌比较好。”

我笑笑:“这些歌我年轻时爱听,现在老了,很少听了。”

“你老么?”她看看我,“你根本就不算老。听我的,把那《暗香》收起来,换上这首。现在你需要的不是呻吟,而是战斗。”

几天后,高中同学聚会,又是刘老板做东。去聚会路上,因阳光刺眼我戴了副墨镜。待走进包房,已有七八人先到了,我打了声招呼后就坐。

一位同学冲我扬了扬眉毛,说:“嘿,李杰,你怎么越来越像黑社会了?”

我摘下墨镜,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像黑社会?”

“可不是嘛,这不就是黑老大的打扮吗?”

“呵呵。”我笑了笑,“我一辈子都是白社会。”

“现在黑社会白社会都不分家了嘛。”同学也笑道。

赵民来得最晚,瞧我身边还有个空位,忙坐了过来。

“上午去一个企业讲课,刚赶过来。”他解释道。

“今年是咱们高中毕业20周年。”班长道,“咱们班60个人,今天来了三分之一,算个小型纪念吧。”

“快呀。”一位同学叹息说,“转眼就老了。”

大家边吃边聊,内容不外乎谁谁谁升官了,谁谁谁发财了,谁谁谁出国了,谁谁谁得病死了;间或回忆往事,互相开玩笑。我边和大家聊,心想:再过20年,我们这些人里会不会有人故去呢?

“你又胖了。”我对赵民说,“心宽体胖啊?”

“你又瘦了。”他回敬我,“这次,李杰又为谁消得人憔悴?”

班长接过话茬:“我什么时候遇到李杰,他好像都在为情所困。高中时他跟咱们班XX弄得死去活来连学都不上了;前年他刚来北京又听说离婚了;现在变这么瘦,肯定又在情海沉浮。”

“也是啊?”我笑着对班长道:“班长,为了我的幸福,以后可得躲着你点儿。”

同学们发出一阵哄笑。

赵民没买车,聚餐结束后我主动请缨送他回去。

“我最近正想找你咨询一下。”路上我对他说,“怎么治疗抑郁?”

“抑郁?谁抑郁了?”

“我呗。”我递他一支烟。

“你抑郁?”他接过烟看看我,“你红光满面谈笑风生的,哪像抑郁?”

“咳,这是假象。我真抑郁了。”我把与女友从相识到分手,以及找到谢诗燕的事告诉他:“现在虽压抑着自己,可胸口总像压了块石头似的觉得憋闷。”

“你这不算抑郁。”他说,“失恋肯定会对人造成打击,最好的办法就是转移注意力。若你早问我失恋该怎么办,我也会建议你赶紧找个人或找些事填补空白。你挺会自我平衡的,用不着我教。”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呢?说真的我还是放不下她。”

“这么久了,我觉得你该问问她过得怎样。”赵民建议道,“这是个试探。若她对你没感觉了,会告诉你过得很好;若还记着你会做相反表示。都三个月了,若她真跟老公关系恢复或另有所爱,她会直接让你死心的。对你而言,被拒绝你承受得了,但没有结果你会非常难受。”

“好。我听你的,今晚就问她。”

把赵民送到,我给女友发了个短信:“婷婷,不知你最近怎样?婚姻回复正轨了吗?”

我等了很久,她没回信。看来她真的决意回归家庭了。我胸口一阵发闷,不由摇摇头一声长叹。

晚上接谢诗燕吃饭。我毫无胃口,也失去了往日的机灵和幽默。

她看出来了,问:“你怎么啦?有心事?”

“呵。”我苦笑一声,“看样子我可以绝望了——给她发了短信问候,她根本没回我。”

“这事啊?”谢诗燕不以为然,“或许她没看到呢?”

“算了,是我自作多情。”我答道,“我不再寄希望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这也没什么。”她说,“记得你很早就说过,做好了彻底失去她的准备。既是意料之中,你又何必沮丧?”

“我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失去她我还是……不敢想象没有她我会是什么样子。”

“你现在不就是没有她吗?前一段都好好的。”

“那时我还抱着一线希望,就那一线希望支撑着我。可现在我觉得真要垮掉了……”

“我能理解。”她换了特别轻柔的口气,安慰道:“感情若能完全服从理智,那只能说明爱得还不够深。就比如你我。现在我彻底信了,你是真的爱她。”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流出来:“是,我爱她。”

说完我仰起脸,费了很大力气才抑制住泪水。

“唉。”谢诗燕也叹了口气,“她要是能知道就好了。”

“算了。”我已回复平静,“不知道更好。知道了她会更纠结。就这样吧,明白她不属于我也就死心了,生活还是要照样过。”

“嗯,能明白就好。”她说,“我相信你会走出来,你有很强的自愈能力。”

饭罢我送她回家,一路默默无言。

“今晚怎么安排?”她打破沉默。

“今晚……我想独自静一静。”

“好。”她没勉强我,“想开点,会好起来的。或许一个不经意间,她就又出现你面前。”

与谢诗燕告别,我独自驾车驶上四环;找出那盘《暗香》,把音量调到震耳欲聋。

当花瓣离开花朵

暗香残留

香消在风起雨后

无人来嗅

如果爱告诉我走下去

我会拼到爱尽头

心若在灿烂中死去

爱会在灰烬里重生

难忘缠绵细语时

用你笑容为我祭奠

让心在灿烂中死去

让爱在灰烬里重生

烈火烧过青草痕

看看又是一年春风……

一遍,又一遍,再一遍……直到无数。

我大口喘气,想把压在胸口的重铅吐出去,可收效甚微。渐渐地鼻子堵了,视线也模糊起来。终于,两行热泪缓缓滑过面颊,又流入口中,那味道咸咸的。第一次,自失恋以来第一次流泪,也是唯一一次。哭出来,感觉就好多了。

我抽出张面巾纸擦了把脸,又把音量调到正常。

亲爱的,就这样吧。既然无缘陪你一生,唯有愿你永远幸福……

回到家后我无力再洗漱了,直接爬上床躺下。但我还是忍不住打开IPAD,盯着那双清澈的琥珀色大眼睛。

“亲,我真的要失去你了么?”我问她。可她不回答我。

五斗柜上的手机忽然“叮叮”两声。有短信来了!我从床上一跃而起,抓到手机。

不是她的。是谢诗燕:“你到家了么?”

“到了。”我回复道。忽然又没了力气。

“李杰童鞋的习惯很不好哦,到家总是不告诉一声,让老师为你担心。”

“谢谢老师。我觉得很无力,脸都没洗就上床了。”

短信到这里,她打电话过来:“还在心痛?”

我苦笑一声:“好多了。”

“你呀……”她感叹一声,“原以为你很坚强,可实际上还是很脆弱。要不要过去陪陪你?”

“谢谢你了,老师。”我忽然有些感动,“让我安静一下吧。”

“有个事问问你。”她换了个话题,“学校始终不肯吐口,非要交10万才肯放我。气得我跟人事部门大闹一场,可还是说不通。现在都有些退缩了——这10万块钱交着太冤了,再说在哪里混不是个混呢?”

“这……”我忽觉她话中有话,莫非她另有打算?

