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个月前 (01-15)  浮世绘 |   抢沙发  1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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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性用品市场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完全计划到彻底市场化,一共用了十二年。一个小小的避孕套画出了社会走向开放与进步的生动曲线。”

1973 年, 15 岁的文经风跟许多男孩子一样,噪音开始变粗,腋下和两腿之间开始长出一些细细的毛。可在连牛顿三定律、元素周期表都被丟掉的年代里,性教育更是无从谈起。

他只能从邻居们吵架时骂出的脏话里,猜想女人的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在广播体操的扩胸运动时,偷偷瞥一眼女同学隆起的胸脯,来满足一下对性的好奇。

也许是对性的朦胧和美好憧憬,文经风开始喜欢小提琴了,教他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单身阿姨。每次在老师家上完课,文经风都会把凌乱的屋子收拾好。有一次趁老师送同学出门,他偷偷翻看了她的枕头,发现底下露出一个眼药瓶,上面还缠满了橡皮筋。强烈的好奇心驱使文经风拿起来仔细端详,在旁边的盒子上他看到“避孕套”三个字。

在以后的许多天里,文经风几乎没有办法把琴练下去,只要一拉起曲子,脑子就走神,眼前总是浮现那个晚上看到的场景。

1991 年春,文经风去红楼电影院看了一部法国电影,女主人坐在一家咖啡厅里喝咖啡,透过明亮的大玻璃窗看到对面街道上有一家商店用英文写着“Sex Shop”的字样,让他灵感突现。“既然可以办减肥用品专卖店、左撇子用品专卖店、人间指南服务中心,我们也可以办一家性用品专卖店。”

挣扎了一个月后,文经风鼓起勇气将想法告诉公司员工,他们却异口同声地说“你疯了”。一是避孕套当时主要由国家下发,不可能像商品一样到商店里出售。二是除了避孕套外,国内是否有足够种类的性商品能够撑起一个专卖店。三是国内从没有人开过性商店,说明这样做有很大的风险。

这些分析似乎都有道理,但仍然冲刷不了文经风内心的涌动,甚至增强了他想去做这件事的决心。

为了租到门市房,文经风差点儿跑到脚后跟朝了前。在北京市中心,他挨家挨户去问,但别人都把他当成了神经病。九十年代初,对大部分中国人而言,“性用品”的概念比什么是“女人”还要陌生。

一次偶然的机会,文经风结识了北京医科大学人民医院的夏亚钦大夫,当他向对方谈起这个设想时,夏大夫兴奋不已。“我去找我们的院长,也许他会支持你”。

几天后一个炎热的下午,人民医院的杜如昱院长和他谈话。在鸦雀无声的屋子,文经风将一年多来的艰辛、委屈和难堪,化作煽动性极强的语言,瀑布般地倾泻出来。

时间一天天流逝,朝思暮盼的福音却迟迟没有到来。两周后,文经风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准备继续踏上漫长而艰难的找房之路时,突然接到王院长的电话,“文经理,我们经过几次研究,决定支持你办性商店,今天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签合同,拿门市房的钥匙”。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高兴得扔下听筒往外跑,当文经风清醒过来时,已经不知不觉地站在复兴门立交桥上,后来他才知道这种现象叫“大卫综合症”。

房子总算找到了,下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便是找政府有关部门批准了。这样一件新鲜事找谁请示呢?管的部门自然很多,又都不管,但有两个部门是一定要请示的:一是北京市计划生育委员会,二是北京市公安局。

文经风首先找到了北京市计划生育委员会药具管理站的王站长。见面之前,他以为王站长是一位头脑僵化,说话啰嗦的老太太,结果出乎意料。她一边听文经风讲办性商店的设想,一边频频点头,用目光鼓励他讲下去。然后,王站长向他讲道,“和谐幸福的性生活也是优生优育的基础,对于办性商店我们早有类似的想法,只是机关里没有善于经营的人,既然你们敢闯这个禁区,我们将全力支持”。一个良好的开端,给文经风增添了几分信心。

于是,他鼓起勇气,敲开了北京市公安局治安处的大门,那是一个让阶级敌人闻风丧胆的地方。屋子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般,可这种氛围反倒激起了文经风的冲动:管他同意不同意,话我总要说清楚。

他一股脑儿地倾述,警官冰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听得十分认真,竟忘了弹掉那燃烧着的长长烟灰。汇报完后,警官说,“这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你们可以试一试。这不能和黄色混为一谈”。文经风听了以后,激动极了,临别时紧紧地握住他的手,那张冷漠的脸是如此的生动。

公安局批准后,文经风赶忙到西城区工商局申请营业执照,彼时性用品还没被列入国家规定的经营范围。当他把性商店的设想和他们谈完后,屋子里的气氛变得异常紧张,大家进行了激烈的讨论。最终决定将性用品放到日用百货、保健食品的科目中,从而使其有了合法的销售资格。看着那张写着“北京亚当夏娃保健中心”的营业执照,文经风深深地朝工作人员鞠了一躬。

