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年前 (2015-06-08)  强文连载 |   抢沙发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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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前夕,我邀一位老朋友吃饭。

这位老朋友是11年前认识的。当时人民网社区刚成立,他任版主,我是网友。后来——2000年——我因写了篇“揭露公仆吃喝挥霍”的帖子而惹了麻烦,产生了到北京打工的念头。
那时我确实不成熟,以为人家吃上两顿天就要塌了。他热情接待了我,并把我介绍到人民网任职。

但我最终没去人民网。原因很简单:收入比我预期的要低很多。

媒体和金融相比,在收入上的劣势是很明显的。我虽有点理想,却不是那种为理想能不顾一切的人。只是当时我意识不到。其后还有两次到媒体的机会,都因我的逐利本性而放弃。

尽管我没去人民网,但与他的交情却因此而建立。后来他去南京出差,我款待了他。2008年底,我刚到北京时他又接待了我。席间他说:“你终于还是来了。”

我说:“这就是命,命中注定回来这里,或早或晚。”

“不过和2000年不同的是,现在你有实力站住脚了。”

不久,他为我介绍了一位女生——那位把自己经营得很不成功的女生。我没能对她产生兴趣。再后来,这位老友因工作和家庭原因远调到东北,我们很久没有见过。这次,他到北京出差,我们又见面了。

这两年我迷上了日本料理,基本上请朋友吃饭都去日本菜馆。

10年前,我曾是个“爱国”愤愤,以在网上咒骂日本人为荣。如今,我变“汉奸”了,喜欢日本菜的精致、低热量和日本餐馆的幽静。

来日本餐馆吃饭的,除了外籍人士,还有很多我一样的“汉奸”。而我们这些“汉奸”,吃饭时无论是谈话还是嘴巴的咀嚼声,都比常去路边大排档打牙祭的爱国愤愤们小很多。没办法,能当“汉奸”,注定激情不够,嗓门和力气都小。

不过我理解爱国愤愤们,因为我也曾是那个样子。我们都是喝狼奶长大的,父母虽给了我不少“解毒”教育,但那些狼奶总还有所残留。我尚且如此,更何况那些学校、家长都灌输狼奶的孩子们了......

一桌丰盛精致的菜:刺身拼盘,煎鳕鱼,焗蜗牛,芝士扇贝,红酱牡蛎,蟹子寿司,黄金蟹,烤大虾,松茸汤......还有一壶烫过的清酒。我开车不能喝酒,以果汁代酒和朋友对饮。朋友吃得心花怒放,谈起各自2年来的生活。

“不错不错。”朋友说,“你跟2年前刚来时简直天壤之别,跟10年前更是完全换了个人。”

“人总是要成长的嘛。”我答道,“越来越老了,总要看到点变化。”

“我见过很多当年的老网友,多数都还是老样子。有些人依旧在网上重复10年前说的话,一点长进都没有。”

“人往往缺乏自省意识。”我评论道,“自省是灵魂脱离了躯壳,站在第三方的角度审视自己,只有这样,人才会对自己有个清醒准确的认知,知道自己有哪些错、哪些对。不这样做,人无法超越自己。”

“总结的好。”朋友道,“我发现你生活变化在其次,关键是处世哲学变了不少。说真的,跟你谈这些时,我眼前总是浮现起10年前那个坐我对面慷慨激昂、指点江山的小伙子。”

“哈哈。”我笑,“那也是段经历。所有这些经历的合力,给了我现在的认知。所以我也不讳言曾有愤青阶段。”

“好,现在的这个变化非常好!只是也许理想就不在了。”

“仍然有。”我纠正道,“之所以打算办实业,也是为了服务社会。虽然赚钱也是目的之一,但首先是怀着服务大众的理想去做。我的原始动机就是:让人们在成长中幸福多一点,痛苦少一点;收获大一点,代价小一点;阳光多一点,弯路少一点。我始终为这个目标奋斗——10年前做愤青那么投入,就是怀着这个理想;3年前写小说,也是为了这个理想。只是经历告诉我:做个愤愤发几句牢骚是没用的。光有理想不行,还需有实力。没有实力的理想是小爬虫的理想。若说与那时相比我变化了多少,其实理想变得不多,但处世哲学变了。是哲学指导我行动,因这些行动把理想转化为现实,才有今天。我知道,很多人虽也把服务社会挂口头上,但往往说一套做一套。我和他们最大的不同在于:我有灵魂,灵魂支配我的欲望,而不是灵魂服从欲望。我是真的相信:只有我有益于社会,社会才会给我回报。我不喜欢靠欺骗赢得一时的成功,那不叫成功,而叫昙花一现,势不能久。我期待的是,真正开创一个站得住活得久干得好行得正的产业,并让它成为造福大众的工具。当然,公平交易么,大众也要反哺与我。”

“不错不错,我觉得你在哲学上想通了。”朋友说。

“万事开头难。”我答道,“哲学上先搞通,困难会减轻不少。”

“你现在还和那位美女CEO相处吗?”

“对啊。”

“厉害!现在你俩是‘帅哥配美女,一对CEO’了!”

“我很喜欢她,但更感激她。没她我不会有今天。”

“不过我有句忠言比较难听,不知该不该说。”

“没事,说。我就喜欢听忠言,多难听的话我都不会生气。”

“我觉得你管不好自己的下半身。”他说,“美女CEO固然好,但男人天性就这样。等你有钱有地位,身边的诱惑想必不少。到时我怕你把不住。而且你向来精于此道,我怕你得手太容易以后会迷失在石榴裙下。”

“这话看怎么说。”我回道,“我不想装正人君子。但我觉得从外形角度她已经很让我超满足了,而且喜出望外;而从内心感受角度,我觉得世上已无人能与她匹敌。我不能说她是世上最优秀的女人,但她是与我内心最默契的。不是百分之百也是百分之九十九。我们的价值观、人生目标、审美观、进取心、道德水准几乎完全相同。我都诧异为何世上能生出两个这么相似的人。否则,我这种老流氓是不会苦等她整2年的。”

“你就没有动摇过吗?”朋友问。

“动摇过。”我如实回答,“其实我们间曾中断了大半年。那是去年9月,她老公又说想重建家庭。于是她对我说,她想试试。”

“哦?还有这回事?你怎么做的?”

“我对她说,我很理解你的选择。我希望你不要纠结。你想尝试就去尝试,如果你们幸福了我祝福你,如果你不幸福,随时可以来找我,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抛弃你。我愿意做你的铁底。”

“那阵子你肯定很痛苦。”

“确实痛苦。”我回答,“但我立刻决定——不能无所事事,必须找事分散注意力,填补因此造成的空虚。于是在那半年里,写了一部小说,一部剧本,考察投资,读MBA,卖房买房,换车买车。选车号时,还特地以她的生日为车号。正是这些事挤占了我的时间,让我没时间痛苦。并且我全做成了,成就感冲淡了痛苦。通过这次经历,我又学会一项本领:怎样预防并消灭痛苦。”

“经历这些事,你们怎么又破镜重圆的?”朋友问。

“我觉得,我和她是命中注定。”我答道,“她前夫并无诚意,而这次复合让她彻底死心。但她又被重创一次,死心后相当时间内也不愿和我多来往。但命里注定的东西躲都躲不了。我因为打算办网站想听听她的意见。结果一问,才知她有个好友正好在Z公司做高管,由他们做这件事再合适不过了。”

“这么巧?”

“呵呵。”我微笑着回忆当初,“我记得,她接完电话后第一句就是‘天,这么巧’?而我听完她的介绍,心里也是一句‘天,这么巧’?”