平心而论,谢老师是个非常不错的人,价值观跟我也很接近,所以我们才能有这段露水情缘。若更早些遇到她,我心中的女神很可能是她。但问题是我先遇到了女友,从此女神的形象只能被定格为——肖茵婷。而再拿这个固化了的标尺去衡量别人,所有人显得那么不堪……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男人心中的女神只可能唯一的,无可替代。所以,我只能夸父追日般追随我的女神,而不能退而求其次弄个备胎。哪怕最终渴死在求索之途,也不枉我堂堂正正、锲而不舍地爱过一场。

我是商人,凡事趋利避害。即便是选择自己要爱的人,我也货比三家、东挑西捡,生怕弄回个质次价高的被坑爹。可当真正的爱情萌生,我却再也无法用商人准则行事。

肖茵婷啊肖茵婷,命中注定你是我唯一的女神。从我们传奇般的相识、相悉、相爱,再到撕心裂肺般的相离,我仍坚信我们还有未了之缘。为你,我可以什么都不顾,什么都不要;哪怕死在你手里,我也是“纵做鬼,也幸福。”

想到这里我说:“老师,你觉得哪边更适合你呢?你得追随真实的内心做选择。”

“唉。”她叹了口气,“其实我还是更喜欢南方,我不太适合这里的环境。算命的也说,我的归宿在南方,而且家里人也希望我过去团聚。可是……”

她欲言又止。

我猜出了“可是”之后的内容,于是说:“老师,我记得我年轻时,为了前妻我选择放弃北京留在南京。可直到现在我都要说,这是我这半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事。梦想并不因你忽视它而变化,它会始终纠缠你到要么实现、要么彻底失去追求。人只能寄希望于自己,而不能寄希望于别人;人只有对得起自己,才能对得起别人。否则,注定要收获后悔。”

她沉默片刻,答道:“我明白了。”

“老师。”我怕伤到她,忙解释道:“你非常优秀,你愿意和我接近只能算我走运。可我也聆听了自己心中真实的声音——我只爱女友一个人。这种情况下,倘若忽悠你为我这不靠谱的男人放弃自己的梦想,是极不道德的。”

“你说什么呢?”她换了轻松口气笑道,“我是嫌那10万块钱出着不爽,你少自作多情。”

“呵呵,那就好。”我也笑了,“学生知错,再也不敢自作多情。老师那10万块钱的事,是否需要学生帮忙?”

“不用。”她答道,“光那车都不止卖了10万,我是不想做冤大头罢了。其实我还有个关系一直没用过——我爸的老同学在教育部当司长。本来很多年没联系过,不想找他帮忙,这次看来得硬着头皮去找他了。”

“哦,老师的车卖了?”

“卖了。”她又笑,“卖得才好,我那车是带牌子的,又新。北京一限摇号,我那车卖的跟新车差不多价钱,呵呵,白让我干掉五六个。”

“哈哈,老师运气真好。”

“唉。”她又叹了口气,“这个学期结束,我就要走了。”

“到时我送你吧。”

“不用。我可不想跟你弄个什么机场诀别。我们说好了的,快快乐乐相处,快快乐乐分开,别搞得那么纠结。”

“哦,呵呵。也好。”我笑道,“送你的场面,估计跟我前本小说里和E女的分别差不多。”

“那就更不能让你送了。”她答道,“E女最后要回来,这个待遇还是留给你女朋友吧。我还是挺希望你们能在一起的。现在看来,你那小说倒像个预言——你寻到女神,又失去女神;而E女是你让女神在现实中复活。你遇到E女时她还没离婚,纠结着离开你回归了家庭,但最后还是回到你身边。而写那本小说时你还在南京,却写了北京的事。结果这些事就在北京发生了……这么一想,你真还挺神的。”

“呵呵。”我的心倒是被她一触,“好像真是这样。”

“若你再搞互联网就全凑齐了。”她最后说,“听老师的,就开个北京亿银科技有限公司。”

“好,学生一定认真考虑。”我答道。

放下电话我心想:莫非冥冥中真有天意?三年前一本即兴之作,居然就成了我命运的主线?或许我真的该做个互联网公司试试?

春节临近,前妻又和我商量过年团聚的事。因已计划好儿子转到北京上幼儿园,前妻想多待一阵子。

“我把去年年假都攒着,连春节假期一起休,能待二十多天。”她说。

“好。”我表示同意。

“另外,你穿多大号衬衣?”

“40号。”我答道,“问这个干吗?”

“我们机关发了张购物卡,我想给你买件衬衣。”

“哦。”我笑道,“我衬衣够多了,你给你自己买点东西吧。”

“你的衬衣不是白就是蓝,一点都不潮。我想给你买件特别点的。”

“行啊,你看着办吧。”

然而,与老妈通报过年安排时,她却坚决反对前妻来京过年:“你们离婚都三四年了,她怎么总跟糖稀般沾着你?这是干什么嘛!我不同意她来。”

我劝道:“妈,她来又不妨碍什么。再说,不让她来,孩子跟谁一起过年?”

“我看她就来气。”老妈口气强硬,“孩子抚养权是咱们的,当然跟咱们一起过年了。”

“您这样想是激化矛盾。”我只好继续劝,“她随时有权探视孩子,这是法律给她的权利。您这么强行把孩子带走过年,她若跟你对着干也强行带孩子过年,怎么收场?”

“她敢!”老妈一声怒吼,“她要敢这样,我这老太太跟她拼命!反正我也六十了,跟她同归于尽我也不亏!”

“您这是干嘛?”我哭笑不得,“大过年的,您扯什么同归于尽啊?”

“反正我是不同意她来过年。小杰你是太糊涂了,这么多年总被她牵着鼻子走。她根本不是咱家的人了,跟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跑这儿过什么年?而且每次只要沾着你,你都要给她花钱——我没见过这样离婚的,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女人。”

老妈又唠唠叨叨翻了一遍旧账,听得我直想挂电话,但还是忍住了。

末了,老妈向我下最后通牒:“有我没她,有她没我,怎么选择你自己看着办。”

放下电话我一阵沮丧,同时有点愤怒。

我这辈子最恨被人要挟,谁要挟我,我一定不会买账。前妻要挟我,我以离婚作答;土萝莉要挟我,我一刀两断;大红门要挟我,我见都不见。可现在,居然轮到老妈要挟我了。

当然我不可能跟老妈断绝关系,但我做出的选择是——邀请前妻来过年的计划不变。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老妈自己不愿从仇恨中解脱,那我也没办法,只能尽人事顺天命了。

元月下旬。谢诗燕打电话告诉我调离手续办妥了:“我叔叔一个电话,学校就放了。”

我心情有点复杂:“何时动身?”

“明天下午的机票。”

“那……晚上一起吃饭?”

“好啊。你来接我吧。”

下班后我接了她,仍去吃日本料理。

“本以为难比登天,谁知我叔叔一个电话就解决了。”她感叹,“去办手续时,人事处那帮人对我毕恭毕敬的,仿佛前些天刁难我的不是他们似的。这种前倨后恭的态度,让我想起《官场现形记》。”

“呵呵,官本位社会就是这样。一百年了,一点没变。”

“难怪那些人都削尖脑袋要当官呢,一个电话顶十万,在中国还是当官含金量最高。我叔叔一个电话顶十万,可能有些人一个电话顶多少亿。”

“那当然。”

“说实话,事虽办成了,但我越来越反感这个国家。”她说,“有权的可以为所欲为,没权的就得被敲骨吸髓;有权就能伤天害理,没权的却连正当调动都被刁难。这里没有公平正义,没有人对人的尊重,只有对权力的崇拜和谄媚,以及对弱者的肆意欺凌。这是个什么样的国家啊?”