“套爷”文经风: 中国性革命的第一人

1993 年 1 月 8 日,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过后,文经风的性商店开业了。如同一个交了考卷的学生在等待成绩发榜一样,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整天在不足百平米的小店转悠,等待着第一个顾客的光临。可整整两周过去了,竟没有一个顾客进来,连偶然路过的乞丐都不朝这家商店看一眼。

文经风由希望变失望,最后近乎绝望了。望着橱窗里为数不多的商品和街道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发呆。直到第十六天,终于有人进来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一边轻松地吹着口哨,一边打量着货架上的商品。当他终于看清楚这是怎样一家商店的时候,口哨声戛然而止,圆圆的口形半张着,冻得通红的脸上沁出细小的汗珠。随着时间不断延长,他那腼腆和略带几分害臊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严肃甚至有些庄重。最后年轻人深深地点了点头,大大方方地从口袋里掏出钱买了一盒避孕套,一句话没说便转身走出门去,很快消失在华灯初上的街头。

终于开张了,这是商店的第一笔生意,一共是九元六角钱。文经风高兴极了,赶忙跑到隔壁包子铺买回一屉包子和大家庆祝,花了十块钱。

自从这家门可罗雀的性商店第一次开张之后,几天又是没人光顾。于是,好朋友建议他到电视上打广告宣传一下,可欠一屁股债的文经风哪敢想这样的美事。他只好缩在棉大衣里,抱着一本大黄页电话簿,给各个报社打电话,告诉他们“我办了一家性商店,希望能来报道一下”。最终只有《北京青年报》的记者答应来看看。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文经风见到了那位记者,是个实习的小姑娘。听了他的介绍后,女孩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羞涩之情一直挂在她幼稚的脸上。“既然人家来了,再年轻也要把她当贵宾接待。”于是,文经风对着女孩滔滔不绝地侃了起来。

几天后,他在《北京青年报》的夹缝里看到了一则小消息“中国第一家性商店开业,这家店坐落在人民医院门前,总经理文经风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短短的三十九个字在大块的文章和广告之间显得那么不起眼,而且字里行间没有一句赞扬之词。“谈了一下午,写了一个比治脚气还小的豆腐块,谁去注意呢?”文经风感到十分失望。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样一块火柴盒大小的报道竟引来了几乎全世界媒体的关注。北青记者报道后的第二天一大早,几个法新社记者扛着摄像机对店内外进行拍摄,一不留神碰倒了一瓶进价八十多元的润滑剂,让文经风心疼了许久。“国内媒体是没指望了,法国话谁也听不懂,看来这大半天折腾就是赔本赚吆喝。”

紧接着,西班牙国家通讯社——埃菲社来店进行了采访,《参考消息》转载了这次报道。到第四天时,终于迎来了中央电视台,拍摄了足足五个小时。也正是央视这条新闻报道在国内媒体上第一次用了“中国第一家性商店”这个词,以后一直被各大媒体沿用。

拍摄完的次日,文经风提前关了店门,全家早早地围在电视机前。更富戏剧性的是,在播出这条性商店的新闻前面,报道的是中国最后一位太监去世的消息。

文经风第一次尝到跳出自己看自己是啥滋味。央视播出后,店里的气氛完全变了样,不仅国内外数家媒体蜂拥而至,顾客也是络绎不绝。很长一段时间,火爆的场面把文经风烧得几乎晕了过去,展柜的玻璃窗和门都被挤碎好几块。

虽然新闻舆论报道大多持赞成态度,但暗藏的潜流和国人在性问题上特有的偏激,都给“亚当夏娃”带来了很大的冲击。

白天在马路对面总是有事没事地站着一群人,像看怪物一样在那对着店里指指点点,既不走近,也不离开,多时甚至能聚上百人。像院里漂亮的二寡妇家门口多了一双男人的拖鞋而引起邻居们叽叽喳喳、无休无止的讨论。

店面的橱窗上也经常有人往上贴大字报,写着“淫店”、“大流氓”等字样,气得文经风狠狠地撕掉。

怎么办?去哪儿请一把尚方宝剑来镇住这个局面,使这个刚刚出现的新事物不被吐沫星子淹死。

一天下午,《健康报》的记者邢远翔来到店里,文经风忍不住将内心的压力一股脑地告诉这位大姐,她听完后建议文经风去找吴阶平教授。吴老曾经是周恩来总理的主治医生,当时不仅是中国性学界的最高权威,而且是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如果能得到吴老的支持,那些阴沟里的魑魅魍魉就只能抱头鼠窜了。

一周后,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吴阶平的办公室,将各种采访报道一一拿给吴老看。汇报完“亚当夏娃”面临的冲击状况后,吴阶平并没有直接回答这场由“中国第一性商店”引起的风波和争议,而是向文经风讲起了手淫、阳痿、同性恋问题。