“她现在离婚了吗?”朋友又问。

“离了。”

朋友笑道:“看样子还真是天意。当年听你说起她,虽觉得不错,可以为你们两个文化背景差异这么大,最终肯定不会走到一起。现在看来你们确实有缘。”

“是啊。”我沉吟片刻,叹息道:“在遇到她前我曾很苦恼:我的价值观与周围一般人总是格格不入。反映在情感上,就是我经历的那些女人谁也不能让我真正动心。我前妻总是抱怨我很‘怪’,我跟老妈的交流也有障碍。对此我疑惑过——是不是我太孤僻、太另类、太怪异了?直到遇见她,我就像黑暗里跋涉几十年,却第一次发现曙光般充满了惊喜。她让我明白:我一点不另类,我所坚持的是对的。只是,这样的价值观在中国这个小农国度里是另类,在大洋彼岸才比比皆是。我这才真正恢复了自信,并按我心灵的呼唤坚决走下去。她不仅是我心爱的女人,还是我的知音,是我事业的导师。人生一世能遇到这么一位女人,实在是太不易了。和遇到她所带来的惊喜比起来,我曾遭遇的一切成功和失败都不值一提。未来我即便能成功,可这是我奋斗得来的,它理所当然,所以也就不存惊喜。而所有这些,都无法和遇到她的那一刻所带来的惊喜相提并论——远远不能。”

“看来你是真爱她。”朋友笑道,“你每次提到她,脸上总会带出微笑。”

“那是。我曾说过,她这人,让人一想起来就记起两个词:美好。”

“能让你这花花公子彻底收心的女人,肯定不一般。我估计经过这番波折,她是再也跑不掉了!”

“很难说。还没入袋为安呢。”

“女人是感性的。”朋友安慰道,“第一次你们相遇时是个巧合,她会感动一时产生激情;而这次,当你们激情消失,再经这么一番波折又走到一起,她会认命。况且你老兄能力上并不输于她,而且对她这么执着。无论从情感还是理性,她没有理由不选择你!”

“但愿如此吧。”我笑笑。

“你的公司筹备到哪一步了?”他又问,“招人了吗?”

“目前还是光杆司令,刚做完可行性论证。不过五一过后马上就要运作了。”接着,我又向他简述了框架构想。

“不错,这个想法非常靠谱,兼具理想与现实收益的好创意。相信你肯定能做起来。”

“呵呵。我都为它思考三四年了,一步步摸索到今天。”

“先跟你报个道——以后若哈尔滨设分公司,记得叫上我。”

“你愿意做?”

“当然。”他说,“你老兄,相当靠谱。想干一番事业,有钱有想法还不够,还得足够偏执。你老兄就具备这精神。我现在的老板,就缺乏这种精神,所以我对他不看好。”

“呵呵,你这是说我是偏执狂。”

“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

“这倒是。”

“好!”朋友笑道,“我最近看了本书,叫《把妹达人》。我看你现在,无论从数量还是质量,都算‘把妹达人’了。”

“呵呵。”他把我逗笑了,“我是求质量不求数量。数量只是为追求质量付出的代价……没有什么胜利是不需代价的。”

“可我还有个问题——她和你谈了一年又回到老公身边,你真能做到不介意?我在想,若换做我,我是会介意的,至少心理会很不舒服。”

“我之所以在她要回到前夫身边时动笔写那本小说,就是为了问清自己——我还要不要坚持?我对她爱到哪一步?万一她复合失败我能否再度接纳她?我是自欺欺人,还是心怀坦荡无怨无悔?活到我这岁数早明白了,任何有违自己真心的决策都不能持久,任何阴影都会不断发酵。所以我很怕自己被激情冲昏头脑,作为有违真心的决定。所以我决心对自己做一次彻底的解剖,边回忆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边分析我内心的真实想法。写到现在,我早得出结论:我爱她的一切,无论她是否选择了我,我都爱她;我愿意为她而改变,并且相信她对我的改变都是对我的提升。我在爱她追求她的过程中获得了成长,这成长不仅包括心智,还包括能力和教养。她的优秀不仅表现为她自身的好,而且还影响着身边的人。无论我最终是否得到了她,我都因和她的相处感激她。所以这样的女人值得花费一生去爱。”

朋友道:“可我猜很多男人不会像你这样——想想,自己爱的女人又到了别人身边,自尊心怎么受得了呢?”

“这跟自尊没关系。”我回答道,“这叫尊重历史、尊重现实。她和她老公十几年了,我的出现并不能完全抹去那段历史。谁想抹去,谁就是要干一件注定要失败的事,而且也是对她的不尊重。我与她之间的一切,都建立在尊重双方历史的基础上;我看的是未来而不是过去。我很奇怪怎么有那么多人,非要别人把过去忘得一干二净?别人忘不了、自己容不下,弄得都不快乐,真是毛病。”

“你是心胸宽广,很多人不具这个优点。”

“心胸宽广不是优点,而是能力,可以学习来的能力。我做愤青时不也一碰就跳吗?那就是不具备海纳百川的能力。”

朋友笑道:“呵呵,是。我记得你在人民网时文笔那叫一个犀利。”

“文笔犀利就是不够宽容的表现。我现在越来越体会到宽厚的好处——不宽容的人总觉得别人跟自己作对,全世界都是敌人,幸福吗?宽容了,全世界都是朋友,对人对己都好。”

“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不错。”

“我对自己也不严。”我叹了口气,“人生短暂、转眼过半,两腿一蹬、过眼云烟。何苦为难自己呢?做自己的事,追自己的梦,快快乐乐就好。关键是弄懂自己想要什么——有的人要安逸,有的人要折腾。我就是爱折腾,乐此不疲。”

“你这个爱好很好,有成就感。可惜很多人缺乏勇气,浑身惰性,到老一事无成。”

“事事都成又能怎样呢?还不是一样爬烟囱。所以人生时平等,死时也平等。不平等的,就是你选择怎样一个过程。”

“看来这些年你感悟很深啊!”朋友叹道,“这么说,我可要好好拜读一下你的小说了。”

“现在还不完全成形,基本上都是散乱的札记。等我整理一下再给你看吧。”

饭后我开车送朋友回宾馆。

夜幕下的二环路两边灯火阑珊,一场来去匆匆的雷阵雨洗净了空气中的尘埃。朋友递给我一支烟。我放下车窗,深吸一口,享受着眼前的一切。

“我喜欢这城市,我喜欢这里的生活,喜欢这里的人。”我说。

“你来对了。”朋友说,“短短两年,你的变化超过我在这里十年。本来我都有些想放弃了,可跟你一席话我又有了点力量。我也喜欢这里,我还是想回来。”

“回来吧,没准到时我们可以一起做点事。”

“我一直都试图把眼前的你跟十年前那个来北京找工作的年轻人联系起来,可总对不上号。”

“生物面临灭绝才会进化。”我答道,“我曾面临过灭绝,所以不得不进化。进化的过程很痛苦,可一旦完成进化,就成了适者生存。”

“你现在还喜欢红歌?”朋友听着音响里的苏联歌曲问道,“这让我找回点你以前的感觉。”

“政治上褪色,艺术爱好留了下来。不过我听这些歌是因它具有欣赏价值,土八路们嗷嗷叫那种红歌我不听。”

“我记得你最喜欢唱《国际歌》,连去KTV都唱。当时我心想:好个‘红色青年’,哈哈。”

“我现在也喜欢。它本来就是社会民主党人的战歌。这盘碟里就有几种语言的国际歌。”

说完,我翻了几下液晶屏,找出那首歌。

“每次听我都热血沸腾。”我忍不住道,“我四五岁时,父亲在单位文工团,上班总带着我。那里有架钢琴,排练间歇他常弹几首,有一次弹了《国际歌》。现在我还记得那时的情景:他没看谱子也没看键盘,凝神盯着天花板……当初我就觉得这曲子特好听。后来初中时我学电子琴,父亲教我的第一节乐理课,跟我讲什么是音名音级,就按不同音级弹《国际歌》,从C调弹到B调。弹完后他对我说:‘这首歌唱出了劳苦大众的苦难,一拿起乐器首先想到弹国际歌。’”

“确实是首好歌。”朋友评论说,“只是没想到,你要做老板了,却还喜欢它。”

“这并不矛盾啊?”我解释道,“恩格斯还不是当了一辈子老板?我首先是社会民主主义者,其次才是老板。我生来反感人压迫人、人奴役人,成年后我一直信奉这个理想:一切为了人——人的解放、人的幸福、人的尊严。当年信奉列宁主义,是因误以为他代表了这种理想。现在否定他,是明白他和他杀人如麻的同伙实际是在践踏这个理想。选择社会民主主义信仰,是因我发现真正坚持这理想的,是各国社会民主党人。我忠于理想,却不忠于任何领袖。我很年轻时就有创业的梦想,当时我就幻想过:我与我的员工,并非简单的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我要把这里建设成一个和睦的大家庭,让所有人的聪明才智得以发挥。别人我管不了,但在我的企业里,绝不允许任何有损人的尊严与平等的事发生。我不在乎有人指责我剥削,我认为只要双方达成契约,就是双赢。但我在乎人与人的互相尊重,我会带着我的员工高唱国际歌。只是那时我一无资本二无决心,这梦想只能流于空想。现在我觉得,这一天快实现了。”

“现在我又看到你的理想主义了,呵呵。”

“我是个现实的理想主义者。年轻时是纯粹理想化,很多想法不切实际。后来生活教育了我,颠覆了我不少价值观。为生存我不得不进化,而进化就是扬弃,既要抛弃错误、又要保存理想。就像马克思所说——无论社会和人,都要‘不断革命’。”

几天后一个下午,儿子忽然用家里座机给我打了个电话。

“老爸,你在干嘛?”他声音略有些怯懦。

“我在上班。”我答道,“有什么事吗宝宝?”

