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的师父是好莱坞

(来源:微信公众号“每日人物”;文/陈令狐)

几乎没人能想到,一部动画片成了暑期档的救世主。

此时,《哪吒之魔童降世》踩着风火轮,从天而降,点燃了市场。8月8日,它的票房已突破30亿大关,位列内地总票房榜第八,也是前十名中唯一的动画片。

人民群众一激动,就喜欢喊口号,诸如“国漫希望”“国漫之光”的帽子就往人家头上戴。更有甚者,还不允许别人提意见,谁敢说坏话,自己的祖宗就得遭殃。我这人胆子小,不谈意见,只谈谈影片成功的经验。

电影发展到今天,要想赚钱,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学习好莱坞。学得越精,模仿得越透彻,就越容易成功。这对全世界的创作者都是一样的,因为好莱坞在全球市场占到了70%以上的份额。动画片更是如此,迪士尼公司一家独大,去年的票房总额,位列全球第一。它的风格,就是流行风格。

如今作为观影主力的年轻人,是看着好莱坞电影长大的,头脑中已形成了固有的审美思维。观众与创作者达成了一种协议性质的默契,哭笑都有预期,以前称之为“类型化叙事”,现在叫“套路”。哪部片如果上了路,就会招人喜欢,《哪吒之魔童降世》就是如此。

片中的哪吒,已经不是我们印象中那个呆萌可爱的邻家小孩了,更像一个励志意味的美式动画人物。形象的“丑化”让他有了一副边缘人的气质,但在环境的逼迫下,不得不朝“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使命进发。这是典型的英雄叙事套路:一个不平凡的降生场景,一个历尽劫难的磨练过程,一个受到感动的觉醒时刻,最后在一场拯救世界的大战中实现了自我。

故事的架构建立在二元对立基础上,不断制造冲突,最终走向反转。导火索是元始天尊将一颗混元珠硬生生给炼成了两颗(这明显是要搞事情嘛),之后情节就在魔丸与灵珠的对峙中展开,像打游戏一样形成竞争,简单明了。为了增加刺激性,影片还把哪吒的生命限制在三年内,也是典型的“倒计时制造张力”的套路。

类型片的框架大同小异,水平高低的区别是,中间填充的情节是否丰满,要不断扰乱观众的视线,阻碍他们思考的步子,免得很快就走向预料中的结局。其中一个重要手法就是喜剧化,用搞笑情节来带动气氛,消磨时间。迪士尼的电影,平均每2分钟,就要有一个笑点,而《哪吒之魔童降世》基本达到了这个标准。

片中,太乙真人的四川话、申公豹的结巴、海夜叉的鼻涕,都是让人印象深刻的笑点。作为关键情节的灵主投胎,也用喜剧手法来展现,让这个改变哪吒命运的事件不那么庄重严肃。太乙真人用密码和指纹解锁,嫁接的是当代社会的段子,观众并不感到突兀,因为已在好莱坞电影中看得多了,比如《疯狂原始人》里就有拿砖头当ipad自拍的情节。

哪吒和敖丙这对原著中的死敌,在片中也成了惺惺相惜的兄弟,最后联起手来对抗“天命”。这也是在迎合动漫中流行的“卖腐”取向,降低反派的可恶度,让正邪对立变得模糊和圆滑,避免残酷,主要是为女观众着想。

当下的电影全面走向娱乐化,不管是什么类型,都得加上喜剧元素。如果没有搞笑情节,就像说唱不押韵、街舞不劈叉一样,刺激不到观众的神经。这几年,好莱坞的漫威影业全面压倒DC,就是因为超级英雄们学会了说相声,一边拯救世界,一边插科打诨。《哪吒之魔童降世》的成功,“川普”就贡献了很大力量。

在传统价值观里,哪吒是一位革命者,他诞生于封建礼教时代的中国,所作所为是对董仲舒所提出的“三纲”思想的反叛。他闹海屠龙、剔骨割肉,代表的是被压抑者对打破体制和消解威权的心愿。

最好的还原哪吒故事的动画片,是1979年版的《哪吒闹海》,在中国观众心里建构了一个脚踩风火轮、手拿火焰枪的斗士形象。片中,他背身持剑自刎的镜头,有一种悲怆的震撼。那正是“伤痕艺术”兴起的时代,刚从“文革”中走出来的人,在哪吒身上投射了自身的情感。后来,痛仰乐队拿他作为logo,也是出于这种意味——有信仰的人是痛苦的。

但是在当下的时代,像哪吒这样具有强烈象征意味的人物,就不得不改头换面了。经济的发展带来世俗社会的建立,人们更多关注自己的日常生活。所以,哪吒也从一个单纯如白莲花的赤子,成为一个危害四邻的“熊孩子”。他不再给上层找麻烦,而是给底层造麻烦。

但他仍在反抗,只不过对象变了。一个是“天命”,看起来挑战的难度更大,实则大而无当,落不到实处,更多是一种心灵鸡汤的况味。另一个是“成见”,这是一个非常安全的话题,可以从多个角度谈论。每个人在生活中都会遇到既有价值观的影响,这几年流行一个词“破圈”,就是想让那些被成见禁锢的东西,能够获得认可。