我笑道:“呵呵,老师有些愤了。”

“不是我愤,难道我说的不是现实?”

“确是现实。”我答道,“但这个国家还是有机会的,至少它允许你在一定范围内拥有自由。”

“这也是这些年才有。早些年连这丁点可怜的自由都没有,那是何等的黑暗啊。”

“是啊。我们父辈那个年纪,就是在黑暗中度过的。”

“看来我是不太适合这个国家。”她眼睛又有些发亮。

“哦?看来老师有了新计划?”

“嗯。我打算移民了。”

“哦,呵呵。”我笑了笑,“看来这年头有点想法、有点本事的人都想移民。”

“没办法。我留学回来本想报效国家的,可发现这么个国家不值得我报效。莫非李杰童鞋是个爱国者?”

“我谈不上爱国。”我喝了口饮料,“再说又没打仗,又不需流血牺牲,谁自吹爱国,谁就是廉价爱国者。但是我生长在这片土地上,对它有不满,却也有热爱。我知道我们的文化里有毒,但我不想逃避它,我想挑战它改变它。”

“谈何容易。”她摇了摇头,“凭你一己之力去挑战这种树大根深的奴才文化,注定是蚍蜉撼树有来无回。”

“我的哲学是先生存再战斗。我是实用主义者,我不会做无谓的牺牲。但至少目前,这个国家还是有那么一丁点自由,我想尝试一下。我一直觉得,男人的成功不仅是财富,只有在拥有财富时完成了对规则的一点改善,让它更公平、更有利于社会的良性发展,这才叫真正的成功。当然前提是这个国家保有一点自由。倘若这点自由都没了,我也会走的。”

“好吧。”她举杯,“那祝你成功。”

上车后我问:“今晚怎么安排?”

“去你家吧。”

“好。”

我知道,这是和谢老师的最后一战了。所以非但没有太多乐趣,反而有些难受。虽然我们早就约好“快乐相处、快乐分手”,但经历几个月耳鬓厮磨,想一点感情都不动是不可能的。而谢诗燕的反应更甚——在高潮那一刻,她突然哭了。

我忙停下来,问:“怎么?弄痛你了?”

“没有。”她用手拭去泪水,抱紧我:“别停下来!”

我没停下,抱住她,一起飞向流光溢彩的天堂,又一起坠入深不见底的地狱……我靠在床头点了支烟,呆望着天花板。她靠在我腰际沉默着,小手仍握着我家小弟,轻轻揉搓。

“你我都太理性了。”她终于说,“虽然我们相处很默契,可也只能到这步。”

我吐了口烟圈,却无言以对。

“难道你就一次没考虑过,忘记她和我相处吗?”她问。

“当然考虑过。”我掐灭了烟头,“可我忘不了她,我的灵魂早被她拿走了,再也不会去爱。”

“我在想……如果2年前我们更早、更主动一点相见,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可能我们现在都结婚了。”

她忽然一笑:“我呸,我才不会嫁你这流氓兔。”

我被她逗乐:“拜托老师,学生身体虽然流氓,内心可一点不流氓,属于身残志坚型人才。”

“你哪里还有内心?你的灵魂都被人拿走了。”

“呵呵,是。”我收敛起笑容,“我也是没有灵魂的人了……”

翌日晨,我送她回宿舍。

“下午我送你?”我又一次请求。

“说好了不用。”她不留余地。

“好吧。”我也不再说什么了。

“我跟你说的网站的事,你还是要认真考虑。”她说,“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商业创意,你别让它毁在你手里。”

“好,学生发誓,一定会认真对待。我最近已经在研究这个行业了。”

“这就好。我相信你肯定会成功。”

到了她小区门口。

“我就在这里下吧。”她说。

“好。”我还是有些难过。

“行啦行啦,下课了。”她笑着下了车,“再见哦,李杰童鞋!记得老师布置的作业!”

我点了支烟,笑着目送看她离去。

除夕,我到机场接了前妻和儿子。

“你妈什么时候来?”前妻问。

“她说不想来。”我答道。

“不来?”她惊问,“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不想见你。”

“怪啦?”前妻道,“我昨天去接宝宝,她跟我还有说有笑的。我还问她跟不跟我们一起走,她说要收拾一下再说。”

“我妈就是这样人——心里烦死你,也不愿撕破脸。”

“这……真是无法理解。”

“唉。”我叹口气,“我也越来越搞不懂她了。以前你不懂事,她生你气我还理解;现在你不找事了,她还生哪门子气呢?真是毛病。”

“那她一个人留在南京过年合适吗?她身体又不好。”

“都是她自己选择的,自己承受好了。我的义务已经尽了,她自己不懂宽容,怪不得我。”

谈话间已回到家里。

儿子是第一次到新家,好奇地问:“老爸,这是哪儿啊?”

“这是咱们家啊?”

“啊?怎么又换了个家呢?”

“这是你爹的规律。”前妻道,“每两年搬一次家。”

“每两年搬次家?”我疑惑地看着前妻。

“不是吗?”她说,“我94年认识你,96年你们家在栖霞新村买房子,98年你们银行房改搬到上海路,00年买了尚书公寓搬一次,02年又搬到明龙雅居,就04年没动,可卖了套房,06搬到翠岛花城,08年到北京买了奥林家园,现在又换了这个……”

“也是啊?”我笑,“我以前只知埋头拉车,不懂抬头看路。听你这么一总结,好像我真是逢双就搬家?”

“哼,你就是老鼠搬家,越搬越花。”

“呵呵,这房子怎么样?”

“确实不错。”她走到卫生间拍了拍桑拿房的玻璃门,“家里还装桑拿房?这家是暴发户吧?”

因准备打持久战,前妻带了一大堆瓶瓶罐罐,在卫生间摆放了好长时间。

清理完后,她又从旅行箱里拿出个纸盒:“给你的。”

我打开盒子,见里面有件颜色鲜亮的衬衣。

“这么花哨?”我拿出衬衣,“这是年轻人穿的。”

“你又不老,正合适。花了我九百多呢。”

“这么贵?”我诧异道,“衬衣没必要买这么贵的吧?”

“你真老土。”她抢过衬衣撕开包装,“男人衣着要有点品位,你穿得寒酸我也没面子不是?”

说话间她已整理好:“穿上试试。”

我换上新衬衣,对镜子看了看,效果还不错。

“嗯,确实还不错,挺精神的。”我说道。

“怎么样?你老婆我的眼光不错吧?”

“不错。”

安顿下来后,我抱着儿子看动画片,前妻挽起袖子进厨房做饭。

我对儿子耳语:“小子,过完年你就要在北京上幼儿园了,爸爸都联系好了。高不高兴?”

儿子冲我笑笑:“高兴。”

“那你得听话,好好学习。”

“嗯。”

“钢琴练得怎么样?”

“还可以吧,学完第三本了。”

“不错不错,围棋呢?”

“围棋?”儿子双眼放光,“老爸,我要跟你下围棋!”