“哦,你能不能早点回来?奶奶有些不舒服。”

我心头猛一惊:“不舒服?怎么不舒服?”

“反正躺在床上不能动了。”

我顿时一身冷汗——老妈有高血压,而且过去几年几乎每年都有一两次心绞痛,气色越来越差。我虽多次建议她去医院检查一下心脏功能,可她一贯讳疾忌医,又借口生意忙没时间,总拖着不去。这次,居然是儿子打来电话,可见情况非常紧急。

我向领导请假后匆忙赶回家中,进门就见儿子正在客厅接饮用水。

“奶奶呢?”我问。

“在卧室床上躺着休息。”

“你在干嘛?”

“我给奶奶接点水。”

我走进卧室,见老妈正躺在床上,脸色乌紫。见我回来,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我止住她:“妈,怎么回事?是不是心脏又痛了?”

“是。”老妈喘了几口,缓缓道:“刚才正在做饭,忽然一阵剧痛,眼前直发黑,差点栽倒在地上。幸亏有宝宝扶着我上床,又帮我找到救心丸,这才缓过劲来。”

这时宝宝捧着一杯水进来,我接过后喂老妈喝了几口。

“好多了。”老妈露出笑容:“宝宝太懂事了,过来,亲亲奶奶。”

宝宝走过去,依偎在老妈身边。

“妈,你得去好好检查一下心脏。”我说,“这个病拖不得。以前体检时医生不是说你有心脏瓣膜闭合不完全吗?我有个同事心脏一直不太好,可他自恃年轻也没注意,有一天出差上飞机时忽发冠心病,结果还没送到医院人就没了。心脏是大事,千万马虎不得。”

“咳,没什么。”老妈又不以为然,“我的心脏瓣膜闭合不完全是先天性的,好多年都这样了,不也好好的么?再说我又不吃荤腥,怎么会得冠心病呢?”

“问题是以前年轻扛得住,现在您都六十了,再不能马虎了。”

“唉。”她叹口气,“我这辈子就进不得医院。你爸病那几年,我几乎天天都跟医院打交道,再不想去了。我这病我知道,只要救心丸不离手就没事。”

“问题是您到现在都不知道心脏究竟有什么毛病。”我不满道,“您心脏本来就不好,这些年又一直劳累。我建议去医院检查总有几十回了吧?您一句没听进。你该记得吧——2008年得肺炎您一直拖着,愣是弄出个右肺叶下半部坏死大口吐血,差点被当成肺癌白挨一刀,这个教训您忘了吗?上次那是走运,可万一真发展成肺癌怎么办?有病就得及时看,越拖代价越高。再说宝宝这么小,万一您有个三长两短他可怎么办?”

老妈不再辩解,但从表情看似乎在考虑我的话。

“这样吧。”我一锤定音,“明天我请假,带您去医院检查一下心脏。”

“五一”前夕,老妈的体检结果出来了——冠心病、动脉硬化,伴以2级高血压。

“不能劳累、情绪不能波动,变季时要特别注意。”医生嘱咐道,“这个病随时能要命。另外你有动脉粥状硬化,要特别注意防止脑溢血。”

从医院取药出来,母子俩心情都很灰暗。

老妈叹口气:“唉,这下高血压心脏病动脉硬化,全了。”

我抱怨说:“妈,您这讳疾忌医的毛病真不好,总把小病拖成大病。”

“不过也没什么。”她又出豪言壮语,“人老了,得这些毛病也正常,你伯父跟你叔叔还不都是冠心病?”

“问题是这可不是小病。我伯父就心肌梗塞死的。”

“那才痛快呢!我觉得他那种死法真是修来的福气,怕就怕一拖好几年。我跟你说小杰,要是我将来犯了脑溢血啥的,你可千万别救,让我痛快点,别遭那种罪。”

“这都说什么呢?”我不满道,“我听说做支架手术能缓解冠心病,咱们还是准备做手术吧。”

“会不会很贵?”她问,“要是贵就不做了。这都是老年常见病,没哈了不起。”

“人家医生都说这病随时可以要命,您还在这儿自我安慰。有了病,就得想办法治。”我怏怏地发动汽车。

路上,前妻给我打来个电话,谈五一假期安排。

“老公,我订了四月二十九日的机票,到时你到机场接我吧。”她说。

“好。”

“宝宝怎么样?”

“挺好的,挺听话的。”我看了看一旁的老妈,见她脸色越发阴郁了。

“我去香港出差是,给你妈买了个金戒指。”前妻又道,“这次我给她带来吧。”

“哦,好。”当着老妈的面我不好多说,只得含混应付。

“你在干嘛?”

“我在陪我妈看病。”

“她怎么啦?”

“冠心病。”

挂了电话,老妈一脸不耐烦地问:“怎么,王佳又要来?”

“嗯,是啊。过节了么。”

“她怎么总来啊?”老妈声音提高了八度,“这还摆脱不了她了?当年在南京是躲不开;现在跑到北京了,她怎么还跟苍蝇似的跟过来了?她还有没有点自尊啊?离婚多少年了,早就该各过各的生活了,她这么缠着你真让人恶心。”

我只得劝道:“她只是来看宝宝——这也是她的权利。”

“你以为我傻啊?”老妈反问,“她个离婚女人,也不嫁,一天到晚往北京跑,谁看不出她醉翁之意不在酒?我可再三提醒你小杰,这个女人是祸害,你要是不想我早死就离她远点儿。”

“您不能总拿老眼光看人不是?再说,她有她的想法,我有我的选择,我个大男人还就镇不住她了?怕什么嘛。别把你儿子想得太窝囊了。”

“你要不窝囊,那些年能被她那么欺负?”老妈越说越气,“小杰,你这人就是总狠不下心。对这个女人我是看透了,她是自私又恶毒。你要不信走着瞧,跟她复婚你早晚有后悔时候。”

“我没说跟她复婚啊?”我越来越觉得老妈不可理喻了,“妈,您别把想象当现实——本来就没有的事,你想象出来再生一肚子气,这何苦呢?”

“哼,我是看她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她这人本质变不了的。不信你看,她一来吃你的喝你的,照样一毛不拔。”

“这您可说错了。”我总算抓住了老妈的漏洞,赶紧乘胜进攻:“她前些天去香港出差,还专门给您买了个金戒指。”

老妈眉头一皱:“我才不稀罕她的破东西呢!告诉你小杰,别说我还有点钱,我就是身无分文要饿死了,也不会吃她一口饭!我就有这骨气!”

我完全无语——看来老妈已升级到油盐不进了。

最后,老妈丢下一句话:“她来来我就走。你要愿意她总来,让她带宝宝好了。”

“走?您要去哪儿?”

“我回老家行了吧?我又不是没房子。今天我跟你把话说明——你要是让我带宝宝,你就别跟王佳来往;你要跟王佳来往,那我跟你母子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我没再争辩。我清楚老妈一旦丢出话来,是肯定会做到的。

我又陷入两难:一方面,老妈与前妻早已势不两立,若为前妻得罪老妈,她一撂挑子,宝宝谁照顾?当然我可以把宝宝再送到前妻去,可那不符合宝宝的心愿,而且孩子总换环境,对他又会是一次伤害。可另一方面,我也不愿按老妈的意思剥夺前妻探视孩子的权利,也不想撇下前妻不闻不问。

怎么办?

晚上,一筹莫展的我给前妻打电话讲述了老妈的“最后通牒”。

“咳,这事儿啊。”前妻不以为然道,“没什么了不起,我帮你摆平。”

“你?怎么摆平?”