吴老谈到“人在小的时候大多都有同性恋倾向,只是绝大多数人随着年龄的增长很快就过去了,极少数没有过去的人,在长大以后形成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同性恋人群”。

吴阶平超前的思想让文经风感到十分意外,“一个年过七旬走路有些迟缓的老人,心态却非常年轻。就像一束亮光穿透黑暗的夜空,在性王国神秘的禁区中闪烁着”。

几天过后,吴老派秘书给文经风送来店名的亲笔题字——北京市亚当夏娃保健中心。

持续了一年的报道终于过去了,亚当夏娃不再像热锅上的蛤蟆被蒸得瞎蹦乱跳,可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又开始面对外患。

就在他们为生意如此火爆而兴高采烈时,一支支假店和假货的冷箭却向文经风射来。全国各地几乎一夜之间涌现出许多家名叫“亚当夏娃”的性商店。

“最糟糕的是一些人用假产品冒充从我们这里进的货。茶叶水加一点点酒精就冒充消毒剂,成桶的甘油分装后贴上标签变成高档的人体润滑剂。当消费者找上门来退货,他们总是拍着胸脯说是亚当夏娃的连锁店,以此来唬住顾客。”

在河北一个小县城也有一家名字叫“亚当夏娃”的性商店,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家由于性生活质量不高,到店里买了几盒壮阳丹,夜里服下准备和性伴侣云雨一番。不知是服药过量还是什么原因,被送到医院时,抢救无效一命呜呼了。死亡原因是心脏骤停,但医生并没有确定是服用了药物所致,可家属一口咬定是这家店买的药。

小老板知道后怕被讹上,关上店门逃之夭夭。家属急了,十几个人把小店砸得稀巴烂。他们在宣传材料上发现是北京亚当夏娃的分店,于是一家七口又背着行李来北京找总店算账。进门后一个人二话不说,把铺盖放到中间,另外一个抽着劣质的香烟,还有一个把鞋脱了,臭味窜满了屋子,所有的顾客都吓跑了。文经风哭笑不得,最后足足给了人家三万块钱才算把这件事了结。

2002 年初春,文经风作为《北京晚报》组织的北京明星企业家代表团成员,赶赴海南参加博鳌亚洲经济论坛首届年会。大会结束前的压轴戏,是朱镕基总理的演讲和回答问题。在最后一次提问时,文经风幸运地被主持人选中了。刹那间,他紧张的心情反倒平静了下来,但上百只镜头已经对准了自己。

“总理您好,我是北京亚当夏娃保健中心的总经理。我不想在外国人面前说您的好话,但作为一国总理,您确实给老百姓做了不少好事。”总理微笑着点了点头,给了文经风极大的勇气,在那一瞬间他决定问第一个问题,“我刚才看到您和泰国总理聊得很热烈,据我所知,泰国的性产业在全世界是很发达的,他们的人妖成为旅游者必看的保留节目。我的问题是,中国能否在适当的时候,在政府的严密管控下,适度地启动中国的性消费市场?”

也许是这个问题提得太突然,会场中静了几秒钟后,突然爆发出一片笑声。

“你这个问题问得有点不合时宜啊,但看来大家都对这个问题感兴趣,那我还是回答吧!”说完这句话,总理自己先笑了起来,脸上露出羞涩的表情。“我是和他信总理谈了很多,可是还没来得及谈性问题呀!今天到会的许多总统、总理,我们也没谈到这个问题呀!因为大会没有这个议程,所以我没法回答你。”

一阵亲昵的笑声浪潮般涌起,在场的人无不为总理的睿智和幽默倾倒。

大会结束后,从会场到餐厅的路上,文经风和柳传志碰了个正面儿。

“柳总您好!”文经风把名片递上。

他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刚才是你提问总理那个问题吗?”

“是我。”文经风等待着柳传志的评价。

“问题问得好,总理回答得更厉害。”

趁记者们暂时没发现柳传志在这儿,文经风赶忙把想好的问题一股脑全端出来。

“您认为一个人性生活质量的高低和一个人的事业成败有直接关系吗?”

“从总体上看有一定的关系,说有直接关系未免太绝对了。”

“和谐的性关系是生产力,您认为我的观点对吗?”

“称为生产力太宽泛了,应该叫生产力的推动器更准确一点。”

“据报道美国硅谷电脑工程师的性生活质量很差,中关村被称为美国的硅谷,那里工程师的生活质量高吗?”

“这个联想没研究过,人常年坐在冰冷的计算机前,吸烟、熬夜对性生活肯定有不好的影响。”

经历了二十多年的风雨之后,当年创办中国第一家性商店的年轻人已经六十岁了,性商店在中国也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大家的心态比当年平和多了。

(来源:微信公众号“冯仑风马牛”;文/风马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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