“可老爸这里没有围棋。”

“妈妈给我带来了!”

“是吗?那好,咱爷俩杀一盘!”

儿子果真进步飞快,我显然已不是他对手了。

“不错不错。”我输了,夸奖道:“你小子棋艺进步神速啊。”

“老爸,你输了棋怎么不生气?”

“这有什么好生气呢?”我反问,“下棋,输赢是常事。要学会从下棋中获得快乐和长进,没必要为输赢生气。将来大了,做事业也是一样。只要努力就有收获,至于收获多少,不必太在意。”

说话间前妻已做好了四五个菜,喊我们爷俩吃饭。

“你真是越来越能干了。”我夸奖道。

“那当然,你老婆我可是努力在成长。”她撇撇嘴,“可惜啊,你妈就是看不到。”

饭后我又给老妈打了个电话,但她不接。连拨五六次依然如此。

“看来我妈气坏了。”我放弃努力,对前妻说。

“她这是干嘛?大过年得非要把事情弄这么不可收拾。”

“这还不简单,恨你呗。”

“恨我?”她撇撇嘴,“我有什么好恨的?我现在老实得很。”

“你现在强点,可抠门的毛病还是没改。每次到她那里白吃白喝,这么多年你交过她一分钱生活费没?我妈是小商人,最烦有来无回。她一个孤老婆子挣钱也不易,过去她白送给你不少了,就没见你回报她一点儿。”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呀?老记着这些旧账干嘛?”

我点了支烟,道:“亏你们俩都还学佛呢,一个学得放不下,一个学得守财奴,真是!”

“不过这次我真没惹她,接宝宝时送了她套保暖内衣,她当时看上去还挺高兴的。”

我摇摇头:“唉,我也没办法。她现在确实越来越难以理喻了。”

儿子并不知道大人们的烦恼,一下午又是看动画片又是玩变形金刚,很是开心。随着夜幕降临,外边鞭炮声渐多,儿子又兴奋起来,缠着我出去放炮。

“老爸,你今年买了炮没?”他问。

“买了。”

“在哪儿?”

我领他到书房,指着满满一书柜烟花爆竹:“瞧!”

“哇!这么多啊!”他兴奋地拍起巴掌,“老爸,快带我去放吧!”

“好,叫上你妈,穿衣服,放炮去!”

三人每人抱着一捧烟花爆竹,来到小区门口。

路上前妻问:“买这么多呀?得花多少钱?”

“还不到一千。”我答道,“我跟朋友开车到廊坊买的,那里价钱比北京便宜三分之二。”

“哦,难怪。”

我把烟花放在地面,点燃引信。随着一声巨响,一束束美丽的火焰在天空中绽放……

回到家,我又给老妈打了个电话,她依旧不接。我有些担心起来,她身体不好,一个人生气万一出事怎么办?坐卧不安中我给老妈的邻居拨了个电话,请她帮忙过去看看。

邻居答道:“没事,你妈正在我们家包饺子呢,要不要跟她说两句?”

“不说不说!”我听到电话里传来老妈的声音,“我没时间。”

“你妈不说。”邻居道。

“那就算了。”我向邻居拜过年,并交待她帮忙多照应下老妈,结束通话。

儿子仍兴奋不止,站在阳台上眺望远处此起彼伏的烟花——我住28楼,这个高度足以让半个北京城尽收眼底。我站在他身旁,注视着他快乐无邪的笑容,真有些羡慕他。

“老爸,还记得去年咱们在奥林家园拍烟花吗?”儿子问我。

“记得。”我答道。

“咱们再拍好不好?”

“好。”

夜深了。前妻张罗儿子洗澡,我站在阳台上点了支烟,远眺这座巨大城市的万家灯火。我又想起女友——去年过年,她为逃避黑社会的监听,换新号从台北给我打电话……

我不禁喃喃自语:“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老爸!老爸!”我听到儿子的叫喊。

我丢了烟头,循声来到卫生间。见儿子泡在浴缸里浑身裹满泡泡,像条光溜溜的肥鱼,边玩水边“咯咯”地笑着。

“老爸,快来跟我一起玩吧!”儿子道。

“你玩你的。”我笑着说。

“不嘛,我要跟你一起玩。快来吧,这里可好玩了。”

我正想再拒,前妻道:“他这么开心,就别扫他的兴了。”

“对!咱们搞民主投票。”儿子说,“同意老爸跟我一起洗的请举手!”

儿子和前妻都举起了手:“二比一,通过!”

我笑得不行,道:“好,好,我服从决议。”

洗完后儿子上床,非要我和前妻都陪着。我们一左一右躺在他身旁。

“来,老爸老妈把手给我。”小家伙拉住分别拉住我们的手放在他小肚皮上,“你们也拉拉手。”

前妻微笑着看我一眼,问儿子:“你说,你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

“都喜欢。”

儿子很快睡了。我放开他的小手,起身到卫生间刷牙。随后,前妻也跟了进来做护肤。

“瞧你儿子多懂事。”她说,“你得多考虑考虑他想要什么。”

“是啊。”我答道,“对他来说,最好是有个完整的家。”

“知道就好。我这些年的成长你也该看到了。你呢,该经历的也经历了,该拥有的也拥有了,不吃亏了。人不能总为自己活着,还是多考虑考虑孩子的感受吧。”

我吐出漱口水,扶着洗手台沉默了片刻。其实我很动摇——女神已离我而去,前妻正在成长,儿子想完整的家,我还坚持什么呢?

“你和鬼妹现在怎样了?”前妻又问。

“呃……还那样。”我撒了个谎。

“哼哼。”她对着镜子拍脸,语气有点得意:“都一年多了还那样,说明你们不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着?她肯定离不成。你呀,有时我都觉得你真傻,守着个没希望的鬼妹,却对老婆孩子的呼唤置之不理。完全是中邪了。”

我无言以对。

“对了。”见我不吭声,她换了个话题:“上次说的去G市投资考察的事,我向我们领导汇报了,领导带着我一起向分管的李副市长汇报了。李副市长表态非常欢迎,让我全权负责安排。你这几天跟你的朋友们打个招呼,正月十五一过,你们就去吧。”

“好啊。你现在办事越来越利索了。”

“哼,你老婆我向来雷厉风行。”

我到次卧铺好床铺准备睡觉,前妻跟了进来:“不想我吗?”

“想,呵呵。”

“那还往这儿跑什么?”

“那边床太挤。”我说。

“那咱们就在这边做吧。”

在性方面,前妻始终非常保守。而自十年前一次意外流产后,她对“性”变得更加排斥——这也是双方感情日益败坏的原因之一。人们常说,“小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其实就是指“性”对解决夫妻矛盾的润滑作用;而我们缺了这一环,所有矛盾几乎都以不断升级的对抗告终。即便因忌惮离婚成本勉强退步,但问题始终无从解决。

而到2007年我离婚前那次发作,我向她提出了个问题:“你连老婆的基本功能都不具备,我要你何用?”

离婚后,因双方关系日益好转,她对性稍微积极了点,但还是相当乏味。才短短十分钟,我就抽上事后烟了。

“老公,你觉得我现在成长得怎么样啊?”她问。

“好,挺好。”

“要是我年轻时就这样,你还会跟我离婚吗?”