“你妈是计较我以前不好。这次我过去给她买点礼物,再向她道个歉,她就不会计较了。”

“你想得美。你跟她十几年不断结怨,想这么轻松就化解?”我疑惑道。

“不是轻松化解。”她解释道,“老年人嘛,都需要尊重。我现在特能理解你妈当初为啥对我不满了,所以自信我说出的话能打动她。”

“你怎么理解她了?”我问。

“她当年对我的不满,其实也是你对我的不满。离婚几年了,我切身体会到家庭完整和睦的可贵。再对比自己以前的不懂事,很明白她当年对我不满不是害我,而是爱我。我现在对她发自内心尊重,她无论怎么对我,我都不会气恼,也就不会结下新的怨恨。旧怨就像银行存款,不断的化解,又不往里存钱,总有一天会用光的。”

“嗯……既然你这么想,那就不妨试试。”

但我随后又有疑惑:“不过我还是怀疑对我妈是否有效。我跟她说过不止一次了,好话说尽,一点用没有。”

“不尝试,怎知行不行?”前妻反问,“你跟你妈说话语气太急,这样交流效果不好。”

“你是不知道——我跟她就同一个话题交流一千遍,可她丝毫不听,能不急吗?”

“那也不能急。思想工作是最难做的,不光要有技巧,还得有耐心。得找准病因下药。”

“我服了你。”我笑道,“你这官可真没白当,说起来一套套的。”

“总之这事你交给我吧,我办事、你放心。”

“好,我拭目以待。”我说。

打完电话,我走出书房来到卫生间,见老妈正给宝宝洗澡。

宝宝泡在浴缸里,浑身上下都是沐浴露的泡沫,正快活地“咯咯”大笑。见到我,他叫道:“老爸!快进来和我洗泡泡浴!”

“你自己洗。”我笑道。

“不,我要你跟我一起洗。快来吧,这里可好玩了。”小家伙捧起泡泡轻轻一吹,那肥皂泡便如落叶般纷纷飘落水中。

见他实在想玩,我跟老妈说:“妈,您别管了,我给他洗吧。”

“好。”老妈边走边交待说:“也别洗太长时间,别把他惹兴奋了。”

我脱衣跳入浴缸,抱住宝宝滑溜溜的身体。

“看这是什么?”宝宝举起水中的变形金刚玩具,“我在给擎天柱洗澡。”

“哈哈,好。”

他又捞起一个变形金刚:“老爸,你当威震天,我们水中对战吧。”

“好。”我接过玩具,跟他的擎天柱厮杀起来。

给宝宝擦干时我问:“袋鼠宝宝,过几天袋鼠妈妈要来,你想她吗?”

“当然想啊。”宝宝答道。

我把儿子抱到我床上,对他说:“今晚就跟老爸睡吧。”

“太好了。”他举起擎天柱,“咱俩继续对战。”

“想跟老爸睡就不许对战,明天一早还要上幼儿园呢。”我说。

我穿好衣服来到客厅对老妈说:“今晚我带他睡。”

“你明天还上班呢。”老妈说,“宝宝见你就兴奋,你哄,他不知啥时才睡着。”

“您还是好好休息几天吧。”我力劝,“冠心病不是小事,您睡觉又老不好;万一真出什么问题就麻烦了。”

老妈想了想,点头同意。

我关灯上床,从宝宝手中收走擎天柱:“现在开始,五分钟内睡着。”

“老爸。”宝宝轻声问,“你小时候救的那条狗狗,叫什么名字?”

“叫瘸瘸。”我答道,“是奶奶告诉你的?”

“是啊。老爸,你再给我讲讲瘸瘸的故事,好吗?”

瘸瘸,是我上初中时救下一条狗。

那是个冬天,我在上学路上偶见几个男孩正冲着一个地方砸砖头,之后就听到狗的哀鸣。我冲上前去,见他们正在砸一只小狗——它已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我赶走那群孩子,蹲下身看着小狗。它瑟瑟发抖、满眼是泪,可怜而困惑地看着我,似乎在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掏出我的早餐——巧克力,伸到它嘴边。它以为我又要伤害它,本能地往后一躲。我就那么伸着手,直到它理解了我的善意,伸舌舔了舔巧克力。它咬了一口,随即又发出一阵哀鸣——这时我才发现,它的嘴也被砸裂了,我满手是血。

我马上要迟到了,于是把巧克力都留给它,起身打算离去。它焦急地跟着我挪了一步,旋即无力地趴下。我又发现,它的腿也被砸断了。

我决定——不上学了,抱它回家。我知道若我不管,纵使它不受新的伤害,也挺不过严寒。我把它抱回家中,交给父母。父母没拒绝这个奄奄一息的小生命。父亲带它到单位卫生所,为它清洗伤口、包扎敷药。

“这小狗有灵性。”我放学后父亲对我说,“医生用碘酒给它消炎、缝针时很疼的,可它居然一声不吭,仿佛知道我们是在救它。”

我望着浑身缠满绷带、匍匐在地的小狗,怯生生问:“咱们能留下它吗?”

说这话时我底气不足——当时家里已养了两条狗,再加一条,实在太多了。

“唉。”父亲叹了口气,“留下吧,咱家不多这一张嘴。”

从此,家里又多了一个新成员......

这还不是结束。从那之后的几年里,有几条类似的残疾流浪狗,或是在严冬,或是在风雨交加的夜晚,抓我家的大门,似乎知道来这里可以得到温暖和庇护。而我们,全都收留了它们。从那时起,我相信:狗也有语言,也有思维,它们之间也有信息的传递……

听完我的故事,儿子又问:“老爸,你为什么要救它们?”

“因为它们,都是生命。”我答道。

四月三十日下午。前妻如约而至,我到机场迎接。

上车后她说:“我昨天去医院体检,顺便还帮你妈问了问冠心病如何调养。医生说,每天混合服用丹参粉和三七粉有利于心脏保健。所以我买了些给她带过来了。”

“哦。”我笑笑,“你考虑得还挺周全。我劝她去动手术她又不干,干着急没办法。”
“你们男人就是粗心。对付女人,还是女人更贴心。”

“不错。”我忍不住赞道,“估计我妈这次不会再挑什么理儿了。”

“怎么样?你老婆我还是有点儿长进吧?”

“何止一点儿。那是大大的长进,简直叫飞跃。”

“真的?”她半信半疑,“你是真夸还是敷衍?”

“你看我像敷衍吗?”我反问,“我是真夸,由衷地。以前你要我夸你,我是言不由衷,因为你那时确实不咋地。现在不用你强求,我自然都要夸了——这一两年来,我不觉得你办事有何不得体之处。”

“嘿嘿。”前妻狡黠地一笑,“那你还有不复婚的理由么?”

我学赵本-山开了个玩笑回道:“你呀……恭喜,都学会下套了!”

“什么下套啊,还不是爱你和宝宝。”她嗔怪道,“唉,你说以前我要是像现在这样,你还会离婚吗?”

“肯定不会——你若这样我离什么婚?有病啊?”

这个回答令她满意,于是转了个话题:“办公司的事怎么样了?”

“还在筹备。”我答道,“调研我做了,策划也写了,建站公司找了,但还没签约;两个主要助手也谈妥了,随时等我号令。”

“那投资呢?落实没有?”

“也联系了几家,大家都有些兴趣。只是现在纯粹还是讲故事阶段,拿不出像样的干货来,人家是不敢掏钱的。”

“跟鬼妹还联系吗?”她又问。

“有。”我据实以答,“她离婚了。”

“什么?!”她触电般从座椅靠背上弹起,“真离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

前妻又缩了回去,表情有些沮丧:“看来你俩就要结婚了?”

“早着呢。她说想先静一静。”

“你创业的事她知道吗?”

“知道,还给我不少支持。”我把肖茵婷参与创业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看来鬼妹还真是不简单。”前妻听完后评论道,“智慧、果断、热心,胸怀也够宽广,是个好女人。”

“哈哈。”我笑道,“莫非连你都拜服于她的人格魅力了?”

“当然。”她回答说,“你老婆我现在可一点都不狭隘。这样的大女人我也敬佩。”

“你该不会想见她吧?呵呵。”

“那有什么不可以?没准我们还能成朋友呢。”

我惊讶地看了看她:“行啊你?没想到王主任当官后,心胸变得这么豁达?”