至于“剔骨割肉”“自刎谢罪”这样的情节,干脆全部取消,因为与想要营造的娱乐氛围是相冲突的,会让人不舒服。经过这样的改造后,影片便成了一个热闹搞笑的英雄成长故事。这是熟悉的好莱坞的样子,观众看一眼就能确认眼神,很快变成“自来水”,就像听到凤凰传奇的歌,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动起来一样。

《哪吒之魔童降世》是用一种哪吒的方式,对既有的神话主题和经典形象进行了解构。电影里面的哪吒不再是哪吒,电影本身成了哪吒。

除了大方向的变化外,电影还在具体的情节上,贴合时代进行了新的诠释,刺中了不少观众的痛点,体现比较明显的是,父母对子女的教育问题。

李靖夫妇对哪吒的教育属于放任自流型,口头禅是“只要孩子快乐”。虽说哪吒只有3年的生命,用不着尽心培养,但根本原因还是两人工作太忙,没法陪伴。当看不到孩子的成长效果后,只能自我安慰说:还好他过得快乐。

相反,敖丙就像一个来自农村的学霸男孩,背负着整个家族突破阶层的使命,想要通过走仕途、进入体制来救助其人,即“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所以,他一刻也不敢放松,勤学苦练,整日沉浸在“五年模拟三年高考”中,比哪吒更惨。

很多观众的泪点,出现在父亲甘愿为哪吒牺牲的那一刻,尽管他平时从没有陪儿子一起踢过毽子。在死亡面前,那些因忙碌心存愧疚的父母,那些因被忽视而心怀怨恨的孩子,都获得了心灵解脱。

没有反抗,和解才是这个时代的主题。

其实,2015年夏天的《大圣归来》,在风格上就已经朝好莱坞靠拢了。票房9.5亿,位列年度票房榜第10,甚至超过好莱坞大片《碟中谍5》、《霍比特人3》。何况同档期,还有《捉妖记》、《煎饼侠》的夹击。而今年的暑期档,因为“技术原因”,本来寄予厚望的大片撤档,《哪吒之魔童降世》几乎没有敌手,扫荡市场也就相对容易。

那时大家就已知道,要打造一部爆款动画片,就得学习好莱坞的手法和做法。之所以未能延续《大圣归来》态势,还是在于人才的缺乏,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一次,《哪吒》在情节丰满度和喜剧浓度上,要比《大圣归来》做得更好。用好传动画CEO尚游的话说:“它是中国动画电影市场里,第一个能够把各个方面都做清楚的作品。”

80后的导演饺子,凭借这部片成为动画行业的领军人物。他的特点就是能踏实做研究、磨剧本,据说花了2年时间,一共改了66稿。如果这是一部作者电影,不可能改这么多稿,因为表达自己的个性即可。修改次数多的剧本,都是为了考虑观众的需求,每一秒都力图传递信息量,造成刺激。但是当这种模式成功之后,就可以复制。

电影的制作方是光线传媒旗下的彩条屋影业,在这之前还拍过《大鱼海棠》、《大护法》这样有一定反响的作品,但都未全面投靠好莱坞。《大鱼海棠》走的是日漫风的路子,画面精美浪漫,但叙事不够丰富热闹,最终票房5.6亿,豆瓣评分6.8。《大护法》的故事有大量隐喻象征意象,更像是一部艺术片,自然也难讨市场欢心,票房不到1亿,豆瓣评分7.8。

如果从艺术性上来考量,三部片中最好的是《大护法》,主题复杂而黑暗,对社会和人性有自己的思考,体现了中国动画的创新意识。而《哪吒之魔童降世》就比较通俗,甚至直接喊出自己的主题口号,不会启发更多的回味。但是若以票房论成败,它的影响力显然更大。

再往回看,上世纪的中国曾经因为拍出了《三个和尚》、《哪吒闹海》、《大闹天宫》等一批作品,获得世界影坛的认可,被称作“中国动画学派”,这都是具有民族风格的作品,灵动高雅,气质上就和好莱坞不同。而《哪吒之魔童降世》显然与“中国动画学派”的传统是割裂的,它的成功,不是证明中国动画成功了,而是证明迪士尼的这个套路是成功的。

这也是值得欣喜的,在学习和追赶好莱坞的路上,中国开始出师了。电影公司终于可以拿自己的产品去市场上赚钱,而不是总让别人赚。所以,影片的最大价值是对动画产业的刺激和撬动,证明中国动画不再等同于少儿动画,也能拍出水准之上的成人动画。

但如果现在就说“国漫崛起”,还为时尚早。偶然打造一部爆款,凸显的是某个创作者的能力,持续产出爆款,才能代表一个行业的整体成熟。假如继续按照好莱坞的打法,每年能有一到两部10亿元以上级别的作品,才算真正的崛起。

走进影院看哪吒的观众,可能已经发现新片预告中,有一部《姜子牙》,将在2020年上映。这正是彩条屋影业所打造的“封神宇宙”的下一部作品,也是模仿好莱坞漫威影业的做法,把中国神话故事拍成一个大系列。至于还能否保持哪吒的水平和反响,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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