我想了想,答道:“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并不妨碍我什么,而以前就是块绊脚石。”

“那么,你也不会出去找小三包二奶?”

“不会。”

“切!我才不信。”她撇撇嘴,“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才有钱。我就不信你有了钱会把持住自己。”

“你可以不信我的人品,但你该知道,我讨厌每天骗了这个哄那个,累。我连你跟我妈之间的矛盾都懒得插手,还揽个小三之类的自找麻烦?疯了吧。我这辈子最烦的就是婆婆妈妈之间那点破事,上不了台面还闹得死去活来,毛病!有这时间不如干点正事。”

“这倒也是。”她说,“你跟一般男人确实有点不一样。年轻时我就觉得你有点怪,可一直说不出你怪在哪里。比如我不明白你为何明明有钱却那么抠门,中邪一样四处看房子买房子;现在才明白,你要的是追求成功的感觉,而不是成功带来的享受。我也明白,你当初为何不选富婆了——她能给你钱,却不能给你成功感。”

“嗯,这话我爱听。我一直觉得,男人要混到吃软饭的地步,不如死了算逑。”

“好,李杰是个好同志。”前妻连连点头,“傍上你,安全感还是很足的。”

我忍不住笑起来:“后悔了吧?”

“也不后悔。”她说,“如果我当初更好一点,却又不那么好,你也不会离开我来北京追梦。那样你仍然活得憋屈,我也没多大长进,咱俩婚姻质量也不会高,顶多跟寻常人等一样凑合着过。现在,你得到了梦想,我获得了成长,咱俩再复婚,一定要比以前好得多——这就叫‘置于死地而后生’。怎么样?考虑考虑吧?”

我早猜到前妻拐弯抹角说这么一圈就是为“复婚”这个主题,所以早有答案:“这事,我现在没考虑。”

“不用你考虑了,我来替你分析。”前妻也早有准备,“跟我复婚,对宝宝有利是其一;你我知根知底,各自毛病在哪里、怎么对待都想清了,决定重新复合是深思熟虑,以后相处风险低是其二;你从商我做官,官商结合取长补短干点事业,收益最大是第三;两人把证一领就OK,乱七八糟的事情都不存在,成本最低是第四。”

我又笑起来:“嗯!不错不错,头头是道。”

“怎么样,你老婆我的分析够理性了吧?”

“但还有几个问题解决不了。”我答道,“第一,你跟我妈是死结,跟你复婚彻底得罪我妈。以我妈的性格,她一定会跟我绝交,你要让我背上不孝的重负。第二,你我性不合拍,绝对忍受不了的,过去我们因此没少吵架。第三,我心里有人,你不是不知道。”

“这个嘛,我觉得不是问题。”前妻对答如流,“你妈的问题我去搞定,她不就是想让我向她道歉吗?我去。另外她不跟咱们住一起也没什么,只要给她足够的钱,然后隔断时间去看看就够了,双方都高兴。关于性,我自己是有障碍,所以我觉得没必要再为难你,允许你出去找个小三或情人,但一要保证安全,二你要搞得定她,别让她弄得鸡飞狗跳打扰我。关于鬼妹,我觉得你们肯定没戏,还是问题么?”

“那万一有戏呢?”我反问。

“听我的没错,你们绝对没戏。”

“万一有呢?”我坚持。

“有戏也没什么。”她接着道,“我其实够开明了,我只要个名分。你们俩要是有缘,也可以继续来往。反正这种情况也不少见——两人有感情,可为了各自家庭还是不离婚。”

我摇摇头:“她不是那样的人。她是若决定成全家庭,一定不会再向外伸手。”

“哦?”前妻听出话外之音,“看来你们已经分手了?”

我又抽了口烟,不想回答。

见我半天不吭声,前妻道:“那你还犹豫什么?我早看出你跟她没戏了。要是你们俩还谈着,你犹豫我还能理解,人家都甩了你,你还放着妻儿老小不顾在这里傻等,那我只能说你是个傻逼。”

“你说我傻逼无所谓。”我掐灭烟头答道,“但我决定了,至少等她三年。”

大年初一,我带前妻和儿子去西山拜佛。一上车,音响自动放起《暗香》。

前妻听完,问:“你最近总听这歌吧?”

我笑了笑,不回答。

“这盘碟怎么都是这么悲伤的歌?换一盘。”说完她翻开CD盒,找出一盘维塔斯的碟换上。

音响中传出维塔斯特有的海豚音。几曲之后是《星星》。

Очень много раз я себе задавал вопрос:

Для чего родился на свет я, взрослел и рос?

Для чего плывут облака и идут дожди?

В этом мире ты для себя ничего не жди……

“我还要听前一首。”当播放下一首歌时,坐在后排的儿子忽然开口道。

我依命又放了一遍,当结束后他又说:“我还要听。”

“哦?你喜欢这首歌?”我问。

“是啊。好听。叫什么名字?”

“叫《星星》。”

“哦。那他唱的是什么?”

“这……我还真不知道。”

“哦。”他失望地说,“原来老爸也不知道。”

“这样,晚上回来我帮你找找歌词。”我安慰他。

初一到西山拜佛的人非常多,费了好大劲才找到个停车位置。

来到寺庙,我对着佛像许愿,除了保佑这家庭每个人幸福健康顺利,还多了两条:“希望我的女神早日回到我身边,希望我的事业在2011年有所起色。”

回家已傍晚,饭后我上网搜寻《星星》的歌词,果然搜到了。高兴之余有些遗憾:这些歌词都是根据俄语直译,失去了诗歌应有的意境和韵律。我不满意这样的翻译,决定根据直译重新意译一遍,便于儿子记住。

几小时,反复聆听这首歌,总算大功告成。

多少寂静之夜,我在苦思冥想:

我是为何而生,又是为何成长?

为何行云流动,为何雨急风狂?

活在这个世界,归宿又在何方?

我想飞上云端,然而没有翅膀;

星星远在天际,向我闪闪发光。

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路途渺茫;

我想把它抓住,却又没有力量。

我将耐心等待,开始我的旅程,追寻我的希望

别将自己燃尽,我的星星,等着我

无论路途遥远,我都义无反顾;

无论高山险阻,我都苦攀勇往。

无论多少失败,我都锲而不舍;

虽然我也不知,我为何会这样?

我将精心准备,踏上我的征途,实现我的梦想

别将自己燃尽,我的星星,等着我

大年初二傍晚,我带母子俩去蟹岛渡假村泡温泉。

路上前妻问:“怎么不见你跟朋友走动呢?”

“我的朋友几乎都是外地的,过年不是出去玩就回去了。”我答道。

“哦。你就没有北京本地的朋友?”

我想了想:“还真没有。我选择的朋友,都是各地来京打拼干事业的,没什么闲人。”

这时儿子插嘴:“老爸,我要听《星星》。”

“好。”我打开音响。

“要不停地放。”

“好。”我按了重复键。

“老爸,你找到歌词了吗?”

“找到了。”

“歌词是什么?”

“多少寂静之夜,我在苦思冥想:我是为何而生,又是为何成长?为何行云流动,为何雨急风狂?活在这个世界,归宿又在何方?……”

在我断断续续的引导下儿子已完全学会了游泳,在50米的标准泳池中来回穿梭、游刃有余。

从温泉出来,我问他:“好玩吗?”