“宰相肚里能撑船嘛。”前妻撇撇嘴,“你老婆我现在境界高着呢——怎么,你不承认?”

“承认承认。”我连连点头,“每过一段你都进步神速,跟以前那个胡搅蛮缠的女人判若两人。”

“你有没有觉得我变漂亮了呢?”

我侧脸大量了她几眼:“确实是——表情变恬适了,皮肤也好了,比前几年显年轻多了。”

“真的?”她忙翻下镜子自我欣赏。

“千真万确。”我答道,“前几年你丑得简直没办法,一副凶相不说,还满脸包。”

“这就叫相由心生。”前妻收起镜子,说:“其实跟你闹我也很不爽,特别绝望。这些年才想清楚:何苦呢?把自己弄得生不如死不说,家也散了。回头想想,当初那么闹究竟是为了什么?真是一地鸡毛。”

“你当时中了伪女权主义的毒,以为‘现代新女性’就该又懒又横。加上择友不慎,一帮狐朋狗友都是那种女人,一旦出问题你得不到任何负责任的建议,只会把事情越搞越糟。”

“看来你的想法还是靠谱的——当初要有个专家咨询一下,可能不会把矛盾无限激化。人就是这样,某个时候不知哪根筋不顺就变得特别轴,尽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把自己弄得不可收拾。要是及时有人点播一下,或许一下子就通了。”

“是啊。”我一声叹息,“我办公司的初衷,就是觉得咱们为成长付出了太多代价;而这些代价若及时得到开导,原本可以避免。咱们是跌跌撞撞走出来了,可还有很多人没走出来,还在付代价——杯具啊。”

“现在想想,是我成长太晚了。”

“只要成长,就不晚。”

“还是晚了——把老公玩丢了。”

“哈哈,什么话。”我安慰她,“哪玩丢了?我早承诺过不管怎样都要照顾你的。”

“那不一样——你们男人可以把感情跟婚姻分开,可我们女人都还是想要一份婚姻的。”

我不禁沉默。心想:很多代价付出了就是付出了,等你成长了,可早已时过境迁,想追回就难了。

到家门口按了门铃,老妈脸色阴沉地开了门。

“妈妈。”前妻喊了一声。

老妈根本不应,转身对里边喊了声“你妈来了”,就进了她的房间。

宝宝应声从卧室出来,叫着“妈妈”扑向前妻。

前妻抱着儿子亲了一会儿,对他说:“妈妈给你带了礼物。”

“什么礼物?”儿子瞪大眼睛。

前妻放下儿子,打开行李箱,拿出个用礼品纸包好的纸盒:“童话故事。”

宝宝高兴地把书抱到沙发上拆开包装,急切地翻阅着。

“这是给你的。”她又拿出两盒茶叶,“今年的新茶,也是别人送的。”

我接下茶叶,说:“呵呵,谢谢啦。你现在想事儿越来越周全了。”

“那当然——所有人都得安排好嘛。”

她又拿出两个精致的塑料瓶:“这个是给你妈的——三七粉和丹参粉。”

“哦。”我放下茶叶,结果两个瓶子。

“你给你妈送进去?”

“你自己送吧。”我瞅了瞅老妈房间紧闭着的门,“让她感受到你的诚意。”

她低头想了想,从我手上接过瓶子,走到老妈门前,又犹豫了一下,轻轻叩了叩门:“妈妈,我给您带了点丹参粉和三七粉,对心脏有好处。”

老妈没回应。她迟疑地站在门口,不知该不该进去。见状我走上前去推门而入,见老妈正在收拾行李。

我紧张起来:“您这是干嘛?”

“我走。”老妈边叠衣服边说,“天无二日。既然你把她迎进门,那我走好了。”

“您这是干嘛呀。”我走上前去从她手中夺过衣服,把她扶到落地窗前的小沙发上坐下:“她只是过来看看宝宝。”

老妈气哼哼地拿出支烟点上:“你要觉得她能照顾宝宝,给她照顾好了。我是斗不过她,我躲还不行吗?你成天说谁选择谁承担,既然你选择把她领进门,你承担好了。”

“妈。”我赶紧从前妻手中接过药走到老妈面前,“人家王佳还给你带了治心脏病的药。”

“我不需要。”老妈看都没看一眼,“我又不是买不起。”

“这是她的一点心意嘛。”我赔笑脸说。

“心意?”老妈冷冷地反问,“她这人还能有什么心意?当年你爸得癌症,我身体那么差,她尽了什么心意?把人往死路上逼,这不是落井下石吗!”

“唉,都过去的事了。”我看了看窘在门口的前妻,继续劝道:“咱们得向前看。”

老妈态度依旧强硬:“你观念新,会向前看,我可学不会。当年她给咱们家造成了那么多伤害,她道过一个歉吗?”

我赶紧示意前妻。

她心领神会,走到老妈近前低头说:“妈妈,那些年是我错了。那时我真的太不成熟,办了很多错事。离婚对我打击挺大,我这些年也在认真反省自己,知道很对不起您。人就是这样,不经苦难不会成长,自从我和李杰认识就一直挺顺的,您也对我特别好,所以我也就没什么长进……以前是我不对,我向您道歉。”

“哦,合着你不长进,还怪我们对你太好了?”老妈恨恨地反问,“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我不是这意思。”前妻连忙纠正,“人不成熟,就不懂惜福,身在福中不知福。年轻时我没有什么责任意识,又懒,休养也欠缺,给家里造成了不少伤害。离婚后我一个人面对社会,这才体会到其实大家都挺不容易。特别是您,宝宝的爷爷病重期间,您又要照顾他又要拼命挣钱给他治病,我非但没帮上什么忙,反而总是阻挠李杰尽孝。这几年我父亲身体也挺不好,我照顾他时总想起当年,更觉自己做得太错。我知道有些错是弥补不了的,即使是道歉,我也觉得那些事不能原谅。可毕竟有个宝宝,为了他的成长,您就接受我的道歉吧,今后咱们齐心合力把宝宝教育好。”

这番话勾起老妈的伤心回忆,令她哽咽起来:“我们家一开始对你就很好——你们谈恋爱那会儿,李杰跟我说你家穷,你连饭都吃不饱,是我每月多给李杰几百块钱,让他周济你的生活;你找工作,事是李杰跑的,可给人送礼的钱也是我出的。你们结婚,我们把房子给你们买好、家具置办好,也没要你们家出一分钱。按说这种关系,别说一家人,就是普通路人也知道感恩不是?可谁知后来李杰他爸一病,连两万块钱都要不出来……李杰他爸对李杰希望那么大……可他最后是带着绝望死的,他看不下去,连化疗都拒绝,只是求死……不是说将心比心吗?我们家哪点儿对不起你了?你为啥要在人最危难的时候落井下石?……”

讲到这里,老妈由哽咽变成了嚎啕大哭。

我最怕她情绪波动,连忙帮她擦泪,安慰道:“妈,这些事都过去了。”

“妈妈,我知错了。”前妻也有些慌乱,“只要您开口,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能赎罪。”

正在客厅看书的宝宝听到哭声,忙跑了进来,见老妈正在哭,好奇地问:“奶奶,你怎么哭呢?”

老妈赶紧擦擦泪:“没事,宝宝去看会儿电视吧。”

“不,奶奶在哭,我不能看电视。”宝宝依偎在老妈怀里,用小手帮她拭去眼泪:“奶奶,你干嘛哭呢?”

“没你什么事。”我对儿子说,“去看书吧。奶奶想爷爷了。”

“哦。”小家伙看了看大家,低着头出去了,但到走廊上时又不放心似的停住脚步,朝卧室张望。

老妈平静一会儿,又叹口气:“是,都过去了。李杰他爸死了,剩下我一个孤老婆子,你们也离婚了。我们也不报复你什么——只是,李杰现在已处了对象,你若但凡有点良知,就别再打扰我们的生活了;你也趁年轻,赶紧找个合适的嫁了。至于宝宝,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带好,而且绝不会教育他仇恨。”

前妻低着头不知所措,我连忙打圆场:“妈,您要王佳道歉,她也道过了。这些事,就别老想了,对您心脏不好。而且宝宝也在旁边看着,说多了对他也有不利影响。”

正说话间,老妈脸色开始苍白,喘气声也变急促了。她无力地半抬起手臂指了指边柜,声音颤抖着:“快,救心丸……”

我一看,心想坏了——肯定是心脏病犯了!