“好玩。”他答道,“老爸,我太开心了!”

前妻动作慢,在大堂等了一会儿她还没出来,儿子说:“老爸,咱们先上车吧,我要听《星星》。”

“这么喜欢啊?”我笑着问。

“是啊。”

上了车,我给前妻发了个短信,之后打开音响放《星星》。

“老爸,打开天窗吧,我要看星星。”

“好。”

儿子站在座位上,从天窗伸出脑袋,仰脸凝望夜空。我抬头看着他,他似乎正在微笑,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一眨。我不由得记起了童年的我。每到晚上放学回家路上,我总是仰着脸注视星空。我那时也在思考——我是为何而生,又是为何成长?为何行云流动,为何雨急风狂?活在这个世界,归宿又在何方?……

整个春节假期,几乎重复同样的生活——吃了睡,睡了吃,吃好睡好出去玩。前妻自觉承担了家庭主妇的角色,每天裹着围裙为一日三餐忙碌;我则陪儿子看电视、做游戏,或一起上网看哈勃望远镜图片。儿子开心,前妻开心,我也开心。

“今天去吃日本料理吧。”有一天我说,“每天见你都在忙。”

“算了,那玩意老吃也受不了。在家做饭吃挺舒服的。”

“呵呵,你跟年轻时真大不一样了。”

“唉,女人到了这个年纪才明白事理。”她感叹道,“什么享受啊偷懒啊当官啊,现在看来都没什么意思。女人真正的价值,还是在家庭——有老公,有孩子,做顿饭伺候得你们都满意,就是幸福。”

“呵呵,你可真成贤妻良母了。”

“所以嘛,你要不跟我复婚,就真是太傻了。我的建议,你好好考虑吧。”

“好吧,我考虑考虑。”

“我明天想请假,要去见个朋友。”前妻又说。

“见谁?”

“还记得我初恋吗?他也在北京。”

“是吗?”我有些惊奇,“怎么全国人民都跑北京来了,呵呵。怎么,想跟他旧情复燃?”

“什么话,人家孩子都上初中了。就是他想跟我见一见。你批准吗?”

“哦。”我答道,“批准。”

“怎么这么畅快?”轮到她惊奇了,“你就不担心我跟他出点事儿?”

你现在是自由身,我无权要求你。”

“那……你要反对我还是不去。”

“我干嘛反对?”我反问,“这种事,你若真的想见他,我若不满意在中间拦着,只会让大家都不高兴。你放心去吧,这点肚量我还是有。”

“不过你放心,你老婆我见了他,也不会跟他怎么样的。就是见个面聊一聊罢了。”

“你去吧。”

“那宝宝就委托你带了——你带的好吗?”

“我明天领他去科技馆吧,就在外边吃。晚上在外边过夜吗?”

“你这是什么话?”她笑,“跟你说了绝对不会有事。”

翌日吃过午饭出门,我问前妻:“你们约在哪儿?要不要我把你送到?”

“不用。约在西三环,到科技馆我再打车就成了。”

我打诨道:“你这老相好考虑问题也真不周全,约会怎么能让女人跑来跑去?”

“行了行了,你少犯酸。小心宝宝听到了。”

“哈哈。”我笑着发动汽车,“这就叫‘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啊!哈哈!”

正带儿子参观科技馆,忽接到富婆大姐一个电话。

“听得出我是谁吗?”大姐问道。

“当然是大姐了。”

“咦?”她笑道,“你还没把我给删了啊?”

“怎么会呢大姐,年三十我还给您发了拜年短信的。”

“嘿嘿,说实话,我手机丢了一回,结果我没存下你的号。就是今儿翻手机,看到这个号有点眼熟,可又不知道是谁,打个电话问问。你这小兄弟,一年多不跟我联系,过年才冒个泡,早把大姐给忘了吧?”

“绝对没有。”我答道,“上次你说结婚了,现在过得好吧?”

“还行。”大姐没提她的婚姻,“我今年生意可顺了,光建行山东分行这一单,我就中了五个亿的标。而且我跟老刘(曾追求大姐的富豪)又合股弄了个基金公司,五十多个亿规模。还有啊,我最近打算再投个房地产项目。”

“再投房地产?”我诧异道,“姐,现在宏观调控这么厉害,你还投房地产?”

“咳!我又不投住宅。现在傻子才投住宅。我是投商住楼。”

“哦,这还差不多。”

“怎么样小兄弟,你跟你台湾女朋友结婚没?”大姐又问。

“呃……还没。”

“怎么,她还没离啊?”

“呃……没有。”

“我说什么来着?她离不了。”大姐口气有些得意,“不过我也纳闷,你小子凭什么撬了人家的墙角?你说高不高说帅不帅,说有钱也不算,我怎么就没看出你还有这种本事?”

“哈哈。”我笑,“姐,这叫鱼有鱼路,虾有虾路。”

“嗯,你小子还是有两下子。跟你说吧,我刚在颐和园又买了套别墅,猜我花了多少钱?”

“颐和园的别墅,估计得五千万往上。”

“没错!”大姐叫道,“行啊李杰,你是把妹不忘看行情,连颐和园别墅的价钱都关心?”

“嘿嘿,我是职业习惯,挂挂眼科,跟女人爱逛街没两样。”

“谁说女人都爱逛街?我就不爱。什么几万一件衣服,几十万一件首饰,我是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那当然。姐,你是商界奇才,跟那帮家庭妇女怎么能有可比性?”

“对了,我那卡宴还是买了。”她又说。

“哦,呵呵,是吧。”

“又来了又来了,我最烦你这一口。那部车我平时都没怎么开,全让我司机享受了。你不是喜欢卡宴吗?开过没?”

“没,真没。”

“哪天你有空到我新家来玩玩,顺便把卡宴借你开几天。”

“行啊。”我笑道,“那我可以放心闯红灯了。”

大姐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你小子,跟你聊就是开心!太招人喜欢了!”

我嘿嘿一笑,等待大姐下一句。

“跟你说实话吧,我根本就没结婚。”大姐道。

“为什么呢?”我其实猜到了。

“咳!我就是对这帮老板不感兴趣。每天都是生意场上那些破事,钱钱钱钱钱,太没劲了。”

“姐,你得调整下心态。”我说,“到你这段位是高处不胜寒,不找老板,就只能找小白了。”

“小白我也不找。说实话我现在有些犹豫了——老刘一直在那儿等着我呢。我知道老刘是真对我好,可我就是对他没感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唉,想问问你吧,结果你也在这儿等人呢。你说这世界上人跟人都怎么了?”

我忍不住又笑:“姐,在老刘眼里,你绝对是女神。我们男人,都喜欢等女神。”

“什么女神男神的,都是你们这帮文人瞎琢磨。我就简简单单一女商人,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品位。可我还是想找我喜欢的人,不想违背自己的内心。”

“这么想也对。”我答道,“咱们都一样,痛并快乐着。”

从科技馆出来已经四点了。

我陪儿子在广场上玩了一会儿,他忽然问:“老爸,能不能给我买个望远镜?”

“望远镜?家里不是有么?”

“我是说那种能看星星的。”

“哦,是天文望远镜。”我说,“咱们在南京的家里有一个。”

“可这里没有,我想每天晚上看星星。给我买一个吧,老爸。”

我想了想,点头答应。儿子非常高兴,抱着我的脸亲了一口。

买回望远镜,又陪儿子去了肯德基;回家后正在安装望远镜,前妻也回来了。

“咦?怎么回来这么早?”我问。

“早吗?都六点了。”

“六点还不早?我还以为你们会开个房啥的。”

“去你的,你少胡说八道。”

我继续打诨:“谁胡说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人家网友见面还开房呢,你们老相好见面连房都不开,劳动人民不答应啊!”

“呸!你以为我是你?见是个女的你就想开房!”

“也不是。”我说,“这些年我还拒绝好几个呢。”

“行了行了,真贫!你们吃晚饭没?”

“吃肯德基了。”

“哦,我还没吃晚饭。”

“还没吃饭?”我揶揄道,“你这老相好也太葛朗台了,老情人千里迢迢来相会,连顿饭都不管。这要是让广大劳动人民知道……情何以堪啊!”

“你有完没完?再犯酸我可要生气了!”前妻被我逗得有点恼。

“好啦好啦,不开玩笑了。那给你点个麦当劳外卖凑合一下?”

“好吧。”

等餐时前妻问:“怎么又买了个天文望远镜?南京不是有一个吗?”

“宝宝今晚想看星星。”

“那也不能重复建设啊。你就是太依着他了,对孩子百依百顺不好。”

“咳,以前那个是折射式的,这个是反射式的。再说我又没花你的钱。”

“我还不是不想让你浪费。”

“还好啦。他喜欢天文是好事。”

春节假期内,我几乎每天给老妈打个电话问情况,但她一直不接。直到正月初七,她才接了我个电话。

“干吗?”老妈完全没好气。

我答道:“年已经过了,宝宝也快开学了,您到底打不打算过来?您给个话我好安排。”

“你还需要我这个老娘吗?你既然那么待见王佳,让她给带宝宝好了。”

“妈,您别生气。”我继续道,“世上没什么事不可以商量,没必要带情绪说话。王佳不是不可以带宝宝,但你我去年商定好今年宝宝来北京上学,你帮着带。现在我只需您确认是否还按原计划行事,要有变化我另作安排。不要等宝宝开学了弄得还没着落。”

“你这样还不要我生气?”老妈更愤怒了,“你自己想想,大过年的,把我一个人丢在南京,你们俩倒是过得逍遥。传出去,你这就叫大逆不道!”

我早料到她会这么说,答道:“妈,您不能这么说话。若我没邀请你,你可以说我不孝;但是你自己选择不来,就不能把这个罪名推我头上。”

“你把她叫来干什么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见不得她!你是我的儿子,你跟我恨到骨子里的人走这么近,不是不孝是什么?”

我想了想,答道:“我是你的儿子,但我是个独立的人。我有我的立场和考虑。即使你是我妈,也无权要挟我去憎恨你所憎恨的人。而你如此憎恨一个人,又有什么意义?给你带来了什么好处呢?”

“行,我说不过你。”老妈答道,“你要是这样想,那咱们就断绝母子关系吧。”

“若您非要为多年前的一席仇恨,选择与儿孙断绝关系,我也无话可说。”我平静地说。

老妈沉默了半天:“小杰,我没想到你变得这么狠,为了一个伤害过咱家的恶毒女人,你连老娘都可以不要。”

“您又错了。提出断绝关系的是你不是我。我只是拒绝仇恨——至少谁都不能强迫我去仇恨。我不是为了王佳,我早跟她离婚了。我只是为了坚持我的原则。”

老妈半天不吭气。我继续道:“妈,你跟王佳的关系我无意置评,我也没必要硬拉着你笑对她。但我觉得,出了问题大家各让一步解决就是了,犯不着弄得这么风生水起。若我跟王佳没有孩子,我们距离可能会远些,但问题是有了宝宝就完全不可能一刀两断。否则付出代价的是宝宝。这是必须面对的现实,靠情绪化,哪怕你跟我断绝了关系,你也改变不了王佳是宝宝母亲的事实。更何况,您去年过年还不是跟王佳一起过的?也没见你怎么着啊?这一年里,王佳纵然不说长进,至少没做出任何挑衅冒犯您的事情吧?本来人和人之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最有利大家快乐相处,你却把仇恨升级一步,甚至要断绝母子关系,我只能说您被仇恨蒙蔽了眼睛。您若喜欢为仇恨不断追加成本,即便最后你我真的恩断义绝,我也不会多大负疚感。”

“或许是你我有代沟吧。”老妈终于说,“我确实不想和她生活在一起。本来年前我想,终于要离开南京了,我不想把这个城市不愉快的记忆带走;所以我不想让她来。可你连这个要求都无法满足。”

“我确实无法满足。”我答道,“满足了你的要求,就要得罪王佳——为了逢迎一个人去伤害另一个人,这永远不是我的选项。我希望您明白,这是我的底线。在底线之上,什么都好商量,但谁逾越,谁去承担后果。即便你是我妈。”

“好吧。”老妈道,“我不想再提这事了。但要我去带宝宝,我的条件是以后不许王佳进门。”

“这不可能。”我立刻拒绝,“王佳看一次孩子要从南京跑到北京,舟车劳顿不说,还不许她进门?这样做事,不是故意激化矛盾么?若您持这种条件,那我看你还是不要带了,就让宝宝跟着王佳算了。”

“问题是她带不好宝宝!”现在轮到老妈急了,“你自己亲眼见过,宝宝多烦王佳一家。而且他曾给我下跪,要我再别把他送回去——你不心疼么?我个老太太看了都想哭!”

“宝宝的话也不能全信。”我答道,“孩子的反应是一时的。王佳吼他,他自然就烦;王佳不吼,他也就好了。这次过年,他还把我和她的手拉在一起,说‘既要爸爸,也要妈妈’。这是我亲眼所见。所以,对宝宝的反应也要分清真伪。当然我知道,王佳照顾别人能力天生欠缺,宝宝跟着咱们更有利于他的成长。但您若非要把这种不正常的关系加入家庭,那我宁可退而求其次,把宝宝给王佳带。”

老妈最终还是软了下去,答应王佳走后她就来北京。

放下电话我长舒一口气,瘫在电脑椅里。

“怎么样?”前妻问。

“答应来啦。”我有气没力。

“她说什么了?”

“还不是那些车轱辘话,绕来绕去。”

“唉。其实我挺同情你的。”前妻道,“你的不幸,就是我和你妈,都是强势女人。”

“嗯,是啊。算我倒霉。”

“不过貌似你就喜欢强势女人——鬼妹我虽没见过,但我敢肯定也很强势。对不对?”

“好像是。”

“嘿嘿,李杰啊李杰,你找来这么群强势女人,真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了。命苦啊你……”

“可命苦咱不怪政府。”我点了支烟笑道,“身边都是强势女人也好,挑战神经啊,hold住你们,估计以后再去摆平别人都不在话下了。”

“行啊,我看你怎么hold。”

假期结束,我的各路朋友也纷纷返京,我也开始忙了。

初八晚,我约了几个投资界的朋友——B投资公司的马总、Z银行投行部赵总、G证券公司的孙总——吃饭,敲定节后去G市考察的事。

“是你前妻牵线?”马总问,“看来你俩还真是非2里说的,散买卖不散交情啦?”