我忙蹲下身打开边柜——可我并不知她的药放在哪里,翻了半天没找到。

急了,对呆在一旁的前妻道:“快,到楼下买速效救心丸!跑着去!!”

前妻慌忙离去,我急的满头大汗继续翻箱倒柜找药:“妈,你的药在哪儿?在哪儿?”

老妈已不能开口说话,嘴里只能发出含混的“啊……啊……”声。

我实在找不到药,赶紧给前妻打电话:“快!要快!”

放下电话我继续翻,终于在一堆药里找到了那个不起眼的小瓶,倒出几粒送到老妈嘴旁。

老妈的嘴已不能完全张开,我连忙把她嘴掰开,把药丸倒入她口中。之后对喊:“宝宝,快给奶奶倒杯水!”

儿子赶紧送来一杯水,我扶着老妈服下,焦虑地看着老妈的反应。救心丸效力很快,老妈这才缓过气来,看到宝宝,轻轻说:“乖乖。”

宝宝依偎到老妈身边,边亲边问:“奶奶,是不是心脏又不好了?”

“嗯……乖。”老妈努力挤出一点笑容。

这时前妻买药回来,见老妈缓过气来,也松了口气。

“急死我了。”她边喘边说,“我是……百米冲刺跑回来的……”

“我想躺一下……”老妈说着想站起身,却起不来。

我和前妻忙扶她到床上躺好。老妈又平静了片刻,说:“你们先出去吧,我安静一下。”

我们依命离开老妈卧室,出门时我问:“门留个缝吧,有什么情况您叫我。”

“关上吧。”老妈说,“吃药就没事了。”

我关上门来到客厅,见前妻搂着宝宝,怏怏地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点了支烟,心有余悸:“吓死我了。”

“我是诚心想跟她道歉的,我真的没想气她。”前妻惶恐地对我解释。

“我又没怪你。”我安慰她,“老太太心结太重了,见到你就想以前那些事。唉,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

前妻依旧脸色苍白:“老公你别怪我……”

“我没怪你。”我答道,“这只是意外。你的言行没什么失礼,我也没糊涂到不分青红皂白。”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我也挺担心——她年纪大了,又孤独,心脏也不好,万一哪天倒下了,宝宝可怎么办呀?”

我答道:“看样子得马上给她联系动手术了,拖不得。”

“唉。”她叹口气,“你看你妈能原谅我吗?现在不提别的,能求得她谅解就阿弥陀佛了。”

“慢慢来吧。你们结怨十多年,想几句话摆平很难。”

“不过挺奇怪的——去年她独自在南京带宝宝时,我跟她关系还可以。”

“可以个屁。”我说,“你不知她多烦你。只是她这人不愿撕破脸皮罢了。”

“不是。每周末我从G市回来都在她那里吃饭,还有说有笑的。按说我比那时又有些长进,她怎么反而更排斥我了呢?我想不通。”

“当时她是维持现状,反正预期要离开南京了,懒得再跟你摊牌。”

“可我这一年也没做错什么呀?”

“谁说的?”我反问,“去年你下派,宝宝给我妈带,在幼儿园附近租房子,先说好咱俩一人出一半,可你后来耍赖。我妈做了半辈子生意最恨不守信,可你总在信用上出问题。”

前妻震惊道:“你把这事告诉她了?你怎么什么都跟她说呀?”

“废话。”我反驳道,“租房的事我妈能不问吗?她一问我肯定要说了。”

“你就不替我担着点呀?”

“是你出尔反尔,凭什么要我担着?我也最讨厌轻诺寡信。”

“唉,你们也真是,不就几千块钱吗?”她嘟囔道,“多大个事。”

“钱倒不多,可你耍赖这臭毛病很不好。你跟我这么多年,我们家人什么脾气你早该了解,最瞧不起言而无信之辈。可你……别的地方长进不小,这个问题上还是没多大长进。”

“有那么严重么……都是一家人,说句话弄得跟立军令状似的。”

“现在是两家人。”我纠正说,“即便是一家人,也该言而有信。我们家人说话没有不兑现的,你自己想想,十几年了,我们家人谁在任何时候骗过你?”

前妻低下头似乎在回忆,半天没吭气。

“跟我们家人打交道一定要守信用。”我说,“我不管别人是怎么做的,但到了我们家,就必须服从我们对信用的理解;否则就不要打交道。哪怕是对宝宝,我们也一句不糊弄,答应他的事一定会兑现。人无信不立,没有信用,谁能相信你的保证?就像咱俩,我跟你承诺只要我有口饭吃就不会让你饿着,你肯定就信;但你若承诺我如何如何,我就不信,至少不敢全信。这就是你一贯言而无信的后果。”

“那你还对我这么好。”见我说得严厉,她开始撒娇缓解气氛。

“我太了解你了。”我忍不住笑了,“知道你就这种人,跟你计较这些纯属自找不痛快,所以期望值很低。”

“那你妈怎么就不能宽容点儿啊?”

“她跟你,与我跟你,关系还是差了一层。很多事我能原谅你,她不能。”

她郁闷地撇撇嘴:“那几千块钱还给你好了。”

“算了,都过去了。不过以后你得注意这个问题,别再丢分了。”

“嗯……”她这才松了口气,“你陪宝宝讲会儿故事,我去做饭。”

前妻进厨房忙碌,我则搂着儿子摊开书本讲故事。

“老爸。”儿子忽然问,“轻诺寡信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讲信用,说话不算数。”

“哦。老妈就轻诺寡信——答应我买这买那,却总不兑现。”

“是吗?”我并不意外,“你记得她答应你什么没兑现了?”

“去年她答应过给我买大黄蜂,一直没买;还答应买哈利波特的碟,也没买。”

“哦……”我沉吟道,“我去问问她。”

我来到厨房问前妻,她却表示已不记得了。

“可宝宝一直记得——你别在他面前失去信用。”我提醒说。

“那怎么办?”

“这次来,把欠他的都兑现。”

“有必要么?”

“当然有。否则你在他面前没有威信。”

她想了想,点头答应。

我来到儿子身边:“你妈答应给你买啦。”

“真的?”宝宝半信半疑,“她该不会又骗我吧?”

“不会。老爸监督她。”

儿子这才高兴起来:“老爸,咱们打僵尸吧?”

“好。”我起身到书房拿出IPAD给他,“你自己打,我去看看奶奶。”

“我也要去。”儿子说。

我和儿子一同来到老妈卧室。半睡半醒的老妈听得响动睁开眼,看到宝宝,露出笑容。

“乖,亲亲奶奶。”老妈说。

儿子听话地上前亲了她一口,问:“奶奶,心脏好了吗?”

“好啦。”老妈说,“帮奶奶把水端来。”

儿子小心翼翼捧起茶几上的水杯送到老妈面前,待老妈侧身,喂她喝了几口。

“真乖。”老妈夸道。

“奶奶,咱们一起打僵尸吧。”儿子放下水杯道。

“奶奶累了,要休息会儿。”老妈说。

“哦。”儿子应了一声,不再强求。

“宝宝你先出去自己玩会儿。”老妈又说。

儿子听话地离开了。

“王佳在干嘛?”老妈问。

“在做饭。”我答道。

“以后少让她在我眼前晃。她来看宝宝我不反对,但不要让她到家里来。又不是没旅店,她完全可以把宝宝接过去。这次就算了,下次若她再进这门,我一定要走。我说到做到。”

“好吧。”我只得服软,“饭快做好了,你也准备起来吃点饭吧。”

“我才不吃她做的饭。” 老妈一脸鄙夷,“你出去吧,我还想躺会儿。”

前妻做饭麻利,很快弄好四五个菜,摆了一桌。

盛好饭后她解下围裙,叫道:“开饭啦!”

我和宝宝来到餐厅入座,前妻问:“你叫你妈吃饭吧?”

“她不吃。”我答道。

“干嘛不吃啊?”

“不想吃呗。”我说,“刚发了场心脏病,让她休息一下好了。”

“她肯定是赌气不吃我做的饭。”前妻很聪明,一下猜到了真实原因。

“算了,先让她休息吧。”

“可……饿着怎么行?要不盛出来点,给她端进去?”前妻又问。

“算啦。”

“要不我给她送进去?”

“你就别给她添堵了。”我劝阻道,“好容易缓过来,别再弄个三长两短的。”

“她总不至于我在这里几天,她就几天不吃饭吧?”

“别人不敢说,我妈,还真做得出来。她就这宁折不弯的脾气。”

前妻这才坐下,吃了两口,问宝宝:“妈妈做的饭好不好吃?”

宝宝一边啃红烧排骨,一边回道:“好吃。”

“那多吃点。”前妻很高兴,又给他夹了两块。

“但没奶奶做的好吃。”宝宝又说。

“这叫什么话?”前妻佯装生气,“吃着我的,还说别人做的更好?”

“本来就是嘛。”宝宝不服道,“撒谎不是好孩子。”

我忍不住笑,对前妻说:“我妈可是开过饭店做过专业大厨的,她的手艺你是比不上。”

“刚才你进去她说什么了?”前妻问我。

“她说,以后你来看孩子,不要住家里。”

“那我住哪儿?”

“宾馆呗。”

“我一个人住宾馆?”她有些着急,“那多凄凉啊?”

“没办法。她说以后你要再来家里,她绝对走人。”

“这是赶我走啊。”前妻一脸委屈,“老公,你得为我做主啊。”

“我做不了。”我倒是不急,“你俩勾心斗角时,咋就没征求我的意见?现在,要我做什么主?再说我妈这人很好打交道,邻里关系、生意伙伴,关系都好,就是跟你关系不好。公平地说,你们闹到这个地步,你的责任占百分之九十。”

“现在就别追究责任了,我这不都道歉了吗?她不接受我有什么办法?”

“那我更没办法。”

“她该不会真撂挑子吧?”

“肯定会。”我答道,“我妈这人脾气你还不了解?她没说出口前怎么都好说,话一出口就没回旋余地。”

“那怎么办?”

“服从组织安排,住旅店呗。”

“听你这口气,好像一点不着急似的?”前妻不满道。

“我着什么急?这是你们的事儿,弄成今天又不是我干的。做什么事都是有后果的,自己种下的种子,你别老指望我来擦屁股。我对我妈,该说的都说尽了,甚至还和她生了气,可你们宿怨太深,很难一下解决。现在宝宝又在这里,还指望她帮忙带,她心脏还不好,那就只能顺着她的意思来了。”

“那你舍得就让我受委屈啊?”

“你混官场这么多年,啥风浪没见过?这点小委屈承受得了吧?就别跟个半残的孤老太太争了。”

“好吧。”前妻退了一步,“我就不跟她争了。不过老公得理解我。”

“我当然理解你。她这样激烈的性格,我也不觉得好。”

“只要你理解我就行。唉,别看我官场上前呼后拥的,其实内心也挺渴望家庭的温暖。”

“那是。”我赞同道,“心无归宿,外表再光鲜也是天涯沦落人。”

“可以后我来了只能住旅店吗?”她一脸委屈。

“也好,眼不见心不烦,或许时间长了会好些。”

“唉,女人真是的。”前妻感叹道,“怎么心眼都这么小?”

“你这不连自己都说了?”

“我现在心宽的很。这些年我算是想通了,女人心眼小是跟自己过不去。你妈别的都好,就是心眼有点小,那点事儿,都那么多年了还能气成这样。”

“你这不废话嘛。”我笑道,“债务人记性差,债权人记性好。你欠她一屁股债,双手一摊说咱们一笔勾销从头再来,哪那么容易啊?不信你跟银行说说,你的房贷就不还了,你看人家答不答应?马上拍卖你的房子。我妈算够意思了,还没找你讨债,只是不愿再打交道了。”

“你真的为我跟你妈吵过呀?”

“你记性真够差,今年过年她说你来北京她就不来,我就没买她帐。你以为她不生气?气坏了。不过她身体现在成这样了,我也不敢怎么顶她了。没办法,我爸不在了,就这一个妈,我也不想让她太伤心,能圆滑点就圆滑点呗。”

“其实你妈确实挺可怜的。”前妻评论道,“我刚才道歉是真心的。”

“我知道。”

“我还是给她送些饭吧,跟她保证我以后不在她眼前出现,她可能会消点气。”

我想了想,说:“好,你试试看。”

前妻拨出一些菜,又盛了点饭,端进老妈房间。

我竖起耳朵想听她们的对话,奈何距离太远,完全听不到。

大约五分钟后前妻空手出来,冲我一挤眼:“搞定。”

“她真吃了?”我将信将疑。

“真吃了。”

“你说什么了?”

“我又道了一次歉,保证不再来这里了。”

“呵呵,真有你的。”我笑着摇了摇头。

“嘿嘿,这就叫‘曲线救国’。”她得意地冲我一笑。

“不错。”我笑道,“能屈能伸、纵横捭阖,这官场你算没白混。”

“那当然。”她眉毛一挑,“官场上的人,个个都是洞庭湖上的麻雀,啥风浪没见过?要连这点家务事都摆不平,还好意思出来混?”

我被逗得开怀大笑:“不错不错,我身边的人简直一个比一个牛啊,哈哈!”

吃过饭,前妻收拾碗筷,我则来到老妈房中,见老妈正靠在落地窗前的小沙发上看佛经。前妻送来的饭菜她只吃了一半,但脸色明显好多了。

我又松了口气,问:“妈,不再吃点?”

“行了。”老妈头都没抬,说:“也吃不下多少。”

我边收拾碗筷边说:“妈,你还是去到医院把手术做了吧,我听同事说放支架效果很好。”

“再说吧。王佳什么时候走?”她放下书本,取下眼镜看着我问。

“3号的票。”

老妈又叹了口气:“她保证以后不来咱家,我可是一言为定。你和她都不要破坏这个约定。”

“好。”我也不敢多争辩,转了个话题:“明天怎么安排?”

“去西山八大处拜拜佛吧。”老妈说。

“那……允许王佳去吗?”

“佛门前,就不要讲恩怨了,她愿去就去。”

“好。”我端着碗盘走出房间,心想:这是什么规矩?既然明知佛门里不讲恩怨,可一出佛门咋就恨不得刺刀见红?真想不通。

晚上。我安排前妻和儿子睡主卧,自己睡客房。

儿子洗过澡上床,拉着我陪他玩植物大战僵尸。

激战正酣,前妻洗罢出来:“这桑拿房真不错,还有收音机呢,边洗边听音乐真享受。”

“这算什么?”我说,“有电视才叫好。”

“不,还是收音机好。听收音机有种凝神的感觉,电视可没这感觉。”

说话间,前妻也上了床,对我说:“睡前别让他玩游戏,免得他兴奋。”

“好,把这局打完。”我答道。

前妻躺下,往脸上贴了张面膜护肤。

打完一局,我对儿子说:“咱们不打僵尸了,讲故事。”

儿子听话地把IPAD交给我,看了一眼前妻脸上白白的面膜,装作害怕地扑到我怀里:“啊?救命啊老爸!面膜僵尸!”

“哈哈哈哈!”我和前妻都被逗得捧腹大笑。

“臭小子,费我一张面膜!”前妻撕下面膜重贴一张:“不许搞笑!”

“这小子想象力还挺丰富的。”我还是忍不住笑,“名字起得也形象——面膜僵尸,哈哈!”

一直等前妻做完面膜哄儿子睡觉,我才回到客房躺下,掏出手机给肖茵婷发个短信:“婷婷五一节快乐!”

片刻后她回信:“也祝猫猫快乐。合同签了没有?”

我回道:“估计得等等。H总报了价,我资金尚有缺口,还有笔贷款没下来。”

短信刚发出她电话就打来了:“怎么还没签呀,拖拖拉拉的。跟你说,这种事有了创意你马上就得行动,互联网的规律不是大鱼吃小鱼,而是快鱼吃慢鱼。假期一完马上行动!你钱若不够,我先垫上——你差多少?”

“七十万。”我答道。

“把账号发给我,我一上班就给你打钱过去。”

“那……谢谢你啦,婷婷。”

“别谢我,赶紧把事业做起来。不管黑猫白猫,招财的猫才是好猫。”

“哈哈,有你鼓励,我一定会做起来。”

“对啦。”她又说,“上次你去我们公司,我们公司的小丫头夸你长得挺帅。”

“是吗?”我不禁喜上眉梢,“她们夸了不算,要婷婷夸了才算。”

“哼,我看人又不看外表,我看的是内心。”

“那我的内心怎么样?”