“离婚归离婚,感情归感情,两码事。”我答道:“我跟她毕竟十几年了,要真一刀两断我做不出。现在我俩关系怕是好过很多真正的夫妻——至少我们不互骗互害。”

“难得难得。前夫前妻能处成这样还真少见。说实话我也觉得咱们中国人有些狭隘,离个婚非要弄得跟仇人似的,何必呢?像李总这样处理算是个特例了——建议大家以后离婚也照此办理,李总的成功可以复制。”马总笑道。

大家发出一阵笑声。

赵总接话:“我看难以复制。这得两人都明事理,我那口子可做不到。自前年她生了孩子后,脾气变得特别暴躁,动辄摔锅砸碗出口伤人。我妈来帮助照顾儿子,反被她气得犯高血压住院。我跟她说离了算求,她说,‘行啊,你敢跟我离婚,我就抱着儿子一起从30楼跳下去。’说完还真抱起孩子直奔阳台,吓得我脸都白了。”

“靠。”孙总笑道,“嫂子颇有杜十娘的风范啊。”

“妈的,她总是讹诈我。可她抱着孩子啊,我还真怕出什么事。”

“你老婆像是产后忧郁症。”我说,“怀孕期间女人激素水平变化,可能会引发性格变化。我前妻产子后脾气也变得很坏,对孩子不亲,对家人很凶。当时我也跟她闹翻了。但事后看了看资料,觉得她像产后抑郁症。不过她的表现不是抑郁,而是狂躁。所以事后想想,当时不该跟她吵的。我觉得咱们男人在这些方面知识太欠缺,往往造成很多不必要的痛苦和误会。”

“产后抑郁我也听说过。”孙总道,“不过以往真没当回事。我还没孩子,看来以后得加强这方面学习。”

“所以我说呀,中国的教育真垃圾。”我评论道,“这些基本生活技能都该教给咱们的,可上了十几年学哪里提到过?从小到大,浪费那么多时间在马列伪科学上,真正实用的东西偏不教。研究那个梅毒病人的歪理邪说有个屁用?结果都是摸石头过河,出了问题误打误撞,造成多少痛苦?我经历过一回明白了一些事,可我代价也付了,人也老了。要是打年轻就明白浙西,该有多好……”

最终大家商定,正月二十在首都机场集合,飞到南京后再开车去G市。

翌日上班。同事们对新近出台的北京市住宅限购、汽车限购政策议论纷纷。

一位同事说:“还是李杰点子赶得好,去年年底车也换了房也换了。拖到今年就难了,现在买车弄号比登天还难。”

一位还没买车的老大姐在旁说:“对呀?诶,我发现李杰好像知道要出台这政策似的,抢着都办了?”

我嘿嘿一笑,答道:“去年报上不是天天说要治堵嘛,当时我就跟大家说了,以后汽车弄牌照肯定很难,要买车得趁早。”

“唉,我当时就没听进去。”老大姐懊悔道,“谁知道会出这么个缺德政策呢?现在我儿子天天在家摇号。我发现你小子有点意思,每天不吭不响的,心里倒是透亮。”

老大姐说对了,我在单位一直是个“不声不响”的人。

我知道,中国人的毛病是擅长窝里斗,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勾心斗角。在十几年职场生涯,我不止一次被人拉拢打击另一派,也被人打击过。但我天生对斗争缺乏兴趣,被拉拢时我不参与,被打击时我不报复,遇到事我视而不见,与所有人保持着不翻脸不亲近的等距离关系。久而久之,我在单位就变成了“不声不响”的人,既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不喜欢勾心斗角,倒不是因我有多高明,而是我始终说服不了自己。参与帮派斗争,能创造多少生产力?与其斗得热火朝天,不如闷声发财好。

家和万事兴,一个家婆婆妈妈的破事多了肯定搞不好;一个企业,领导勾心斗角肯定要翻船;一个国家,搞阶级斗争你整我我整你肯定穷的没裤子。这是同一个道理。而在国企温室里,大家跟我一样被舒服的环境弄得浑身惰性,大都缺乏魄力、远见和执行力。所以虽和我朝夕相处,可我始终无法产生真正的认同感,也就缺乏共同语言,日益成为特立独行不声不响的人。

当然,在单位没朋友不等于我真的没朋友——我的朋友遍天下,而且老板居多。若干年来,我一直主动选择各种老板、以及梦想做老大的人交朋友。我不在乎他有没有钱,但我在乎他有没有理想。遇到没有理想的、丧失斗志的、抱怨不休、自命清高的人,我会自动淡出。以往我以为这就叫趋炎附势,但此刻我明白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的潜意识里是打算做老板的,自然会亲近自己喜欢的那类人。潜意识,又是潜意识在作祟。它虽被国企优越环境与创业辛劳风险的巨大落差所压抑,可它始终顽强地向我表达它的存在。

晚上,我又带前妻和儿子去蟹岛看星星。前妻对天文没兴趣,在车里睡觉;我带儿子找了块空地,支起望远镜。

“老爸,那颗亮星星叫什么?”儿子指着一颗明亮的星星问。

“哦,那是木星。”我抬头看了看天空答道。

“木星?难道是木头做的?”

“不是。木星是个气态行星,它很大。”

“有多大?”

能放下1300多个地球。”

“这么大呀……”儿子感叹道,“那地球有多大?”

“地球直径一万二千多公里,周长四万公里。”

“那有多大?”

“你从南京到北京有一千多公里,你要跑十次那么远。”

“这么大呀……那木星好大啊。”

“木星只是行星,太阳比它大多了……”

我把望远镜对准木星,让儿子看:“你来看看木星。”

“咦?”儿子惊叫,“怎么边上还有一圈小星星?”

“那是木星的四颗最大的卫星。你数数是不是四颗。”

“是的,老爸,四颗!”儿子兴奋地叫道。

我不禁想起当年我用望远镜第一次看到木星时的兴奋,他跟我几乎一模一样。

一整晚,我带着儿子遨游于宇宙空间,把我知道的告诉他。

“宇宙大不大?”我收好望远镜放入后备箱,问他。

“太大了。”

“我们这么小,而宇宙这么大。”我说,“你以为天大的事,在宇宙里其实什么都不算。宇宙不因我们生气、发火、难过而改变丝毫。”

“是。”儿子似懂非懂。

“咳,你现在跟他讲这些,他哪里理解得了?”睡醒的前妻打了个哈欠,插嘴道。

“现在理解不了,慢慢就会理解。他长大了会常记起我说的话。”我继续对儿子道,“所以,儿子,你得学会一辈子不生气,遇到事,解决了就完了。首先不能再冲袋鼠妈妈凶。你凶她时,自己首先难过。”

“嗯。”

“好,现在去亲袋鼠妈妈一个。”

儿子听话地抱住前妻亲了一口,撒娇道:“妈妈我好爱你。”

“哎哟我的宝宝喂……”前妻抱住儿子,“来,妈妈啃啃你的小脸蛋!”

我大笑几声发动汽车,音响里又传来维塔斯的歌声——

Очень много раз я себе задавал вопрос:

Для чего родился на свет я, взрослел и рос?

Для чего плывут облака и идут дожди?

В этом мире ты для себя ничего не жди!

Я бы улетел к облакам, да крыльев нет……

(未完,待续……)

(文/拓跋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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