“不知道不知道,看不出来!”她撒娇道。

我笑着问:“那你还敢把钱借给我?就不怕我卷款跑了呀?”

“哼,反正我不知道。”

翌日吃过早点,我驾车带一行人去西山。

儿子爱晕车,坐在副驾驶位上;老妈和前妻在后排。老妈情绪明显好转,前妻又主动搭讪,居然你一言我一语谈起了佛理。

我心中暗笑:这对冤家,谈佛时头头是道,谈罢就水火不容。典型的理论和实践完全不搭。

老妈接触佛教已十几年了。最初只是听宣教后感觉佛教和她的处世原则有些接近,故而产生兴趣,偶尔看看佛经,但并不笃信。老爷子去世后她倍感孤单,而一群教友向她伸出援手——佛教徒多是善男信女——给她不少慰藉,这才令她虔诚信佛。这些年,除了做生意和照顾宝宝,老妈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讲经诵佛上,连“居士”的名号都有了。

信教的一般都有宣教热情,老妈也不例外,逢人便讲佛教的好处。她感觉自己从苦海中挣脱,就想普度众生。而我作为她的儿子,自然受到很多影响。但我不如她虔诚,只敬不信,既不读经也不守戒,只选我认为有用的东西。

一直到2008年我与前妻复合失败,老妈都不赞同我离婚。她是老辈人,“宁拆三座庙不毁一桩婚”观念根深蒂固;而我们又有孩子,那就更不该离。

我从感情彻底破裂到离婚花了二年时间,期间犹豫也有老妈百般劝解的缘故。所以我痛下决心离婚时,事先并不与老妈商量,而是先斩后奏。面对既成事实,她也只好默认了。

我离婚后不到一个月,前妻就开始谋求复婚。先托朋友说情,无果;再找我,碰了钉子;无奈中,她找到老妈。

为何最后才找老妈?

因为自与老妈认识,前妻就采取一种矛盾手段:既要老妈出钱出力,又视老妈为天敌;需要帮助时甜言蜜语,事情一过就翻脸不认人。总之十六个字:贪得无厌、有来无回;反复无常、忘恩负义。

有这么差的感情基础,她俩水火不容也在情理之中。前妻对此心中有数,但万般无奈下还是硬着头皮找到老妈。两人一聊,前妻惊喜地发现:老太太还在坚持“宁拆三座庙不毁一桩婚”基本路线不动摇。

没办法,人的价值观太难改变了,哪怕令其吃尽苦头。这对冤家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了共识,开始琢磨给我下套复婚。当然,老妈这次帮忙是有条件的,她对前妻说:“信佛吧。”

于是前妻便信了佛——不管真信假信,反正每天看佛经谈佛理,跟老太太很有共同语言。老太太一高兴,帮她装修房子;又一高兴,干脆把宝宝丢给我出差了,然后幸福来敲门……当然结局大家看到了:装房子,老妈又装了一肚子气;复合,也失败了。这次,老妈是彻底绝望了,从此与前妻恩断义绝。

后来两人纷纷喊冤,遂找鼠法官裁决此案。经过调查审理,本庭作出如下判决:90%的责任在前妻王某,10%的责任在老妈张某;而老妈提出的债权追索请求,鉴于已过诉讼时效,本庭不予支持。

对此,前妻王某表示服从判决;老妈张某则提出上诉:我是被欺负的,我有什么责任?

鼠法官答复如下:第一,你喜欢包揽不该自己承担的责任,客观上给对方造成了非法侵占的便利;第二,你喜欢忍耐退让,客观上鼓励对方得寸进尺;第三,此判决为终审判决。

老妈仍不服:这种违背天理人伦的事,你这法官为何迟迟不审?你干什么吃的?

鼠法官答服:与刑事案件不同,民事纠纷要先立案、后审理,谁主张、谁举证。过去这些年你不断起诉,又不断撤诉,反反复复无数次,本庭始终不能立案,怎么审?现在二年诉讼时效已过,即便作出判决,本庭也不支持你的追索请求。

就这样,老妈赢了官司输了钱。

到了目的地,大家边参观边拜佛求保佑。

我第一个拜,求佛保佑“事业有成,早娶茵婷,老妈健康,前妻高升,宝宝成长,大家安宁。”

磕过头,我起身站在一边。轮到老妈了,她虔诚闭目,念念有词。她拜过后是前妻,最后是宝宝。

我忽然想:他们各自在祈求什么?

不用问,老妈许愿是:李杰事业有成,早日娶到茵婷,宝宝长命百岁,王佳快点滚蛋。

而前妻呢?我估计是:李杰事业有成,我俩快点复婚,宝宝长命百岁,婆婆别再作梗。

想到这里我笑了笑:这可够难为如来佛的,收到这种完全相反的请求,该满足谁呢?

宝宝自幼很有佛缘,一路上见佛就拜,不知磕了多少头。

我问:“小家伙,你跟佛许了什么愿?”

他悄悄告诉我:“我求佛保佑奶奶心脏早点好,活到一百岁;爸爸更有钱,妈妈更漂亮。”

“那你呢?怎么把自己忘了?”

“我?”小家伙想了想,“我想再要个乐高英雄。”

我不禁大笑,俯身亲了亲他的小脸蛋:“小家伙真可爱!”

晚餐时前妻那位险些离婚的女同学打电话来,两人约定第二天逛街吃饭。临睡前前妻说了第二天安排,并要我带宝宝陪她去。

“不行。”我拒绝道,“大过节的我不能把我妈独自丢家里。过春节时她气得够呛,现在身体又不好,我不想再惹她不高兴了。你去串门我不干涉,我就不去了。”

“也好。那我带宝宝去吧,把车给我开。”

宝宝却也不愿去:“我明天要去蟹岛玩,好久没去了。”

“那不行,你得服从妈妈安排。”前妻又显出霸道。

“你不要总把意志强加给孩子。”我阻止她,“你的社交是你的事,他没义务陪你做他不愿意的事。再说你们还要逛街,带着他也不方便。”

第二天前妻打车会同学,我则带宝宝和老妈去蟹岛玩了一整天。晚八点,前妻给我电话说快逛完西单打算回家了,问我能不能去接她。

“没问题。”我一口应承。

到约定地点,前妻和同学说说笑笑上了车。

“李杰真不错。”同学对前妻说,“太给你面子了。要换我老公,肯定要我自己打车回家。”

“她难得来一次,这点要求不过分。”我笑笑,答道。

“能不能把我先送回去?”同学又问。她住的比较远。

“没问题。”我发动汽车。

“听王佳说你打算办个人生4S店?”同学又问,“主要业务是什么?”

“对呀。”我简述了我的构想。

“这主意真棒!”同学说,“绝对很有市场。当年我婚姻危机时,就想找个这样的专业机构给点建议,可偏偏找不到。后来到北大约了个教授,一小时要好几千!家人朋友给的建议虽听着解气,可又怕事情闹僵。那阵子我进退两难,跟疯了一样,真不堪回首。幸亏后来问了王佳,又找到你,这才采取了正确方法。”

“现在你俩感情没问题了?”

“绝对没问题了。我成长了很多,改掉很多坏毛病,他对我越来越满意了。你没看我现在看着都年轻不少吗?”

“哈哈,那就好。”

“我老公在F银行任投资部总经理,说不准以后有合作机会。至少我们俩都看好你的想法。”

前妻同学性格外向,叽叽喳喳说笑了一路。送到小区门口她下了车,我掉头返回。

“总算安静了。”前妻说,“她就这马大哈性格。”

“马大哈?何以见得?”

“还不马大哈?差点把那么优质的老公玩丢了。”

我不同意她:“她才不马大哈,她聪明得很。”

“何以见得?”

“她婚姻出问题时,首先想找专家得到理性建议,而不是找死党出馊点子。”

“这倒是。”前妻叹道,“唉,人总是善于挑别人的错,若说她是马大哈,那我算什么呢?”

“你是大马哈。”我打诨,把前妻逗得哈哈大笑。

(未完,待续……)

(文/拓跋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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